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他在她加班时点一份粥送到公司,备注写着“老板别放姜”。

    习惯他坐在她对面,说些有的没的,她敷衍着应,他也不恼。

    习惯他这个人。

    只是说起结婚,总是有点不甘。

    那点不甘很轻,像鞋里进了一粒沙。

    梦里的画面切到他们领证那天。

    五月,民政局门口,温言舟穿着白衬衫。

    他很少穿这么正式,有些不自在,一直低头整理衣领。

    她站在旁边,心想:今天是好日子。

    然后她想起,三月,季淮的忌日刚过。

    她对着那块墓碑说:我会替你照顾爸妈,你安心。

    她以为自己是长情。

    现在才懂,那是不甘。

    婚后第一年春节,温言舟问她:“今年能回我家过年吗?”

    她说:“季叔那边,你知道的……”

    他点点头。

    没再问。

    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

    他每年问一次。

    她每年说“明年”。

    第五年,他没问了。

    她以为他终于懂事了,其实他只是放弃了。

    梦醒是凌晨三点。

    季淮睡得很沉。

    她躺在他身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忽然想起一件很久远的事。

    季淮明确拒绝了她,她喝了酒,蹲在路边吐。

    温言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递给她一瓶水,一包纸巾。

    “吐完了吗,”他说,“吐完送你回去。”

    她没哭。

    她只是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觉得自己这辈子不会再喜欢谁了。

    温言舟在旁边陪她坐了很久。

    久到酒醒了,腿麻了,路灯亮了。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

    “苏清夏,”他说,“你会遇见合适的人的。”

    窗外天快亮了,苏清夏闭上眼。

    第二天,她做了一个这辈子都想不到的决定。

    她买了回老家的车票。

    七个小时高铁,她坐立难安。

    辗转得知,温言舟和姜愿并没有领证,她心里竟然有一丝欣慰。

    因为姜愿家里有些事,两人考虑了一下,暂时不领证。

    只是简单喊亲戚吃了顿饭……

    难道,这就是他们的默契?

    窗外的田野从灰白变成浅绿。

    她一遍遍在手机备忘录里打字,又删掉。

    【言舟,这些年是我对不住你。】

    删了。

    【我不求你原谅,只是想让你知道——】

    删了。

    【季淮回来我才发现,我早就习惯了你,我对你不是将就,是真的……】

    她没打完,列车进隧道,屏幕暗下去。

    她忽然想起那个路灯下的夜晚。

    他说:“苏清夏,你会遇见合适的人的。”

    十一年。

    她用了十一年才听懂这句话。

    不是季淮。

    是你。

    是你啊。

    出站时天已擦黑。

    手机里存着姜愿的号码——从温言舟朋友圈截图里扒的,只有数字,没敢拨。

    现在她拨了。

    “喂?”那头有些嘈杂。

    “我是苏清夏。”她顿了顿,“温言舟在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不在。”姜愿的声音平静,温婉中带着一丝疏离,“有事吗。”

    “我……”她攥紧手机,“我想见他。”

    又是一阵沉默。

    “等着。”

    电话挂了。

    苏清夏站在树下,心跳得厉害,她不知道自己想求什么。

    复婚?道歉?

    好像都挺荒唐的。

    彼此虽然都有了新的生活,她却那么渴望……那么想见他!

    或许只是想告诉他,那四年不是习惯。

    想告诉他,这七年的婚姻,在她心里不止是责任。

    想告诉他,他问“你当初为什么嫁我”那天,她没回答,是因为害怕。

    怕一开口,就发现自己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人了。

    怕承认这四年、这七年,不是将就,是爱。

    她等了很久。

    久到腿麻了,久到月亮从树梢升起来。

    村口终于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苏清夏抬起头,温言舟站在路灯下,旁边是姜愿。

    姜愿推着一辆婴儿车,她愣住了。

    目光从温言舟脸上,慢慢移到那辆车上。

    车里坐着一个小孩,裹着淡蓝色棉袄,帽子下面露出软软的碎发。

    正抱着一个磨牙饼干,啃得满脸都是。

    小孩看见她,停下来,歪着头,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

    然后继续低头啃饼干。

    苏清夏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温言舟看着她,表情很平静,像看一个远方来的、不太熟的亲戚。

    “你找我?”他说。

    她喉咙发干,目光落回那个孩子脸上。

    “这是……”

    温言舟低头看了一眼孩子,“我儿子。”

    她耳边嗡地一声,“你和她……”

    “还没来得及领证。”他说,“先有了孩子。”

    还没来得及?先有了孩子?

    她让他等了七年。

    他等了。

    然后不等了。

    然后遇见别人,生下孩子,过了一个又一个准时的春节。

    而她,还在等一个说了十一年的答案。

    现在她知道了,那个答案不是季淮。

    “言舟。”她开口。

    她想说的话很多。

    对不起。我错了。是我没看清。是我太晚。

    可那些话涌到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婴儿车里的小孩啃完饼干,伸着小手够温言舟的衣角,嘴里咿咿呀呀。

    温言舟俯身,把他抱起来。

    小孩靠在他肩上,小手揪着他的头发,朝苏清夏看。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干净得像村口的月亮。

    姜愿站在旁边,伸手帮温言舟理了理被孩子揪乱的衣领。

    动作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苏清夏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她第一次见温言舟。

    那天的月亮也是这样的。

    只是她没看,她看了十一年别处。

    如今终于回头。

    他已经不在原地了。

    “我……”她开口。

    温言舟低头拍着孩子的背,没有看她。

    “外面冷,”他说,“回去吧。”

    他转身往回走。

    姜愿自然地跟上,接过他怀里的孩子,轻声哄着。

    夜风把他们的衣角吹起来,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清夏站在原地。

    村口的风灌进领口,她忽然蹲下来。

    把脸埋进掌心。

    没有声音。

    只是肩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