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又有人来了。
天上太阳甚至还没完全落下，楚歌就已被红袖和苏璃联手押回了屋里。
理由是他刚醒，最好不要吹太久风。
虽然觉得她们有些杞人忧天，但两位徒弟也是一片好心，再想想自己这段时间的缺席，他就不太好意思违抗。
就这样，楚歌靠在了床头，背后又被垫了个枕头。
南宫瑾推门进来的时候，楚歌差点没认出他。
这位南宫家的家主今天穿了身崭新的深灰色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上去甚至有几分气派和庄重。
他身后跟着两个仆人，每人都挑着两大担东西。
一进院子，他们就开始往地上卸货。
药材、灵石、几匹上好的灵绸，还有……
两个一看就年份不低的药匣。
“楚丹师！”
南宫瑾一进门就加快脚步，走到床边。
青年家主上下打量了楚歌一番，眼眶又开始泛红：“你终于醒了。这些天我每天都在担心，就怕……”
“南宫兄，你先坐下。”楚歌指了指床边的椅子，又对跟进来的红袖说，“给南宫家主倒杯茶。”
南宫瑾并没有落座。
他看着楚歌，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够。
他的膝盖突然一弯，眼瞅着就要往下跪。
楚歌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的胳膊。
“南宫家主。”
楚歌眉头微皱，面上很认真：“上次在琉璃火井，我就说了，无需如此客气。”
“复原九转涅槃丹的方子，本身也是我想要做的事情。”
“可楚丹师，你对我南宫家确实恩重如山。而且是我们连累了你——”
“南宫家主，我一直当你是朋友。”
楚歌直接打断了南宫瑾：“朋友之间，别搞成这样。”
“你非要搞磕头拜谢这一套，我可就真生气了。”
他这话并非玩笑。
作为一个来自蓝星的灵魂，别人向自己磕头跪拜这种事情，楚歌还做不到欣然接受。
南宫瑾愣在原地，膝盖还保持着往下弯的姿势。
他抬起头，看着楚歌的眼睛。
青年的眼神很温和，也很坚定。
南宫瑾忽然想起来，在琉璃火井里，楚歌在面对那道黑影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
他红着眼眶站直了身体。
“大恩不言谢。”
“楚丹师，你的这份恩，我南宫瑾、我南宫家，都会记住的。”
“以后有任何需要，你一句话，我南宫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楚歌松开他的胳膊，靠在床头笑了笑。
“赴汤蹈火倒是不用。”
“以后真要是有事，我也绝不会不好意思麻烦南宫兄的……”
“楚某并不是什么面皮薄的人，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南宫瑾用力点了点头，这才在椅子上坐下。
红袖端了茶过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他又说了些南宫家最近的情况。
九转涅槃丹的方子已经按楚歌的批注整理成册，存入家族秘库。
他按方子试炼了一炉，虽然品相还差得远，但至少成了，不再像之前那样一炼就炸。
“等楚丹师身体恢复了，能不能……到我们府上指点一二？”
南宫瑾说这话时，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这个请求有点唐突，但是——”
“行。”楚歌说，“等我神识恢复得差不多了就去。”
“正好，我也想好好看看你们家那口琉璃火井。”
“上次光顾着炼丹，没看。”
南宫瑾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楚丹师真是……
楚丹师真的……
他又坐了一会儿。
南宫瑾起身告辞时，脚步明显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楚歌让红袖送他出门，自己则靠在床头，闭了会儿眼睛。
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红袖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晏明站在门口，手里紧紧地攥着个小瓷瓶。
灯光从少女背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半阴影。
她今天穿了身浅碧色的衣裙，头发用玉簪挽着。
少女将自己收拾得很整齐，但眼眶下面淡淡的青黑，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她这几天显然也没怎么睡。
“楚大哥。”
晏明的声音发紧，像是……
在拼命压制着什么东西一般。
楚歌朝她笑了笑。
“晏姑娘，怎么这么晚还过来？”
红袖侧身，将晏明让进了屋。
晏明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
她也不说话，只是愣愣地看着楚歌。
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的眼眶就红了。
没有嚎啕大哭，眼泪只是安静地、一颗一颗地往下掉，仿佛永无止境。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按在眼角，很快就被洇湿了一片。
“晏姑娘，你这……”
楚歌有些手足无措：“你怎么哭了？”
“我……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晏明低着头，声音有点闷：“明明来的路上，我跟自己说了好几次，楚大哥已经醒了，绝不能再哭了。”
“这些天我在家里想你的时候，哭的已经够多了。”
“应该把好点的样子留给你才对……”
说到这里，少女抬起脸来，眼中水汽萦绕，看上去楚楚可怜：“可我一进门，看到你坐在这里，就又忍不住了。”
“就感觉……”
“楚大哥你总算还是醒了。”
“你总算……”
“没有丢下我们。”
一旁的红袖抽了抽嘴角，表情复杂。
她轻轻摇了摇头，转身给晏明倒茶去了。
楚歌没有打断晏明，只是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等少女哭得差不多了，楚歌才伸手，将红袖递来的茶水推到她面前。
晏明接过茶杯，捧在手心，却并没有喝下去。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情绪稳住。
然后，晏明将那个小瓷瓶轻轻放在了楚歌枕边。
“这是上次本来想拿来给楚大哥看成色的。”
“那天我新炼了一批宁心丹，想让你帮我看看是不是比以前好一点。结果……”
她停了一下，没把“结果”后面的话说出来。
楚歌拿起那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凑近鼻端闻了闻。
药香清冽，比之前的那批更纯，也没有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苦涩感。
他又倒出一颗宁心丹在掌心，对着灯光看了看。
丹丸表面光滑，淡青色的丹衣很均匀，没有色差，三圈同心圆的纹路更是清晰利落。
“你自己调整优化了青阳真人方子中的比例。”
楚歌微微颌首：“之前的方子里，凝神草和静心花的配比是三比二。”
“而你在这一批……应该是改成了四比三，凝神草多了一分，对不对？”
晏明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在少女惊喜的目光中，楚歌继续道：“不仅如此，你还减了半钱辅料，所以丹香比之前更纯。”
他微笑着将丹药放回瓶中塞好，满脸赞赏：“从品相来看，这次炼制的火候把控也比之前更稳。”
“晏姑娘……你在丹道上真的很有天赋。”
晏明瞪大了眼睛。
少女那双刚刚还挂着泪的眸子，此刻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微微张着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楚歌。
这些调整，其实很细微。
换句话说，并不是随便什么丹师，都能从成品中反推出配方的改动。
而楚大哥……
他只是闻了一下、看了一眼，就全说中了。
不愧是楚大哥！
而且……
少女有些羞赧地垂下头，心中小鹿乱撞：楚大哥夸我有天赋呢！
楚大哥这么有天赋的丹师，竟然在夸我有天赋！
“你真的很有天赋。”
仿佛知道少女在想什么一般，楚歌又轻声说了一遍：“你学丹道的时间并不长，还要分心修炼，进步却这么快……”
“我见过的人里，没几个比得上你。”
晏明听得心花怒放，却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只得低下头，拼命地憋笑。
少女的指头在手中杯沿上轻轻摩挲，发出清晰的响声。
“楚大哥，那你要快点好起来。”
她终于调整好情绪，抬头看着楚歌。
晏明认真地说：“好起来……你才能继续教我嘞。”
好好好，这就开始为后续做铺垫了是吧……
红袖站在门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晏明。
或许是被楚门大弟子的眼神戳得有点不自在，晏明没有久留。
她站起身，又看了楚歌一眼，说了句“楚大哥你好好休息”后，才依依不舍地转身走了。
红袖送她到了院门口。
两人很有默契地，在月光下并肩站了一会儿。
“红袖妹妹，多谢你这些天照顾楚大哥～”
晏明笑眼盈盈地道。
“呵。”
红袖冷笑一声：“他是我师父，照顾他，是我应该的。”
“是的哦，他是你师父嘛。”
“嗯？”
红袖眼看着就要摸到秋水的剑柄了。
晏明连忙吐了吐舌头，蹦跳着离开了。
红袖关上院门，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月光很亮，把她的影子拉得斜长。
她想起上次晏明来的时候，在师父床前站了好久，一边哭，一边把师父额前乱发拨开。
算了，这人……
其实也没那么讨厌。
红袖回头看了一眼楚歌的屋里，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下，转身回了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