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想见她。
经历了生死一瞬的阿九,此时脑海中只有这一个想法。
或许是因为刚才世界已经快要一片空白,待一切再次涌入,过载的信息将他的各种感官都冲击地无比清晰,嗅觉、听觉、触觉......
尤为深刻的,是对颜色的敏感。
眼前烛火映着的光线是橙黄-色的,让他想起了在厨房忙活时,看到的夕阳。
夕阳...还有她路过时轻巧的剪影。
“我...查出来了。”
李云滨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气氛中抽离出来,低着头眼神呆滞地喃喃自语。
声音将阿九的思绪扯回,他这才发现,自己的食指被碎裂的酒碗残片,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鲜血顺着指尖滴答在桌面上,证明着时间的流逝。
他却感觉不到疼。
看到鲜血汩汩流出细密成线,他反而获得了些许还活着的安心感。
“消息早上就送到了,可是,我......”
李云滨猛地抬头,又似乎意识到什么,欲言又止。
“哎......”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向他递了个帕子,转头便向门口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像是株被风雪砸弯了腰的稻谷。
推门之际,李云滨又顿了顿身子,随后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似地,再度转了身。
他的脸上,不知是酒气氤氲还是激动使然,透着似血的红:
“被贬出京城前,你是大梁朝堂上最年轻的右相,傅言卿。”
“剩下的都在这里了,你自己看吧。”
他随后从怀里内衬掏出了本册子,不薄不厚,刚好书写了傅言卿到目前的所有人生历程。
呱呱落地,求学何处,考取功名,扶摇升迁,锒铛被贬......
所有的所有,他至此刻的人生,都被压缩在了这本册子里。
似乎是用光了所有的力气,李云滨托着疲惫的身子,缓缓踱步出了门。
只留下傅言卿,也是一瞬前的阿九,呆坐在桌旁,看着桌子上那本印着暗纹的册子。
*
回味居打烊后。
“掌柜的你没事吧。”小春看着李麦香的身影有些踉跄,赶忙伸出手扶住了她。
此时已然闭店,两人正在盘今日的账。
“没事,就是没来由的心慌。”李麦香此时面色苍白,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她疑惑地在自己胸口揉了揉,心里暗自想道。
真奇怪,之前身体没这些毛病啊,或许是最近太累了?
小春赶忙将李麦香搀扶到了椅子上,给她倒了一碗温水:
“许是今日太过劳累,好好歇息一下,我来理剩下的即可。”
李麦香点点头,觉得心脏还是跳得失序,脊背甚至还渗出了一丝冷汗。
她心里隐隐约约觉得有些慌乱,像是海上风暴即将来袭前的波涛汹涌。
*
傅言卿没想到,自己竟是坐在一桌琳琅菜肴前,这样翻看着自己失而复得的过往。
记忆如风,人生的种种,均在眼前。
人难得有这种机会,与自己的过往对望。
大梁元景二十一年,北境重镇肃城,伴随着一声清亮的啼哭,一个男婴呱呱落地。
铁马金戈,刀枪亮戟。
练兵场飞扬的狂沙,以及呜呜吹刮耳畔的烈风,是他儿时最深刻的记忆。
大梁元景二十六年,京城朱雀大道定远侯府。
翰林院掌院学士面前,一位男童用稚嫩的嗓音,完完整整的背诵了刚学不久的《礼记·大学》。
大梁元景四十年,武将之家文曲星下凡,出了位连中三元的状元郎,一时轰动京城。
所有人都在等着皇帝赐予扶摇直上的官职,结果他却主动请求外放,去了大梁最混乱、贪腐最严重的江南道当知州。
大梁天启元年,先帝驾崩,新帝继位。朝局动荡,世家蠢蠢欲动。
那位状元郎,被新帝急召回京,官拜户部。
他以雷霆手段整顿国库,拔掉了几个老牌世家的钉子,彻底站稳了脚跟。
大梁天启三年,皇帝念其治国有功,力排众议,将这位状元郎,破格擢升为右相。
此时官高半阶的左相,已知天命。
那些皇帝想动但碍于祖宗规矩不好明着动的政敌,都由这位年轻的右相出面解决。
手段狠辣、不留余地,成了他脱不掉的标签。
大梁天启七年,在朝堂之上,功高卓著的年轻右相,突然发了癫疯。
神志迷乱,似被附体,撕咬朝臣,藐视龙威。
皇帝一怒之下,将其贬为庶民,流放之地,偏偏就是他当年连中三元时,主动请缨的。
江南道。
翻看到最后一页时,傅言卿一时有些头晕目眩。
过往之事,一瞬地涌入到了他的脑海,似乎是承受不住一般,大脑胀痛的快要缴械,太阳穴突突跳着。
眼前的画面变形扭曲,缤纷颜色化作了光点闪动跳跃,声音也如同狼嚎般,嘶吼着闯进他的耳鼓。
心乱如麻,一时间久久不得安宁。
他斜倚着桌子,身体难以抑制地向前倾倒着,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支撑。
册子从手中无力滑落,从内页,掉落出了一张纸条。
江州晏园,徐佑之。
*
江州城西白蘋洲——柳园。
这本是前朝一位辞官归隐的太常寺卿留下的私宅。
江州知府为了讨好远从京城而来,钦差到此处的礼部侍郎徐佑之,特意将这座占地极广、风景绝佳的园林腾了出来供他暂住。
一条青石板巷连接着一片临水地带,空气湿润清新,咕咕回响着的,是白鹭路过此处的鸣叫。
两株百年垂柳垂于水中,曲径通幽处的斑驳木匾上书写着两个墨字——柳园。
傅言卿站在门口,手指曲起在门前似叩非叩,又过了一阵,终于下了决心叩响了门。
开门的是一位年龄不大的侍从,他先是疑惑地打量了一下眼前身着一席素衣的男子,随即开了口:
“公子找谁?”
“贸然来访,多有叨扰。在下傅言卿,前来拜会徐大人。”
傅言卿静静立在青石阶下,微微拱手,等待着侍从的回话。
侍从看来人虽然身着朴素,但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子清贵之气,也不敢怠慢,他恭恭敬敬地回了一礼:
“请您先到偏厅稍坐,我这就去通传。”
*
傅言卿手中半握茶杯,感受着热气的氤氲,那从杯中沁出的,是上好的新芽龙井茶香。
翻看完李云滨给的册子,他对自己的过往已经回想起了大部分,但对于一些细节仍然有所缺失,为了保险起见,他第二日便匆匆赶来了徐佑之钦差在此处的住处。
“晏如!你怎么会来江州!我来这一月有余,没了你一起吃茶喝酒,天知道我有多烦闷!”
洪亮声响老远就从偏厅大门口传来,傅言卿嘴角勾起一抹笑,这位从小一同长大的玩伴,自打认识以来,便是这般风风火火。
来人身着松绿色暗纹锦袍,踩着一双玄色长靴,大步流星地迈进了屋子。
见到好友,他的两眼像是天上的星星,闪着异常兴奋的光。
抛却了所有礼法约束,他上来就结结实实地抱住了他。
引得傅言卿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叫着他的名字:“佑之,茶快洒了。”
听到他的称呼,徐佑之似乎有些不满,他松开了紧紧裹着的臂膀,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那里,眼神有些嗔怒:
“这才多久没见,你便直接称呼我名,若是我钦差个十年八载,你岂不是要叫我声徐大人?”
真不是傅言卿不想和他热乎,记忆一股脑涌入,许多细节已经遗忘,其中就包括最亲近朋友的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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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尴尬地笑了笑,拱拱手说了句莫要见怪。
徐佑之神经大条,调侃了他几句,便也不再在意这些事情,他随即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转身坐在了他的近旁问候。
“晏如,京城一切可安好?董蒲那老头没少找你麻烦吧?”
傅言卿听到董蒲这个名字,心中又是一阵收紧,这个名字自从翻看完册子便一直烙印在他的脑海中。
当朝左相,董蒲。
比他曾经官高半阶,没少在朝堂政见上暗自较量,现在他的眼前,似乎还能看到分庭抗礼时,他眼睛里闪烁着的老谋深算的光。
他从怀中掏出了那本册子,放在了徐佑之面前,示意他打开看看。
徐佑之抬头疑惑地看了看他,拿起册子仔细翻看着。
傅言卿浅抿了口茶,徐徐说道,“我已被贬谪,从此也不用同那董蒲斗心眼了。”
听闻此言,徐佑之刚好翻看到了最后一页,眼前几个大字墨色深刻,很难让人忽略。
贬为庶民,流放江南道。
傅言卿似乎是已经接受了这一事实,又风轻云淡地补充了一记猛料:
“我已经失忆多时,多亏了这册子,我才又想起了大部分过往经历。”
徐佑之猛地抬眼,眼里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随后便转成了无边的疑惑和愤怒,蹭地一下站起了身来:
“是不是那老贼给你下了药!我今日便启程回京,为你讨个说法!”
傅言卿缓缓将茶杯放下,抚了下衣上褶皱,站起了身。
他将手轻轻按在了眼前激动之人的肩膀上,还保持着淡然的语气:“不急。我今日前来,是有另一件要紧事要请你同我去趟云州。”
徐佑之又是一瞬地错愕,他呆愣愣地转头重复着他说的话:“云州?”
*
李麦香今日和芸姨约好闭店之后在集市上逛逛,最近天气逐渐转凉,芸姨想给蝉儿买两件厚实衣裳。
待伙计们都各自回家,她回屋子梳洗了下也准备出门。
路过堂屋时,视线瞟到茶案上放着个小狗形状的面塑,形态可掬,十分精巧。
这个有趣物件吸引了李麦香的注意力,她走近了些,嘴里嘟囔着:“肯定是石头又把小孩的玩意拿来了店里。”
走近一看,小狗面塑下面还压着张纸条,李麦香心中一动,有些忐忑地探手将其拿了起来。
只见上面是熟悉的笔迹,泛黄的纸页上,墨色的字显得格外清丽洒脱。
望穿秋水
——傅言卿
李麦香心中又惊又喜,眼前的字迹她很确认就是来源于阿九,行笔习惯一笔一划她都已经非常熟悉。
傅言卿。
是他的真名么。
李麦香用拇指抚摸着那名字,就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宝物。
她赶忙转身四处张望,此时夕阳西下,橙黄-色的余晖透过她的身体,将剪影打在地面拉得很长。
突然,一个竹蜻蜓,透着光上下翻飞着闯入了她的视线,似徐似缓,像风中摇曳着的精灵。
在眼前一阵翩然起舞后,它缓缓落在了离李麦香几步远的堂屋地上。
正当她想再走几步向前一探究竟时,另一道长长的剪影,从堂屋的另一侧,逐渐与她的重合。
眼前,正是那个她朝思暮想的身影,是那个陪伴她,在她身旁呵护备至的人。
阿九,也是傅言卿。
此时他正一席青衣,双手提着两个竹篓,眼里带着盈盈笑意凝望着她。
李麦香此时再也按捺不住自己内心的狂跳,她三步并作两步,向前奔跑着。
奔向那个,她日夜思念的人。
张开双臂,李麦香就这样将一切都抛在了脑后,奔向了他的怀抱。
一双臂弯将她紧紧包裹,她能感受到,他日夜赶路风尘仆仆,有些疲惫的状态。
还有独属于他的,清冽又温柔的气息。
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