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阿蛮,你不在江州家里呆着,跑到这里作甚?”
李云滨眼神里充满了嫌弃,他掩了掩鼻子,微微退后了些。
“少爷!少爷我只是奉了老爷夫人的命,来云州采购些胰子回去,怎料让这歹人莫名其妙打了一顿绑来了这里,少爷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钟阿蛮将头狠狠在地上叩着头,嘴里反复念叨着让李云滨为他做主。
“你胡说!”
李麦香气不过,上前了两步差点就要踹他一脚,被傅言卿拉住手腕拦了下来。
傅言卿非但不恼,反而勾了勾唇上前拽住了钟阿蛮身上绑着的绳子,他从腰际抽出了那把莲纹短刀,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把昨日跟我说的,一五一十地和你家少爷禀报。”
钟阿蛮被他揪地脖颈生疼,他非但没怕,似乎是有人撑腰了一般,咬了咬牙说道:
“你这歹人,为了我家少爷,我不怕死!”
似乎是早就想到他会这样,傅言卿轻笑了一声,反倒是将刀放了下来。
他还是攥着手里的绳子,俯下身子在钟阿蛮的耳边轻声耳语,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音量:
“知道你不怕死。昨日睡得可还好?我这还有一副药,吃下之后浑身如同蚁虫啃噬一般,渗透你经脉骸骨,使你在无尽折磨中死去,不知是否有兴趣试试?”
听到他如同梦魇一般的阴森描述,钟阿蛮一身硬骨头也散了开来,他打着摆子,眼神里充斥着恐惧:
“我,我说。”
似乎内心很是满意,傅言卿松开了他,转身轻皱着眉头拍了拍手。
又是血腥气,很是难闻。
“我...也只是个跑腿的,都是通过字条与我单线联系,我也不知上面是谁。”
钟阿蛮似乎还未从刚才的恐怖中苏醒,说话磕磕巴巴。
“我只知,只知要从那药铺拉走熟胰子,拉到云州城郊,会有其他人来接应,我从中抽成。”
李云滨向前走了两步,低头询问着他:
“你可知那胰子里藏有硝石?一般是谁与你接应?”
钟阿蛮低了低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原是不知,但有日闻到那味道实在是大,便好奇打开上层来看,才闻到里面有硝石气息。与我接应那人叫五哥,脸上有个疤。”
“钟阿蛮,你似乎还有些藏着?是要等死了给你家少爷托梦么?”
傅言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钟阿蛮,眸子压得很深。
李麦香之前见过他露出这副诡谲威压的模样,是差点杀了卖烧饼的鲁二那次。
每当他显露出这一面,她才恍然他不只是对她轻声细语的傅言卿,还是之前那位位高权重杀伐果断的右相。
好带感的一个人。
李麦香在这过于严肃的场景也没忍住勾了勾嘴角。
“他们还和我说,会卖这带硝石的胰子给少爷,如若暴露,好嫁祸于你!”
钟阿蛮的额角都渗出了些冷汗,被傅言卿所逼压,他此时内心慌乱万分。
“我,我无意打听到,上面那位似乎有个名号,他们都叫他唐离。”
“唐离?”
李云滨觉得这名字似乎有些耳熟,他内心想来想去,突然犹如晴天霹雳一般,身形都有些不稳。
棠梨。
这是小时候,父亲带他在野林子里时常摘得野果子。
这棠梨不熟时又酸又涩,可熟了之后清香甜蜜,父亲时常上火口苦,便喜好摘些棠梨回来吃。
父亲,走私军火,还要嫁祸与他......
李云滨的眼前突然浮现出了那日被赶出家门时,父亲双眼血红着冲他怒吼的样子。
突然,他眼前黑影重叠,一个不稳便晕了过去。
*
再醒来时,李云滨双眼朦胧中看到的是自己卧房的床幔。
看他醒来,在一旁坐着的李麦香心中欣喜万分,转头大声喊了喊傅言卿:
“醒了醒了!终于醒了!”
听她呼唤,傅言卿端了碗醒神汤便进了门,草药的气味晕染了满屋,让李云滨的内心舒缓了一些。
“刚刚怎么好端端地突然晕倒了?真给我们吓一跳。”李麦香拧着个眉头,眼神里满是关切。
“棠梨,是我父亲喜好吃的野果子......”李云滨与二人共享着这个消息,内心揪痛着。
李麦香转头看了傅言卿一眼,似乎他们二人已经根据他的反应猜了个大概,她拍了拍李云滨的肩头,安抚了他一句:
“现在一切都还不确定呢,万一他们是挑拨你们二人关系,你现在这样不就刚好入了他们圈套?”
李云滨似乎是被点醒,他都来不及顾忌自己刚刚晕倒身子还虚,猛地从床上站了起来:
“我要去江州,我要亲自问问明白!父亲虽是商人,但始终克己复礼,从不挣不义之财,我不信他会这样!”
“云鬓兄,我有一朋友在江州钦差,他前几日传来信笺,这批胰子似乎是流向了锡镇,云州与江州间的军事要冲。”
傅言卿将手中的醒神汤递上,随后补充了句:
“恰巧我之前与锡镇总兵官庞广有些相识,不如我们先前往江州看看明白,我再去锡镇探访一下。”
李云滨点了点头,他此时赶忙起身,向傅言卿行了一个大礼,内心万分感激地说道:
“言卿,之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待此事查明清楚,我李云滨任你处置。”
傅言卿扶了扶他的胳膊,转头笑看了下李麦香,又回复了句:
“你是麦儿好友,便是我的好友,我帮你自是应当。之后如果麦儿有什么需要,还得仰仗你。”
李麦香不懂他们之间这些弯弯绕绕,虽然心里觉得似乎这两个人之前有过什么恩怨,但是看起来都已了却,她此时再问倒是不合时宜了。
此时她只关心一件事。
“带我去可以吗?店面我可以交给小春打理,我都很久没出过远门了。”
李麦香一只手拽着傅言卿的袖子摇着,眼睛则是可怜巴巴地在他和李云滨之间反复看。
傅言卿笑她好奇,上次已经因为有秘密不与她分享而被狠狠锤了一拳,这次岂有不带之理?
“江州有个翠玉楼,里面蟹酿橙很是美味,我特地学来想做给你吃,麦儿这次倒是可以亲自品尝啦。”
李云滨现在听不得蟹酿橙这三个字,他内心突突直跳,悻悻地抬眼看了看傅言卿。
对方的满心满眼全扑在了李麦香身上,二人嘴角漾着笑,正在他面前欣喜地讨论着翠玉楼的菜品。
他们两个人,好像比之前更加亲密了些?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终于在一起了?
*
第二日一-大早,三人便赶着天还没亮,上了前往江州的水船。
准确来说是四个人,船货物仓里,还关着个被五花大绑的钟阿蛮,他此时又昏睡了过去。
据傅言卿所说,他下了一记猛药,钟阿蛮可以不吃不喝三天两夜都不醒。
对于为什么李云滨这次能安心地乘坐水船,则也是因为傅言卿的手笔。
“这么多有趣宝贝!你之前都没给我看过。”
李麦香新奇地看着傅言卿展开的一个羊皮卷轴,里面是颜色各异奇奇怪怪的瓶瓶罐罐。
“之前就喜欢调配些,上次见到佑之,就让他又帮我收集了草药制了这些。”
傅言卿拿出其中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莹绿色小药丸,递给了李云滨:
“云鬓兄,该吃药了。”
李云滨感恩地接过药丸瓶子,就着水便送服了两颗。
这药好生神奇,喝完之后清清凉凉,竟是一丝眩晕呕吐的感觉都没有了。
李麦香乐了乐,转头贴近傅言卿的耳朵与他悄悄地说道:
“在我们现代,这叫晕船药。”
傅言卿被她呼出的热气打得耳朵有些红热,他突然来了兴致,笑了笑又拿出了另一个小瓶子,转头对她询问道:
“那这个呢?吃完之后会使人胃口大开,多吃几碗饭。”
李麦香眼睛滴溜溜转,随后又趴在他耳畔介绍着:
“这个一般是叫健胃消食片。”
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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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两人时而伏耳,时而嬉笑着的模样,李云滨只觉得被喂了满嘴的狗粮。
虽然如此,船舱里愉悦的氛围也让他轻松了不少。
随后似乎是又想起了什么,他嘴角勾起了一丝甜蜜。
没想到刚过几日,就又能见到令仪。
*
“终于到了!”
李麦香被傅言卿搀扶上了岸,她身上披了件厚实的披风,一只手还在背后不停地锤锤打打。
这船舱里面的木板太硬,睡得她腰酸背痛。
她总不能在李云滨面前,在傅言卿的怀里睡吧。
“晏如!麦香!”
还没爬上阶梯,徐佑之爽朗的声音便穿透传来,他今日身着鸦青色圆领窄袖袍,健硕身影在人群中十分醒目。
扶了扶头上玉冠,他便三步并作两步疾走了过来,看到李云滨又热切地打起招呼:
“这位便是李公子吧!前几日我与昭华郡主饮茶,她还与我提起过你。”
李麦香一脸吃瓜的表情,看了看李云滨听到昭华郡主名字之后,那满脸欣喜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忽略了李云滨投过的眼刀,她示意傅言卿低低头,随即趴在他耳畔念叨着:
“我看这俩有戏。”
傅言卿用手指刮了刮她的鼻头,浅笑着说她像个小包打听。
徐佑之也是尽了地主之谊,特地派了府上马车来接几人,没过多久,车子稳稳当当地到了柳园。
一把捞回四处乱窜、新奇地左看右看的李麦香,傅言卿跟在徐佑之和李云滨身后进了茶室。
天气愈发冷了,屋子里面布置了几个火盆,不仅如此,熏炉手炉一应俱全。
这简直就是怕冷星人李麦香的天堂。
甚至一进屋子她都有些冒汗,赶忙将系在身上的披风解了下来。
“晏如,还真如你所说。圣上派我来江州治水患,我几经勘查都未发现有异。”
徐佑之端起案上的茶,眉头却拧成了一个结,他压低了声音:
“直到昨夜暴雨,东段新筑的防洪堤溃了半截。我连夜带人去查,劈开那看似坚硬的堤坝,才发现里面根本不是朝廷拨下的三合土!全是掺了粗砂的废渣!”
似乎是早就料到,傅言卿只是抬了抬眉毛,内心有些惆怅:
“看来这江南道贪腐,当真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啊。”
他忽得想起几年之前,也是在江南道治水患,他半月连斩三名四品以上官员。
全都是贪墨,贪得都是百姓的命啊。
徐佑之刚说完这事,转而就切入了主题,他屏退了身旁小厮,四下看了看便说道:
“我查到,李公子家购入的熟胰子,全部流向了锡镇,而经管手的,正是总兵官庞广的手下副将——张益。”
傅言卿在脑海里搜寻着此人,而后突然想起,多年前与庞广相识来往,张益只是他近旁的一个护卫。
身材瘦瘦小小,武艺精湛的一位年轻人。
“可有证据?”
傅言卿端起茶盏饮了口茶,入口回甘,陈皮白茶。
徐佑之从怀中掏出了个纸包,里面包了些粉末,交于他们几人传看:
“这张益竟挪用了大量的散灰(熟石灰)去给硝石防潮,我手下暗卫去他那武库里搜了搜,发现硝石粉和散灰夹着藏在了墙壁缝里。”
“晏如,你竟会想到此处。若不是听了你的建议,我们可能现在还没找到呢。”
傅言卿幼时跟着父亲一同去过火器局,老工匠通常会在硝石旁放些散灰防潮,江南潮湿,这是张益能想到的直截了当的防潮方法。
“可恨的是那江州知府与之勾结,将筑建堤坝的散灰大批运送了去!那水将临河沿岸的村子全淹了,几十余户啊!”
想到此处便痛心疾首,徐佑之将手中茶盏重重放在了桌案上,拼命忍着快要溢出的泪。
屋子里一时间陷入了无边的宁静,大家都沉浸在这情绪中无法自拔。
半晌,徐佑之又想起了些什么,他忽得抬起了头:
“暗卫还搜到了封信笺,落款是......唐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