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鸟叫声打破了院中的宁静。
趁着朝阳,青阳真人和紫云真人联袂来到了小院。
楚歌刚吃完早饭,正坐在老槐树下看着红袖练剑。
红袖换回了那身浅青色的劲装,头发用木簪高高束起。
烁金在她手中早已轻若无物,如臂使指。
伴随着少女翩若惊鸿的动作,剑光在晨光里划过一道道清亮的弧线。
楚歌靠在竹椅上,时不时出声指点。
其实这个阶段的剑意也好、剑诀也罢,红袖早就融会贯通。
演练时偶尔出现的偏差,只不过是因为炼气期的修士还没有办法完美控制自己的身体而已。
说到底,压根也没什么好指点的。
但是……
他毕竟是红袖的师父嘛。
对于师父的指点,红袖自然更不会有任何异议,只是默默依言调整。
少女的每一剑挥出,都比上一剑更稳、更绝。
因为红袖在练剑,院门被敲响的时候,跑去开门的便成了小七。
红发小团子仰起头,便看见两位丹道真人站在门口,一个青袍一个紫袍。
青阳真人都来了不知多少次了,她自然是认得的。
老青阳胡子都白了,却愈发精神矍铄,周身更有丹香缭绕。
而另一位紫云真人虽然是正气盟中人,却好像还是第一次来访。
好在小家伙先前在丹会上便已经见过他,倒也不算生疏。
“青阳爷爷!紫云叔叔!”
小七脆生生地喊道。
青阳真人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包蜜饯递给她。
小七捧着蜜饯乐颠颠地跑回院里。
紫云真人笑着问道:“老青阳,你是不是每次来都带零嘴啊?别把楚老弟宝贝徒弟的牙吃坏了。”
青阳真人头也不回,先进了院子:“呵,你可知小七都快炼气六层了?”
“什么甜食,能吃坏她的牙?”
楚歌已经从石凳上站起身来,冲着两位抱拳行礼。
“两位前辈,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知道你醒了,就想来看看呗。”
紫云真人的话语中带着几分歉意:“之前太忙,走了个过场就匆匆离开,本就不该。”
“好在楚老弟你吉人自有天相,竟是靠自己醒了过来……”
青阳真人在石桌旁坐下,目光在楚歌脸上扫了一圈,面上满是欣慰:“气色倒真不错。”
“手伸出来。”
楚歌知道对方要替自己把脉,连忙配合。
青阳真人搭上他的脉门,闭眼感应了片刻,啧啧称奇。
他让开身位,又让紫云真人也探了一遍。
两位丹道真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低声交流了几句。
紫云真人抚摸着自己的下巴,眉头微皱又松开:“楚师弟这情况……着实奇特。”
“明明是神魂层面受的损伤,恢复得竟然这么快。”
“而且就算是神魂本身,似乎也……”
青阳真人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转向楚歌:“楚小友,或许是因为你天生强大的神识,我竟看不出你有落下什么后遗症。”
“那层封印确实还有些残余,在缓慢消散。”
“等它彻底消散之后,你的神识强度还有可能更上一步,倒算是因祸得福。”
“不过短期内,炼丹之类的事就得先放一放。”
楚歌点点头——这和他自己预估的差不多。
“大概要多久?”
“快则半月,慢则一月。”
紫云真人接过话头,“正好趁这段时间沉淀一下,看看丹方,整理心得。”
“你之前替盟中完善的那两套丹方,丹坊那边一直都在用,效果确实很好。”
“但有些细节,寻常丹师还不是很能理解。”
“你刚好趁这个机会拓写下来,也省得那些小子们老来烦我们。”
楚歌点了点头,心领神会——这是紫云真人在帮自己刷存在感。
毕竟自己现在好歹也挂着个丹坊高级客卿的牌子,却几乎不去那边露面,多少有些不合适。
红袖端了茶上来,给两位真人各斟了一杯。
青阳真人端起茶杯,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把茶杯又放下了。
他看了楚歌一眼,压低了些声音。
“楚小友,有件事得让你们知道。”
“最近我们百草门接到了一批奇怪的订单。”
“有人在大批量采购克制寒煞的药材和丹药。品相不论,甚至年份都不论……有多少要多少,灵石给得极痛快。”
“这种买法……绝不是正常的炼丹需求。”
他顿了顿,面色严峻:“北境里能用上这些的地方不多,断龙崖是其中一个。”
楚歌眉头微皱。
“前辈是怀疑……此事和天剑城里最近传的那些消息有关?”
“嗯,只是怀疑。”
青阳真人继续道:“当然也有可能只是巧合,但……”
“断龙崖的雾气外扩,秘宝的消息满天飞,现在又有人大量囤积御寒药材……”
“很难相信全是巧合啊。”
“总之,这个消息我已经带给叶盟主过了。”
“楚丹师你……”
青阳真人顿了一下,似乎在检索着合适的词汇。
“你向来是个风云人物,这次来势不小,怕是难免又被牵扯其中。”
“总之……你凡事多加注意、小心提防,总没有坏处的。”
楚歌嘴角轻微地抽搐了两下。
老青阳,你刚刚是想说我爱管闲事吧……
绝对是这样吧?
不然你如此心虚地转过头去是为何?
不过一码归一码,对方话语中的关心楚歌还是很感激的,也就连忙点头。
两位真人毕竟事务繁忙,又坐了一会儿,问了些他身体恢复的细节,交代了几句养神的注意事项,便起身告辞了。
也没留下来吃饭。
午饭刚过,楚歌正帮着红袖收拾碗筷,院门又被敲响了。
苏璃去开的门。
门口站着的……
竟然是汪廉!
他的手里抱着好几卷发黄的兽皮典籍,最上面那卷的边角已经破损得厉害,用细麻绳小心捆着。
汪廉的头发也有些乱,执事堂的制式袍子上,更是沾了好几道灰印子。
白净的面皮上,一双桃花眼熬得通红,好在精神头看着还不错。
“楚丹师,你果然醒了!”
他一进门就朝楚歌走过来,把怀里的典籍往石桌上一放,厚厚一摞砸出闷闷的一声响。
“那我找到的这些记载,也就没什么用了……”
见楚歌面露不解,他连忙望向红袖:“就是…就是上次跟红袖姑娘说的那些东西——关于‘意识封印’的一些记载。”
“原文比我的记忆长得多,有好几段我记岔了,还有些段落……我当时压根没想起来。”
他把最上面那卷兽皮纸小心展开,指着其中一段用朱砂标记过的文字。
楚歌低头看去,那是一段用上古篆体写成的记载。
而旁边密密麻麻的,全是汪廉的批注。
一笔一划,字迹相当清秀工整。
“这几天,我一直在翻经阁最角落的那几架旧档,执事堂的班都没好好上。”
“排班的师兄找我好几次,我都给推了。”
汪廉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最后也没帮上什么忙——我刚整理好这篇东西,就听说你已经醒了。”
楚歌翻阅起那些典籍。
每部分,汪廉都用不同颜色的细线做了标记,重要的段落还夹着他写了批注的小纸条。
这已经不仅仅是针对“意识封印”的记载了,还夹杂着很多壮大修士神识的窍门,以及意念的使用技巧。
只花了几天功夫,就能整理得如此全面……
哪怕是记性极好的汪廉,想来也是耗费了极大的心血。
楚歌的心中愈发感动。
他抬起头看着汪廉,认真道:“汪兄,你整理的这些东西,绝不是白费功夫。”
“我只是粗略扫过几眼,便觉得受益匪浅。”
“这东西,你自己可有备份?”
汪廉愣了一下,回道:“来得匆忙,倒是没有再行备份。”
“你听我的,先拿回去,你自己留一份研读。”
楚歌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咱们筑基期的修士,多研究下怎么滋养神魂,绝对是没错的。”
“等你备份好了,我再去找你拿。”
汪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有用就好。”
虽然不太明白楚歌在说什么,但跟很多人一样,他对楚歌的话有种莫名的笃信——既然楚丹师这么说了,那我整理的这些东西就一定是有用的!
“那我这就带回去,尽快拓一份出来。”
“你需要的时候就来找我,我都在执事堂!”
楚歌点点头,送着汪廉到了院门口。
汪廉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楚丹师……”
“嗯?”
楚歌有些不解地抬头。
白面皮的青年愣愣地盯着楚歌,语气无比真诚:“我知道,楚丹师你一直是个很热心的人。”
“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还是要照看好自己啊,楚丹师!”
楚歌站在院门口,看着汪廉走远。
他的心中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感慨。
自己在琉璃火井直面那黑影的时候,其实什么都没来得及细想。
但昏迷前后,这些人就一个个出现在了自家的小院里。
老叶、凌师姐、老王、老陈、骆师兄和小雨、南宫瑾、晏明、青阳真人、紫云真人、汪廉……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在意他。
有的话多,有的话少,但……
总归是都来了。
来这天剑城、来这正气盟这么久,倒也没白来。
楚歌关上院门,转过身,便看见红袖正端着茶从厨房里出来。
小七蹲在药田边,不知道在画些什么。
苏璃则坐在廊下,朝着楚歌这边看过来。
“师父。”
苏璃笑着说:“刚才那个汪执事眼睛又红,面皮又白,倒有点像……”
“小七画的丑兔子。”
“谁画丑兔子了!”
小七从药田边抬起头,手里的小树枝还戳在泥里:“璃姐姐你完全不懂艺术!”
楚歌忍不住轻笑出声。
红袖把茶杯放在石桌上,看了他一眼。
少女俯下身来,轻声说道:“师父,你今天好像心情很好。”
楚歌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
头顶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听得他内心很是宁静。
楚歌想了片刻,笑着说:“是啊。”
“能坐在这里看着你们,师父的心情就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