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茶室,青崖居士已经恭候公子多时。”
三年前,也是半夏引路,这是李云滨第一次登上这个二层木质小楼,彼时他只知青崖居士是位隐居多年的画师。
同时,也是那场翠玉楼拍卖中微弱悬殊赢了他的人。
刚一进门,沉稳的木质熏香便钻进了鼻腔,和他身上的胭脂水粉味截然不同,李云滨甚至觉得处于其中显得自己有些浮躁。
在正对门的位子上,端坐着一位身着朱褐色宽领衣袍的公子,他表情专注,此时正在桌案画卷上绘制着些什么。
“来了?”闻声抬头,那位公子放下了手中画笔,眼神带笑地和他打了个招呼。
李云滨看他一双墨色瞳孔中带着些气定神闲,可微微勾起的朱唇却又透露出些许狡黠的伶俐。
环顾屋内,他一下子便被那挂在进门正对处的画卷夺去了目光,残卷页面泛黄,些许陈年的痕迹却难以掩盖星点在其中的惊艳颜色。
是他未得到的青山烟雨图。
李云滨没来由地心里有些嗔怒,这位青崖居士,表面上邀请他盛装做客,实则是为了炫耀自己从他手中夺走的珍宝。
“嗯。”他没多说,只是微微回应了句,便跟着半夏落座在了偏座上。
看到他的眉眼中带了些怒气,青崖居士心中没来由地觉得有趣,竟朗声开口大笑起来,“半夏,给李公子看茶,新叶碧螺春。”他摆摆手招呼起来,动作豪迈又利落。
李云滨心生怨怼,眼神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才发现他笑起来右侧脸颊有一梨涡,和外表看起来沉稳的书香气质形成了反差。
“今日唤李公子来,正是为了表达歉意。当日在翠玉楼实属我小人得志,还望李公子宽恕。”
青崖居士笑着拱了拱手说道,眼神却时有时无地打量着他。
李云滨被他看得有些不耐,手里扇着的扇子频率也加快起来:“不必,我技不如人,财力也不如,表达歉意从何说来?”
眼前人摇了摇头,继续说道:“画卷于人就好比钥匙与锁,一旦相通便难以割舍,那日我夺李公子心头之爱,又怎么不算是夺走了你的那把钥匙呢。”
在李云滨反复思考他话中含义的时候,他又徐徐开了口:
“我自认画艺还算过得去,李公子今日穿着打扮好生靓丽,你的眉宇样貌更是超凡脱俗,不如我给你做幅画像,以表歉意如何?”
他竟没有嘲笑我的穿着。
李云滨内心有些讶异,他抬眼望了望青崖居士。
以他的性子,本是想断言拒绝的,但看到对方认真的眼神,又看到他身边的两位侍女早已将画卷安置妥当,只得微微颔首答应了下来。
一笔一画徐徐图之,时而用墨勾勒清雅曲线,时而用各色颜料描摹他身着衣物的颜色。
青崖居士刚才的笑意和伶俐一扫而光,手中挥动的笔尖扫来转去,眉眼认真地时不时抬头打量着他,仿佛要看透他的骨骸经脉。
坐着无趣,李云滨也难得地观察起眼前人,他的双眼透亮明媚,一双弯眉不加修饰,自然又野性地生长着。身材倒是有些瘦削,肩线剪裁服帖却略窄,不似成年男人,倒像是位妙龄女子。
想到此处他没来由地笑了笑,暗嘲自己想得太多,这世间除了他李云滨喜好做这倒反天罡之事,怎还会有第二人好着异性服饰。
旁人笑他,同伴们也因此冷落,父母更是说他再穿这些女子衣裳就将他逐出家门。
在别人眼里,他怎么不算是大逆不道之人。
他是男儿身,自是应该身着正襟宽袍,头戴玉冠,在外做个威风凛凛的富家公子爷。
可人之爱好,为何要依着世俗身份而定论。
他喜爱穿各色鲜艳女子罗裙,喜爱脂粉、胭脂以及螺子黛。
也不妨碍他同时喜欢着俊朗修身的长袍,和在风中飘逸的玉带。
他是服饰的爱好者,穿着与打扮,均是按照当下心情来定。
人若连自身穿着都决定不了,倒真的是让世俗捆绑了去。
想着想着李云滨的思绪越飘越远,他有些无力,忍不住想将胳膊倚在茶案上。
“别动。”
似乎察觉到了他接下来的动作,眼前人轻声提醒,李云滨便不敢再动,马上正了正神情。
*
李云滨就这么一直眺望着楼下认真作画的赵令仪,回忆着两人初见时的趣事,他将胳膊倚在木质窗棂上斜斜靠着,想到开心处便笑笑。
那时谁又曾想到,这世间倒反天罡之人不只是他李云滨,还有眼前这位。
只不过两人今日默契地都穿了自己本该适配的衣物,只是向外人展示罢了。
外人?那他们两个,算什么...
“云鬓!我画好了!你下来看看。”
正当他奋力驱赶着脑内奇怪疑问的时候,赵令仪举起画笔在楼下跟他招了招手,她似乎心情大好,梨涡也随着嘴角笑意起起伏伏。
李云滨猛地摇了两下头,将混乱的思绪暂时甩出了脑海,便匆匆下了楼。
“你们看!”赵令仪有些兴奋地展开了画卷,将其摊在石桌上,跟二人展示。
只见画中阿九的样貌和神态被刻画的十分生动,清朗公子的形象展现得淋漓尽致。
二人双双点头,眼神流转之间难以掩藏的是对赵令仪画功的钦佩。
“还要感谢云鬓给我拉来了这么一位长相标准的公子,我都技痒难耐很久了。”赵令仪端起陶盆在里面涮着毛笔,一边笑着抬眼和他说道。
这本身是句无心之话,可却让李云滨听了心里没来由的有些怪滋味。
他在内心反复思忖着原因,并未回复这话,只是展开了折扇微微给自己扇了扇风。
“彩云,拿走去帮忙打问打问,别留痕迹。”
赵令仪似乎没有发觉李云滨的神态有变,她又反复端详了几下自己手中新鲜出炉的画作,便唤来彩云将事情交代了下去。
本想留二人在自己屋中吃个便餐,但李云滨说自己身子不适,赵令仪只得放他们离开。
走之前,她还吩咐半夏给他们带了些梅子蜜饯,说是生津利脾,专治晕船恶心。
到了客栈李云滨便闷头大睡起来,前尘往事他不愿再想,更何况对方贵为一国郡主,哪里是他个身上沾满铜臭味的人可以肖想的。
隔壁的阿九却怎么都睡不着,他望着窗外的袅袅新月,只觉得心中有些空荡。
好几天没见到她了,不知道她怎么样。
*
“你们说这个素包子,咱们做韭菜和荠菜的是不是就够了?”
此时的李麦香手上脸上都挂满了面粉,正和芸姨、阿福研究着新的包子馅料。
这几天阿九不在,后厨人手不够,店里整个忙得脚底打转,李麦香起初还沉浸在中秋那夜的情绪里,随后很快就被与日剧增的店铺事宜洗刷了大脑。
很快她便发现,客人们已经不光是满足于现在的单一包子馅料,有好几个跟她表示想要创新的口味。
必须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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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麦香立马拉上食品研发小组——芸姨、阿福,在某个深夜仔仔细细地研发起包子的新口味。
肉馅增加到了六种,猪肉、牛肉、羊肉一应俱全。
现在三人正在研究着素馅包子,李麦香正望着眼前的一众蔬菜犯着愁。
“我觉得可以再加个笋丁馅。”芸姨在脑海中反复思索之后,扭头给李麦香出着主意。
“俺觉得笋丁里可以再加些香菇,增鲜提味。”阿福手里揉着面团,在芸姨的基础上补充道。
李麦香给他俩连连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她的研发小组,在馅料创新上真的是提供了很大的帮助。
“诶对了,麦香,其实我很早之前就想问了,你...这个手势,到底是啥意思?”芸姨拍了拍手里的面粉,学着李麦香的样子也向她竖起了个大拇指。
李麦香突然被芸姨问住了,之前在现代,大家都是很自然而然地去给对方做这个动作,这习惯让她给带来了这里。她时不时地就给大家竖大拇指,竟然都忘了他们根本就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是我家那边的一个习惯,表示的是你很厉害的意思,是称赞的意思。”
李麦香一遇到这种难解释的情况,就拿“我家那边的一个习惯”来掩饰,现在大家都觉得她的老家是一个很神奇的地方,甚至大春一度觉得那是另一个国度。
“哈哈,我学会了!”芸姨向他们伸手不断竖着大拇指,“麦香你开店很厉害,阿福做饭也很厉害。”
阿福又习惯性地不好意思起来,红着脸连连摆手,李麦香则是朗声大笑,手里举着两把韭菜样子滑稽可爱。
*
过了几日的一个清晨,鸡都还没鸣,李云滨在睡梦当中,听到门外传来了咚咚的动静。
被吵醒之后,他心中没来由的有些愤怒,起初想要忽略那敲门声,可对方十分执着,愣是把他的瞌睡虫给敲跑了。
他忿忿地直起身来,披了件中衣散着发就去开了门。
“谁啊?”他语气不佳地一边开门一边问道。
突然,还没等他把门完全打开,眼前那人匆匆夺门便冲进了屋子,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吓得李云滨眼前虽朦朦胧胧,内心却怦怦直跳。
这是江州的仇家找上门来要杀他灭口?
“小点声,是我。”
定睛一看,赵令仪今日穿了件男子宽袍,她眉头紧锁,另一只手在嘴边摆出了个嘘的动作,示意他噤声。
李云滨被她的表情吓到,只能木木讷讷地点了点头,他哪还敢生气,对方都快把他捂死了。
回身关门之后,李云滨慢慢地系起腰间的宽带,赵令仪则是在他眼前焦急地踱来踱去。
“你就一点都不着急么?”看他动作缓慢,她停下脚步扭头质问道。
“郡主大人,你什么都还没说,我要着急什么?”李云滨系好了带子,莫名其妙地看着眼前表情严肃的赵令仪。
赵令仪恍然,她尴尬地挠了挠头,才发现自己刚才光顾着着急,竟然什么都没和李云滨说。
她赶忙坐下,倒了杯茶吨吨喝下,缓了口气言道:“你让我打听的,我打听到了。”
抬起头来,她目光如炬,眼神定定地看着他,李云滨被她盯得有些头皮发毛。
“你...你说。”他愣愣地开了口,嗓子因为刚醒还有些干哑。
赵令仪放下茶杯,摆手招呼他凑近些听,她低着头小声地掩面说道:
“你那位阿九兄弟,他是前当朝右相,傅言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