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招,能行么......”
李云滨手上拿着个竹篮子,里面装着各色精致小点。
还有一盘泛着淡淡蜜糖香气的甜脆梅,浸泡在满当当的浓蜜中。
李麦香站在一旁,满脸的胜券在握,“放心吧,保证把你叔伯抓个现行。”
随后似乎是想起了些什么,她对身旁的傅言卿笑了一笑,又补充了句:
“那边也都准备就绪了?”
傅言卿递上了张字条,里面简简单单写了些东西,李麦香接过后看了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万事具备,只欠东风。”
拢了拢她披着的大氅,傅言卿又反复再三地叮嘱着:
“一会儿进去,注意安全,我就在外面。”
李云滨在一旁沉默不语,看着两人时而运筹帷幄地说些他不懂的计划,时而贴着面轻声耳语,心里没来由地有些酸滋滋的。
小鸳鸯秀恩爱真是不分场合。
*
“哎呀,李掌柜,来就来您还带什么东西。”
李清川还是一如昨日的主动招呼,只不过此时已然知晓他假面的李麦香二人,此刻内心都涌了股恶心劲。
一把拉住差点没忍住开口的李云滨,李麦香悠悠开了口,脸上还挂着些礼貌的浅笑:
“最近跟着您侄子在城南店铺转了转,才觉李家钱庄当真是家大业大。”
她刻意地向李清川身后扫视了下,随后顿顿地说了句:
“前几日李家主身体抱恙,不知是否好些了?今日备了些临香斋的小点,可有机会探访?”
李清川起初还犹豫着,而后还没等他开口,李云滨索性出了声招呼小厮:
“守银!请家主和夫人来。”
守银在李家做了很久的工,自然是个懂察言观色的,他抬眼瞟了瞟李清川的神色,没有动身只是站在原地拱手低腰。
“离家久了,我说话不好使了是么?”李云滨没转身看他,只是背着身子厉言怒声道。
李麦香被震了一震,平日里李云滨总是粉妆倩影、轻声细语的,没想到发起脾气来,倒是有几分大公子的威严。
守银被他的怒气所呵斥,赶忙将腰俯得更低了,但仍是颤颤巍巍地等着李清川发话。
气氛有了一瞬间的僵持,似乎过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李清川终于没了法子,随即遣了守银去请李云滨父母:
“滨儿,你说你,跟个下人发这么大火气是何必。快坐,快坐。”
过了阵子。
蔺冉搀着李清源从后院缓缓踱步而来,李麦香观察到李清源今日的脸色比那日吃饭时好了些,可身体仍旧十分孱弱。
病来如山倒,压垮了这座挺立了太久的高山。
待几人坐定后,李麦香赶忙开了口:
“今日前来,正式想和家主商讨城南几家铺子的事情,我看那铺子依山傍水,又毗邻闹市,很是合适。特地备了些临香斋上好糕点,来探望家主病情。”
“尤其是这甜脆梅,里面加了些枇杷蜜,有润肺止咳功效。”
李清源扶着案子撑起了病弱的身子,拱了拱手以表感谢:
“李掌柜大老远从云州赶来,和我们谈生意,是看得起我们李家,劳烦费心了。”
待几人互相推诿了片刻,李云滨拿出了放在竹篮里装着甜脆梅的盘子,走了几步上前给几人分食。
扭过头和李麦香交换了个眼神,他突然身子一倾,扶额歪斜,咕咚一声扑倒在了地:
“哎哟哟。”
十分夸张的一声惊呼。
好巧不巧,那盘子中盛放着的满满当当的蜜,恰如其分地泼了眼前三人一手。
瓷盘碎了一地,几人手上身上都沾满了粘稠又顽固的枇杷蜜,场面顿时有些狼狈。
李云滨皱了皱眉,若不是正事要紧,他真的是想把自己投进河里洗个千八百回。
蔺冉猛地站起了身,她此刻压根顾不上裙角衣摆都沾满了那粘稠,只是低头握住了李云滨的手,有些心疼地反复查看着:
“滨儿,怎么突然摔了?哪里难受?”
李云滨摆了摆头,一边装着晕,一边还反复念着自己没有大碍。
家仆此时手脚麻利地端来了清水,侍奉着坐在一旁的李清源二人擦洗着手。
谁承想,这蜜却十分难洗,两人搓洗了好一阵,手指之间还是粘黏着。
“爹,叔伯,我出发前随身带着些胰皂,去污尤为见效。不如拿这个洗一洗。”
他扶着地缓缓站起了身子,从怀里掏出个纸包的方块,展开来里面是两小块胰皂。
李清源先拿起了块,默不作声地在盆子里清洗起了双手,而李清川虽然表面还是笑着,眼神中却闪过了一丝怪异和犹豫。
“叔伯,你怎的不洗?”
李云滨将剩下的一块胰皂递上,抬眼面无表情地盯着李清川的双眼。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李清川的额角渗出了些汗,却仍然将双手放在腿上。
这么怕这胰皂,莫不是担心里面有腐蚀皮肤的硝石?
整个过程被坐在一旁的李麦香尽收眼底,这一出大戏当真是精彩绝伦,她都要感叹李云滨此时得个奥斯卡小金人都不为过。
她站起了身,故作惊讶地走上前了两步,添了一把火:
“叔伯莫不是嫌弃我们云州通里这小城之物?您放心,这胰子当真好用,虽比不上江州这大城市卖的,但去污是没问题。”
李清源最是注意这些繁琐细节,对待谈生意的商人也是一直以礼相待,听闻李麦香说出这话,内心更加过意不去。
他皱了皱眉头,又轻咳了两声:“清川,滨儿给你你就拿着。”
李清川又犹疑了片刻,随即咬了咬牙,拿起胰皂在清水盆里快速地洗了洗手。
洗完手之后,他眼神又转换成了一种不可置信,随即讪笑了下,用还沾着水的手擦了擦额角:
“并非,并非。云州人杰地灵,我只是不习惯用胰皂。”
这一出闹剧之后,李清川的话突然变得更少了,都不如病了的李清源多,唯一不变的,是他脸上始终挂着的笑。
一言一语之间,李麦香倒当真对这江州的店铺有些心动。李家钱庄经手的几处,位置好,在这江州城中心,也不比回味居贵出多少。
“二老爷,二老爷!你可当真要为小的做主啊!”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还没等众人缓下思绪,哜哜嘈嘈的呼喊声便由远及近传了过来。
打眼望去,徐佑之拽着浑身捆满麻绳的钟阿蛮现了身,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几个官府来的护卫。
李清川猛地站起了身,他指着钟阿蛮的手抖了抖,眼神中充满着震惊:
“你!老爷不是派你去云州拉军需?你怎的在这!”
钟阿蛮跪在地上,顿时涕泪恒流,他一步步缓慢地跪着前进,泣诉起来:
“二老爷,我回来的路上,就被徐大人所捕,他,他说......”
他突然转过身,手定定指着李清源,“老爷批我送去锡镇慰军那批胰子,有问题!里面,竟有硝石!军中制火药的硝石!”
李清源被气得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他在蔺冉的搀扶下站起,身子颤-抖着:
“你,你胡说。庄子做事向来光明磊落,怎么可能沾那腌臜物!”
蔺冉则是将眼神投向了徐佑之等人,她还是保持着应有的自持:
“各位大人,我们都是凭良心做生意。送胰子也是听闻最近军中发了些疮病,这才买来慰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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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再多查探?”
徐佑之冷着张脸,随即掏出了张文书,展示在了众人面前,未等众人看清,他便收起厉声说道:
“李家主、蔺夫人,我已有确凿证据,你们确实勾连锡镇,走私军火,还涉嫌江州知府贪墨,有什么话待与我回去再说吧。”
他顿了顿,又将目光转向了李云滨,“李家长子,我在你家中也搜查到了有硝石的胰子,你也一并带走!”
李清源此时彻底傻了眼,他顾不上自己仍然孱弱的身子,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蔺冉拉住了衣袖,对方冲他缓慢摇了摇头。
不顾李清川此时“挺身而出”,进行虚情假意的阻挠,徐佑之带着护卫压着那一家三口便出了门。
热闹过后,李麦香冲李清川拱了拱手,说道:
“未曾想到,此次前来还遭遇了贵庄的家事,无意插手,我就先回去了。”
言罢,她转过身便要走。
“等等。”
身后传来声音,李麦香的嘴角却微微勾起,她拂了拂袖子又转了过来。
“我家丑事,看了说走就走?”
李清川眼神里此时终于露出了难以掩饰的诡谲,他三两步走上了前,高声想要招呼来武卫:
“李掌柜,你们这回前来,不全是为了我家店铺吧?胰子那事,你们一早就发觉了,对么?”
他又大笑了一声,终于藏不住了早先隐藏着的面目,“我还想着如何推诿给兄长,未曾想那钟阿蛮当真是个得力的,倒是帮了我好大一忙。”
听他说着,李麦香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
李清川又紧接着说,“唐离,真是好名字。我最爱看的,就是父子相争。”此刻他的眼神里已经充满着阴霾,身影也逐渐更加的近:
“李掌柜,你还勾结了滨儿,企图想查我。很可惜,你们失败了,恐怕你回不了云州了。”
“真蠢。”
李麦香小声念叨了句,她挑了挑眉毛,在原地拍了几下手:
“快来吧,我累了。”
“什么?”
李清川此时眼神有些狐疑,只不过为时已晚。
微凉的刀刃突然抵在他的喉咙,微微一动,便能鲜血迸发。
傅言卿不知何时已然进入了堂屋,此刻正站在他的身后,本早该出现的武卫,此时却还无踪影。
李清川慌乱地大声叫喊着:“武卫!武卫呢?”
“你的那些废物,现在正在伙房里补觉呢。我这刀快,你小心一会儿传出动静,惊了他们休息。”
此时未等他反应过来,大门再度打开,站在门口的,便是几分钟前刚来押送人的徐佑之和官府护卫。
而他们身后站着的,是他心心念念想要坑害的兄长一家。
李清源被李云滨搀扶着上前,一双浑浊的双眼里充满了惊诧和心痛,他的手有些颤-抖:
“清川,这是为何?”
李清川此时也不再隐藏,他如同疯狗一般,虽被官兵压着动弹不得,但仍是红眼怒目冲着他嘶吼:
“钱!我要的是钱!你正义,大公无私,可正因你的古板,你的所谓坚持,我们少挣了多少钱?与其跟着你一起犯傻,不如取而代之!”
李清源内心颤了颤,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他的眼睛里充斥着悲伤,反复审视着眼前这被金钱蒙住了双眼的人。
这个和他一同长大,口口唤着他兄长的人。
过了一阵,他稳了稳心神,似乎是没什么力气,他只说了简短一句,声音却苍老又笃定:
“从商者,莫要忘本。”
随即拂了拂衣袖,他便在李云滨的搀扶下大步走出了门。
背影蹒跚,内里却是一身傲骨。
守正清源,朗鉴清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