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半眯着眼睛仔细盯着那些细小的铭文。
字很小,比苍蝇腿还细,像是用特制的錾子一点点刻出来的。
而且常年处于水银的蒸腾下,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银灰色氧化层,看起来非常吃力。
但我认得这种字体。
这不是寻常秦朝官方用的标准小篆,而是和之前在竹简上看到的越人鸟虫文。
所幸,我师父没少被逼着啃那些生僻的古籍拓本,连蒙带猜,倒也能认出个七七八八。
我深吸了一口气,顺着莲花最外围的一圈花瓣,开始逐字逐句地往下顺。
“臣……巿……顿首死罪……叩于海天之上……”
我一边磕磕绊绊地辨认,一边在心里骂娘。
这鸟虫文弯弯绕绕,看得人脑仁疼,再加上岁月的侵蚀,有的字还残缺不全。
“这是徐福留下的遗书?”九川倒是在旁边挑了挑眉。
“严格来讲,不算是遗书,应该是祭文。”
我应了一句,目光跟着那些鬼画符一样的字迹游走,脑子里不自觉地冒出一个画面。
两千多年前,那个大秦第一方士,就站在这儿,面对着这满天星辰,满眼的苍凉和绝望。
铭文的开篇,全是些磕头请罪的屁话。
史书上说,徐福借着寻仙药的名义,骗了秦始皇大批的财宝和童男女,最后跑到东瀛占山为王,再也没回去。
但在这片青铜莲花上,徐福自己却不是这么说的。
“遇黑风巨浪……海中生恶蛟,长百丈,生吞楼船数十……巿未敢忘君恩……”
“跨弱水,登神山……见仙土,得……岁月灵膏……”
我的声音猛地打了个突,呼吸都重了几分。
徐福当年出海,遇到了极其恐怖的海难,甚至遭遇了深海里的史前巨兽。
三千童男女,在抵达所谓的目的地之前,就已经死伤小半!
但徐福这个老疯子,硬是带着残部,跨过了传说中鹅毛浮不起的弱水,找到了神山!
“岁月灵膏?那是啥玩意儿?”胖子忍不住插嘴,脖子伸得老长。
但他看到冰鉴里阿龙那张死不瞑目的脸,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估计就是炼制长生不老药的核心主材。”
我揉了揉酸涩的眼角,感觉嗓子眼干得冒火。
如果真如徐福所说,他找到了神山和不死药的材料……
“纳尼?”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我转头一看,二阶堂隆全正压低声音,把我刚才的话同步翻译给他。
土御门赖辉听后,整个人就像是遭了雷劈一样。
他原本有些灰败的脸色,此刻竟然涌起了病态的潮红,语无伦次地嘟囔着我听不懂的东瀛话。
“赵施主,这上面可有记载,既然他找到了仙药,为何始皇帝最终还是驾崩了?徐福先师又为何会葬身于此?”
二阶堂隆全的声音也在发抖,显然这老秃驴的内心也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
“别急,后面有写。”
我强压下心头的震撼,将光柱一点点移向了下一片花瓣。
这后面的内容,彻底颠覆了我的认知。
“神山有灵,孕天地之胞胎,结岁月之灵息。”我一字一顿地念着,“然……天道大衍,凡人不可轻夺,臣虽得其方,却无力回天……”
“臣欲献此物,恐陛下化为妖邪,大秦万劫不复;”
“臣若隐瞒,亦是死罪,进退皆死,唯有泣血叩拜……”
越往下看,我后背的白毛汗冒得越快。
这岁月之灵息大概率就是女魃口中的那块息壤。
按照这祭文隐晦的记载,徐福在得到这所谓的灵息后,培育了大量的药人当小白鼠做实验。
这东西确实能长生,但不论是人还是动物,根本扛不住药理中那股狂暴的煞气。
一旦直接吞服,不是七窍流血而亡,就是会异变成怪物!
所以,秦始皇没吃上,不是徐福不想给,而是他不敢给。
给了,就是弑君诛九族的大罪。
“我操……”胖子在一旁听得直咽唾沫,“那照这么说,这费了老鼻子劲弄来的仙药,就废了?”
“没废。”
我摇了摇头,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有些沙哑。
“徐福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也是个绝顶的天才。”
“他在这祭文里说……夺天之寿,必承天之重。”
“要想祛除药性中的狂暴煞气,必须借助天地大炉,水火既济,慢慢温养。”
“此丹若成,需历圆满之数,纳两千载之阴阳交替,方能化煞为灵,褪去凡胎……’”
话音落下,墓室里瞬间陷入寂静。
“两……两千年……”
胖子腮帮子上的肉都在哆嗦,好半天才磕磕巴巴地挤出几个字:
“甲哥,你数学好,你给算算……从秦始皇那会儿到现在,这他娘的是多少年了?”
公元前210年,秦始皇驾崩于沙丘。
徐福最后一次出海,大概率也就是在那个时期左右。
我想了想,推测道:
“虽然不知道这座神笼之渊是哪年建成的,但到今天,怎么也要有两千两百多年了。”
“徐福心里比谁都清楚,凡人的寿命撑死也就百十来年,他等不到这长生药出炉的那一天。”
“所以,他没有把药送回咸阳,因为嬴政也等不起。”
我看向水银池中央那朵幽冷深邃的青铜莲花:
“徐福在这与世隔绝的深海里,将这长生仙药,封存在了这朵青铜莲花之中。”
“用源源不断的地火温养,用水银来隔绝外界的腐败。”
“他在等。”
“等一个两千年后,能够破解重重机关,走到这里的人。”
“或者说,他在等他的后裔,来收取这枚耗尽了大秦国力,夺天地造化的长生不老药!”
当我说完最后一句话时,我敏锐地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了。
“咕咚……”
在这死寂的空间里,不知道是谁,重重地咽了一口唾沫。
“长生药……两千年的长生药……已经炼成了……”
土御门赖辉的脸上露出了贪婪和狂热。
他猛地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阿峰,直接扑到了冰鉴的边缘。
“天照大御神庇佑……这是属于我们大和民族的神迹啊,这是徐福先师赐予我们的神物!”
二阶堂虽然没有像土御门那样失态,但他那合十的双手也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
原本满是悲悯的老脸上,此刻哪还有半点高僧的影子?
浑浊的眼球里,只剩下最赤裸的贪婪。
在长生面前,什么佛法,什么道法,全都成了狗屁。
“甲……甲哥……这俩老鬼子看样子是要疯啊。”
胖子喉结剧烈滚动,狠狠咽了口唾沫。
他悄悄凑到我身边,一只手已经摸向了后腰的潜水刀。
“不管啥药,咱可不能让老祖宗的东西被这群鬼子拿走,要不……咱先下手为强?”
他的眼睛也红了。
也难怪,这就是我们盗墓贼的通病。
面对可能是传说中的仙药,试问这世上有几个人能挡得住这种诱惑?
但我清楚,现在绝不是眼红的时候。
“别冲动。”
我按住胖子的手腕,眼神冰冷地扫过那两个东瀛人。
“这局跨越了两千年,先不说这药是真是假。”
“就算是真的,徐福那老狐狸算无遗策,你以为这药是让你随便拿的?”
更何况……
我余光不动声色地瞄了瞄那六颗人头,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