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少爷回来了!”
还未等李云滨迈入大门,管事的赵婆便急三火四地大声通传了上去。她手里干着活的布巾都来不及放,便面带笑容地跑回了堂屋喊人。
“今天怎么穿得这么平常?”
站在他身旁的李麦香戳了戳他的袖口,傅言卿也是一副稀奇的表情。
此时的李云滨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今日只着了一身普通男子装扮,头发也只是用玉簪简单挽着。自从这次来到江州,他就没有心情收拾打理自己了。
“云滨,今日怎么舍得回来?”
叔伯李清川大步流星地前来迎接,他一边捋着自己灰白的胡髯,一边朗声笑着招呼:
“赶巧你王叔刚送来了些字画,知你喜好这个,我正想着给你留两幅。”
他转身张罗着身旁小厮去厨房备些李云滨爱吃的糖果子,李云滨向他身后张望了下,心里有些许失落。
“老爷和夫人呢?”
自从当年被扫地出门,李云滨便没唤过爹娘,只是同外人一起,喊着老爷夫人。
除去家中开账、封账这种大型仪式,他也没怎么再回来过。
李清川知他心中赌气,摆摆手又笑了一笑,随后解释道:
“在屋内歇息呢,说是…身子有些乏累,清源最近又感了些风寒,厨房炖煮了些汤药,阿冉正在照顾着。”
言罢,他总算看到了李云滨身后的二人,有些浑浊的眼睛稍微转了转,打问了一句:
“这二位是?”
“啊,李掌柜和九公子是我朋友,他们想来江州开个食肆,我带他们问问城南那几间空置铺子的事情。”
李云滨早在来时路上便编好了托词,所幸是李清川也没起什么疑心,笑呵呵地给他们带着路。
李麦香望着眼前笑得皱纹都快挤出来的李清川,心里却有些直犯嘀咕。
有点…过于友好了?
之前也没怎么听李云滨说过,他有个对自己宠爱备至的叔父。
这感觉,倒有点像。
当初妈妈找的那个新男人,费尽心力讨好她,其实为的是把她家的房子记在自己名下。
“……”
过往的阵阵酸楚又如同潮水过境一般,一股脑涌入了脑海,李麦香赶忙甩了甩脑袋,把这没来由的讨厌想法赶了出去。
“怎么了?”
看她表情有异,傅言卿紧紧拉住了她的手,在手里攥了下。
“没事,想起了些恶心的人。”
李麦香感受着从他掌心传递来的力量,内心安稳了很多,随即扯出了个微笑。
说是看空置铺子,李清川直接将他们带到了帐房门前,又笑着打点了一二,便转头急匆匆地去吩咐厨房多添些菜。
举手投足,倒是像这钱庄里的话事人似的。
江南第一钱庄,果然名不虚传。
“哇。”
李麦香看着眼前摆放成排的红木桌子,还有码放成山的账本子,不由得惊呼出了声。
十几个帐房先生忙碌着,手里噼啪打着算盘的声音,急如密雨。
回味居的小帐台与之实在无法相提并论。
傅言卿倒是表情平静,他转头看着身边人惊掉下巴的神态,内心只觉得有趣又可爱。
“你们随便转转,我去翻看点东西。”
李云滨凑头小声说了句,随即头也不回地扎进了一众账本之间。
*
八月十一、八月二十六……
家里采买册子和各类账本的位置,李云滨仍然十分轻车熟路,没过多久便寻到了记有采买胰子的那几册。
账本上显示,每隔十五日,家中确实会统一采购一批胰子送往军中,地点便是离江州最近的驻兵地——锡镇。
由于开支较大,账册里还会特别注明经手人,李云滨战战兢兢地翻看到最后,发现经手人是陈诚。
陈诚,是从建设钱庄伊始就跟着父亲的老人,亲信中的亲信。他的经手,代表这就是父亲的意思。
李云滨的内心又垮了两分,一双捧着账本的手抖了两抖,内心如同被针扎一般,传来了细细密密的疼。
父亲,你为何要置我于死地,为何要做这大逆不道之事。
唐离,棠梨,真是可笑!
“少爷!二老爷让我来喊您和朋友入座,准备的餐食已经好了。”
叔伯手下的小厮在门口高声唤着,李云滨的思绪这才又回到了现实。
收拾好刚才杂乱的心绪,他的内心因为激动仍然阵阵怦跳着,招呼了李麦香二人,他默不作声地跟在领路小厮的身后出了门。
刚一进门,厅内只有二人,一人是叔伯李清川,另一则是他二房的妻子,那女子向来是默不作声,此时也是低眉顺眼地在一旁侍着茶。
婶子几年前便已然病逝,叔伯当时哭得肝肠寸断,半个多月油盐不进,逢人便说糟糠之妻不可玷污。
可没过一年,新人续娶,名义上是个二房,倒处处都有着比婶子更好的待遇。
李云滨没时间再理会这些心绪,这饭他也没什么心情吃,只是看二人都站着,内心生得一丝疑惑:
“怎么不坐?”
“倒是坏了规矩,待会儿你父亲和母亲也要过来。”
李清川连忙摆了摆手,一副谦恭的模样,他虽嘴上还是呵呵笑着,眉眼间倒添了些严肃。
李麦香本来站的有些累,刚想找个座位好一屁股坐下歇息歇息,听到李清川的话,立马弹了起来。
一时间五个人就这么干站在厅里,谁也不说话,只传来阵阵二房侍茶时,茶壶茶盏轻碰的声音。
感觉到气氛有些严肃,李麦香先是有些局促地攥了攥手,随后将求助的视线投向了傅言卿。
这场面,她应付不来。
很不喜欢这种感觉,紧绷又不自由。
傅言卿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拘谨,抬手抚了抚她的手背,随后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
李麦香定眼一看,里面包着几个甘梅果脯,还有些饴糖。
将糖块丢进嘴里,清爽的薄荷味从味蕾中炸开,她的内心有了些许缓解,抬头对傅言卿灿灿笑了下。
又过了阵,李麦香都快要将纸包里的甜食吃完,从饭厅大门处,才传来了阵脚步声。
打眼看去,进门的男人身材高大,头发一丝不苟地梳着个发冠。虽是如此,还是难掩其面色的苍白,看得出是在强撑精神。
在他身旁搀扶着的,是位身着华服的中年女子,举手投足均是大家风范,头上未带珠翠,只是用钗子绾了个发髻。她的眼神清亮,眼尾有些许纹路,却还是能窥得一分风骨。
李云滨的父母——李清源、蔺冉。
“清川,来客人了怎么不让坐下?”李清源缓慢地开口,由于喘疾发作,他声音有些沙哑。
李清川赶忙抱了抱拳,表达了自身罪过,几步上前将其搀扶到了座位。
整个过程,李清源都丝毫不看李云滨一眼,视其为空气一般。
李云滨也保持着默契的沉默,在长辈们坐下后,他也与李麦香、傅言卿二人并肩坐下。
李麦香没有社会经验,也不喜欢这种虚与委蛇的场面,干脆全程闭嘴闷头吃着饭。
傅言卿倒是习以为常,他顺着李云滨的意思,随口捏造了段他们的来由,倒也是和几个人一来二去地聊着。
吃了一阵,李清源突然脸色有些变化,他转头将嘴中饭菜吐进亵桶,李清川则是马上意会,转头吩咐起家仆:
“给老爷拿些甘草含着。”
李云滨放下筷子抬起了头,内心有些疑惑:“可是口苦症犯了?怎得不食棠梨?”
蔺冉虽然一直对他也是清清淡淡,可终究是母子连心,内心始终记挂着。隔三差五还以接济的名义,给李云滨送来大量的银钱。
所以她倒不如李清源一般全然不理,反倒是抬头应着:“你父亲最近生了疾,棠梨性凉相冲,甘草性温。”
抬眼母子对望,李云滨看到母亲眼底布满了细密血丝,眼下也有些乌青,他心里没来由地紧了紧。
李麦香心里却有些奇怪,她越想越不对,扭头看了眼傅言卿,对方也投来了了然的神态。
若是以唐离为传信的暗号,为何此刻突然生了病,反倒是不吃棠梨了。
况且李清源现在这状态,看起来并不是受风寒这么简单,这病生得实在蹊跷。
似乎是看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所搅乱,蔺冉顺了顺丈夫的背,大方笑了笑:
“说起这我倒想起,儿时你们两兄弟便喜欢去那山沟里摘棠梨,没想到待滨儿长大,清源带着一同上山去摘,有时还会撞到清川也在。”
这话语一来一回之间,似乎是尽了些力气想要拉近李云滨父子关系。
“阿冉。”
李清源皱了皱眉,示意蔺冉不必再说,随后又是一阵激烈咳嗽。
由于身体实在不适,他便缓缓站起了身,向大家颔首致歉:
“李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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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公子,今日我身体抱恙,就先回屋歇息了。城南店面的事情管事已经告知于我,接下来可以让滨……清川再好生介绍了解。”
“李家主,我扶您回房吧。”
傅言卿突然站起了身,在李清源反复推脱之后,得到了默许,他随即扶着他的胳膊,离开了饭厅。
*
傍晚,柳园。
徐佑之今日去处理江州知府贪墨的事情,拿了叠文书一大早就出了门,李麦香几人等到了太阳下山,他才急匆匆地迈进了堂屋。
“怎么样?今天去李家,有收获么?”他取下了身上披着的大氅,视线在几人之间转换。
“我去查看了账本,这批胰子,确实是经我父亲授意采买。”
李云滨叹了口气,眼睛里充斥着心碎,他此时全身无力,头发也有些散乱了。
“可我觉得,你父亲这病,生得实在是蹊跷啊,他之前身体怎么样?”
李麦香首先发了言,她半靠着坐在藤条椅子上,回来之后她觉得全身都放松了下来。
“父亲身体向来康健,除了口苦症,没印象他有何顽疾。”
听到她所说,李云滨觉得此事还有些转圜的余地,随即抬头认真地答道。
“他是被人下了毒。”
傅言卿抿了口清茶,随即说出了这让大家都震惊的发现。此时不仅是李麦香这种表情生来夸张的,就连此时垂头丧气的李云滨,眼睛都睁得巨大。
“今日我趁着搀扶他回房,探了他的脉象。”他放下茶盏,一字一句沉稳又笃定,“他的脉象沉迟且涩,气血郁于肝脾,绝非寻常风寒或积劳成疾。”
李云滨此时内心担忧无比,他猛地站起了身,攥紧了拳头:“什么毒……会致命么。”
傅言卿抬眼,“是慢毒,有人在他日常饮食,长期掺入了毒性的药材,一步步蚕食他的阳气。你曾说他时常犯有口苦症,便是这毒侵蚀肝胆发出的警示。”
“最近他有了更为剧烈的症状,似乎是与所替换的甘草有关。棠梨性虽寒,但可抵些这毒的毒性,而甘草则做了引子,进一步将这慢毒激了出来。”
咣当一声,李云滨从椅子上无力地滑脱在地。
随后他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竟直挺挺地在傅言卿面前跪了下来:
“傅兄,云滨虽然与家父因过往事情争执,还被扫地出了门,可……”
傅言卿赶忙将他扶了起身,“不必如此,我已经告知蔺夫人停了甘草,待此次事情了结,言卿定会尽力想些法子,延长李家主寿命。”
李云滨此时已经泪眼婆娑,他缓缓地抬起了头:“能延长多久?”
傅言卿内心揪了揪,随后低下了头,虽然他内心对李云滨很是同情,但通过探脉和观察,李清源肝脾被侵,毒气入了里。
他反复思索了阵,开了口:“三到五年。”
李云滨无力地低下了头,泪如珠串,噼啪打在地板上,堂屋内的气氛此时也变得有些凝滞。
“云滨,晏如他从少年时期就喜欢读些医书,而后更是师从过名医张朝琰,他的医术药术都十分厉害。我也会寻些好的医师,寻些良药,一同为你父亲想想办法的。”
李云滨拭了拭泪,红着眼眶不断地说着谢谢。看他此时状态已经极差,徐佑之喊来了侍从,搀扶着他回了屋子歇息。
“所以,你们当真觉得,一个被下了毒的人,还会做那些弯弯绕绕么?”
李麦香拭了拭眼角,带着些鼻音打破了刚才的僵局。
“我看那叔伯有些可疑,他似乎很是努力地把自己塑造成家主的形象。佯装笑意,惺惺作态。”
傅言卿也表达了赞同,他将一个干净的手帕递上,示意李麦香擦擦未干的泪:
“送李家主回屋之后,我去了李清川的屋子,翻找了一阵,拿回了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皱了的纸,将其展开,只见那纸上是一首小诗,应该是字的主人提笔无聊写下的。
未尽尤风骨,停杯句莫离。
“这个离字里一点,提笔顿,收笔勾。可我去李家主屋子,看他墙上所裱手书,他书写顿点时,喜好直接顿笔。”
李麦香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她睁大了双眼,连连喊道:
“信!那封信!”
徐佑之立马差来小厮,将几天前暗卫从锡镇张益那里搜来的信件找了来。
展开信件,三人三双眼睛,径直地寻着那唐离里的离字。
提笔顿,收笔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