万历三十一年,十月中旬。
乌蒙山的秋霜染透层林,镇雄土府内苑银杏披金,落叶铺得满地金黄。书房内沉香袅袅,暖意融融,将深秋寒气隔在窗外。何若海协理府中庶务已满半月,古玩珍奇的鉴定造册在他统筹之下有条不紊——张文彦、沈清鸢夫妻掌字画文籍校勘,苏慎专管账目核算分毫不错,秦慕贤、张秉文、周文彬三位同窗分理玉器瓷杂分类,青山何氏的何承宗、何承文等人往来递送文册,再加上先期抵达的熊文灿夫妇、永宁卫学周登用、张缙二位才子,满府人手各司其职,忙而不乱,井然有序。
正妻陇氏身边的老管家赵权忠,亲自主持婚事筹备,凡事都要亲自过问。这日午后,他踱进书房,目光扫过案上堆叠整齐的文册,开口便问:“若海,都过去半个月了,古玩珍奇鉴定进展怎么样?可都登记造册妥当?”
何若海连忙起身行礼,双手捧着厚厚的账册递上,语气恭谨有度:“回总管,各类古玩珍奇正加紧登记造册,这是已整理完毕的簿册,请总管过目。”
账册分门别类,条理分明:瓷器、玉器、书画、杂项各成一卷,每件器物都标注名称、来历、品相、流转记录,旁注详尽,连细微磕碰磨损都一一写明,细致得无懈可击。
赵权忠接过翻览,指尖抚过工整字迹,起初连连点头,赞道:“你做事果然心细如发,条理清晰,比府中旧吏妥当十倍。”可翻着翻着,他眉头骤然拧紧,合上账册看向何若海,语气沉了几分:“何管家,怎么所有器物只录形制,不见估价?你是协理庶务的人,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何若海面上露出几分歉疚,躬身回道:“总管恕罪,并非属下疏忽。只是这些珍玩品级悬殊,真伪难辨,我与诸位同窗皆是读书人,于鉴赏一途只知皮毛,不敢随意品鉴估价。几位西南收藏大家已在赶赴镇雄的路上,待他们到府,再行定价,方不误事。”
赵权忠脸色稍缓,捋着胡须叮嘱:“加紧督办,莫要耽误了婚期大事。办得妥当,老夫自会在夫人与姑爷面前为你请功。”
“属下遵命。”何若海垂首应下,姿态恭顺,心中却早已盘算分明。
自桃源谷被熊文灿点拨之后,他便彻底悟透了镇雄这局死棋的破法——效仿陈其愚的藏锋守拙,且做得更圆融、更丝滑:对外只称“掌文案、理文书,婚事乃二爷与正室主定,卑职不敢擅断”;对内只做登记、造册、跑腿、传话,不拿主意,不担是非。
礼法之上,陇氏是正室,奢社辉是侧室,侧室进门的礼仪、规格、名分、权限,正室本就有天然决定权。他只消一句“婚礼规制,循朝廷礼制、从正室安排,卑职不敢违礼”,便能将所有矛盾、所有得罪人的事,尽数推给陇氏。奢社辉纵有不满,也不能指责正室依礼行事;陇氏即便强势,也只能亲自出面扛下。
他本就是陈恩一手提拔、苏婉清被陈恩夫人刻意拉拢,夫妻二人是水西陈恩系的人,万事听陈恩、靠陈其愚、顺水西安排,便是最安全、最不会被猜忌的立身之道。
陇澄每日处理完镇雄军政,必来书房小坐,听何若海讲《三国志通俗演义》。他案头也摆着一部市井全相插图本,书页翻得卷边,朱笔批注密密麻麻,皆是“勇”“决”“霸业”四字,与安疆臣偏好的“挟令”“严驭”截然不同。
这日午后,日影斜斜洒进窗棂。陇澄卸去甲胄,一身素色锦袍,腰束玉带,眉宇间仍带着武将英气,往太师椅上一坐,便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何若海一人在侧。
“昨日讲到三英战吕布,吕布戟法无双,勇冠三军。”何若海铺好宣纸,预备等会儿依样描形,“今日便续讲虎牢关……”
话未说完,陇澄骤然皱眉,大手一挥直接打断,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弃:“不必讲吕布。”
何若海执笔的手一顿,心中了然,面上故作疑惑:“二爷,吕布乃三国第一猛将,辕门射戟、三英战吕布,皆是千古流传的桥段,众人最爱听……”
“猛将又如何?”陇澄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沉冷,字字掷地有声,“三姓家奴,反复无常,先叛丁原,再杀董卓,依附袁术、袁绍,皆因私利背主,一生寄人篱下,到死都没打下一片属于自己的基业。这般忘恩负义、无根浮萍之辈,也配称英雄?”
他声音渐重,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愤懑。化名陇澄入赘镇雄十年,他顶着“赘婿”之名,处处受陇氏旁支掣肘,又被奢社辉以“有妻室、非正统”嫌弃,最恨旁人暗指他依附旁人、寄人篱下。吕布的模样,正是他心底最不愿触碰的影子。
何若海垂首,语气恭敬:“二爷所言极是,是属下浅陋了。那二爷想听哪位英雄的故事?”
陇澄神色稍缓,指尖轻叩案面,眼中骤然亮起光芒,语气带着由衷的钦佩:“江东小霸王,孙伯符!”
“孙策孙伯符?”
“正是。”陇澄身子靠回椅背,眼神飘向窗外乌蒙群山,仿佛望见了千里之外的江东,“父亲战死,他年仅十七,屈身事袁术,不堕志气;借三千兵马渡江,短短数年横扫江东六郡,亲手打下孙氏基业。年少成名,英姿勃发,勇而有谋,刚烈果决,这才是真正的英雄!”
他越说越是激昂,手掌不自觉攥紧:“他不靠父辈余荫,不做他人附庸,凭自己一杆枪、一腔热血,闯出一片天地。兄终弟及,传业孙权,江东三世基业,皆由他起。这般人物,才值得我辈效仿!”
何若海心中暗叹,这位二爷的心思,他早已摸得通透。哥哥安疆臣效仿曹操,挟势称霸,杀伐决断;奢崇明效仿刘备,隐忍蛰伏,以柔克刚;而陇澄夹在水西与镇雄之间,顶着赘婿之名,困于夹缝十年,心中最渴盼的,便是如孙策一般,少年立业,独当一面,凭武勇与魄力,挣脱所有束缚,成就属于自己的霸业。
更不必说,万历二十八年平播一役,才是他真正的人生高光——总兵官童元镇三万大军乌江遇伏,几乎全军覆没,唯独他率领的镇雄兵全身而退;随后夺苦竹关、占半坝岭,佯退突袭拿下大夫关,直插马坎,断杨应龙退路,一战稳住黔蜀战局,连总帅李化龙都亲赐白银四十两,犒赏牛酒,威名震动西南。那一战,是他摆脱赘婿身份、凭真本事挣来的铁血荣光,比任何说辞都更能衬他“小霸王”之志。
吕布是他避之不及的暗影,孙策,便是他心向往之的光。
“二爷高见!”何若海躬身一揖,言辞恳切,字字戳中人心,“孙策十七岁起兵,二十四岁平定江东,二十六岁威震天下,年少有为,气盖一世,确是三国之中独一无二的少年英主。属下这便为二爷讲孙策——讲他借兵渡江,讲他横扫吴郡,讲他智取皖城,讲他与周郎相知,更讲他平播定西南、力挽狂澜的不世战功!”
陇澄精神一振,目不转睛地盯着何若海,听得全神贯注。
何若海用浅白易懂的语言缓缓道来,不讲权谋诡诈,只讲孙策的勇、烈、果、决,更将陇澄乌江稳军、断敌退路的平播战功,与孙策渡江创业的豪情熔于一炉,听得陇澄连连击节,时而拍案叫好,时而放声大笑,积压多年的憋屈与压抑,在这故事里尽数消散。
“好!好一个孙伯符!好一场乌江大捷!”陇澄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眼神灼灼,“英雄当如是!美人配英雄,霸业偕柔情,快哉!快哉!”
他猛地看向何若海,语气急切:“何先生,你丹青绝世,府中人尽皆知。你既讲了孙策,便为本府画出来——画孙策横刀立马,画他平定江东,画他用计破敌,画他与大乔相伴!本府要日日看,时时看!”
何若海心中一动,面上却故作迟疑,执笔沉吟。
陇澄见状,眉头微蹙,略带不满:“怎么?先生不肯为本府作画?还是觉得,本府不配与孙策相提并论?”
“二爷万万不可误会!”何若海连忙躬身,语气郑重,“属下并非不肯画,而是不敢画。孙策虽是英雄,终究是古人。属下若照着坊间绣像画一个虚浮古人,非但不能显英雄本色,反倒辱没了二爷心中的英主气象。”
陇澄一愣:“那你待如何?”
何若海抬眸,目光坦诚,字字珠玑:“属下不画古时孙策,要画今日镇雄之孙策!”
他上前一步,指着宣纸,声线沉稳:“二爷当年乌江一役,力保全军不失,断杨应龙退路,定西南大局,十年隐忍,厚积薄发,这不正是活生生的孙伯符吗?属下要以二爷平播英姿为骨,以江东霸业为景,画一幅《镇雄英主图》——画中二爷横枪立马,乌江河畔布阵扬威,一如孙策横扫江东;身后佳人相伴,端庄温婉,一如大乔辅佐英雄。寓意二爷霸业可期,美人归心,内外安定,千秋称颂!”
此言一出,陇澄浑身一震,随即抚掌大笑,笑声震得窗棂微颤,眼中阴霾尽数散去,只剩畅快淋漓。
“好!好一个今日之孙策!好一个镇雄英主!”他大步上前,拍着何若海的肩膀,满眼赏识,“何先生,你最懂本府!你最懂本府啊!快画!即刻便画!”
何若海躬身应诺,心中算盘早已落定。这幅画,他要画得滴水不漏,画成维系土司家族和谐的政治道具。
画中男主,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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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着陇澄乌江破敌的真容亲笔勾勒——面容轮廓、身形姿态分毫不差,身披银甲,立马乌江岸畔,身后隐现苦竹关、马坎雄姿,将他平播战功与霸主心气,尽数画入笔端,是最极致的吹捧。
画中女子,绝不可偏私偏袒。他不取坊间艳俗模样,而以王昭君之仪为蓝本——端庄大气,温婉庄重,气度雍容,无半分妖冶,只有家国端庄。这般一来,送与正妻陇氏,便是“主母端庄,如昭君安邦,稳固后院”,安了正室之心;送与奢社辉,便是“佳人配英主,如大乔佐孙策,洗去赘婿屈辱,抬高身份体面”,讨了未来主母欢心。
一幅画,既捧了男主人,又安了两位女主人,不偏不倚,政治周全,半点错处皆无。
何若海不再多言,提笔蘸墨,屏息凝神。他是后世美术生,写实功底深厚,光影、线条、神韵皆信手拈来。先勾勒主体人物,照着陇澄乌江破敌的英姿细细描摹,英挺眉眼、凌厉气场分毫不差;再添银甲锦袍、长枪立马,背景绘乌江奔流、雄关险岭,气势恢宏,尽显霸主气象。
女子身形则温婉立于侧后方,衣袂素雅,容貌端庄,取昭君之雍容、大乔之温婉,不辨具体容貌,却气度从容,一看便是能辅佐英雄的贤淑佳人。
笔墨挥洒,从日影西斜直到暮色初临,一幅《镇雄英主图》渐露真容。
画中少年英主,银甲白马,横枪立马乌江之畔,身后雄关连绵、旌旗猎猎,正是当年平播断敌退路的雄姿,英姿勃发,气吞万里,眉眼神态与陇澄一般无二,正是活脱脱的“镇雄孙策”;身旁佳人端庄温婉,相伴而立,山河壮阔,英雄美人,相得益彰,意境浑然天成。
陇澄凑到近前,目光死死钉在画上,只看一眼,便浑身震颤,眼中泛起泪光。画中之人,不是古人,不是虚幻,正是他自己!是他十年隐忍、一战成名的模样!无赘婿之名,无依附之辱,只有少年霸主的豪迈,只有英雄美人的圆满。
“像……太像了!”陇澄声音颤抖,伸手轻轻抚过画纸,指尖带着珍视,“何先生,你画出了本府的心声!画出了本府的志向!”
他爱不释手,看了又看,忽然转身,目光灼灼:“此画绝妙!本府要临摹两幅!”
何若海心中一稳,知道陇澄已然领会其中深意,躬身笑道:“二爷英明。一幅悬于二爷书房,日日自省,霸业可期;一幅送至蔺州,让奢小姐亲眼见见二爷的英雄气象,必能冰释前嫌,倾心相付。”
陇澄大笑点头,眼中满是赞许:“正是!社辉性子刚烈,最敬英雄。她见了这幅画,知本府以孙策自勉,以真心待她,必能明白本府心意!”
他顿了顿,又看向画中端庄佳人,语气放缓:“至于夫人……”
何若海适时补言:“画中夫人端庄大气,有昭君安邦之仪,贤淑稳重,主母见了,必知二爷重情重义,内外兼顾,心中自然安稳。”
陇澄抚须大笑,只觉通体舒泰,连日来的烦心事一扫而空。他大手一挥,语气慷慨:“何若海,你不仅会办事、会说书,更会知心!自今日起,府中内外庶务、古玩鉴定诸事,皆由你全权做主,谁敢不服,先来见本府!”
“属下谢二爷信任!”何若海躬身行礼,眼底一片沉静。一幅画,捧了霸主,安了双美,稳了权位,他身处川黔棋局最中心,步步如履薄冰,却也步步精准如棋。
暮色渐浓,书房内灯火亮起,映着画中英雄美人,熠熠生辉。陇澄捧着画卷,爱不释手,口中仍在喃喃赞叹:“江东孙策,镇雄陇澄……快哉!快哉!”
入夜,何若海与苏婉清居于偏院,灯下相对,低语私谈。
苏婉清端来一杯热茶,递给丈夫,轻声道:“相公,这两日赵总管盯你盯得很紧,总找由头挑剔,你怎么不据理力争,反倒一味退让?”
何若海接过茶杯,握住妻子温软的手,将桃源谷与熊文灿的谈话,一字一句告知于她。
苏婉清眸中恍然,轻声叹道:“原来相公是故意将婚礼操办的难处与非议,都甩给赵总管与夫人……”
“正是。”何若海点头,语气沉定,“我们夫妻不是要办成何等风光的大事,是要在这步步杀机的死局里活下来。跟着陈其愚藏锋,把锅甩给正室,凡事靠辅事大人兜底,便是我们唯一的最优解。”
苏婉清望着丈夫沉稳的眉眼,轻轻点头,将手覆在他手背上,眼底满是信赖与安心。
窗外秋霜更重,镇雄土府暗流涌动,而何若海这枚被多方推搡的棋子,已凭着一幅画、一套藏锋之法,在风暴最中心,站稳了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