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楚歌二人或惊惶或复杂的眼神中,叶倾城继续道:“我在正气盟经阁里,曾经借阅过一卷上古残简。”
“准确来说,应该是顾玉衡那老头儿让我去看的……”
“啧,这么看来,这厮早有预料了。”
“叶盟主,咱们还是……讲重点吧?”
南宫瑾看了眼离楚歌越来越近的黑影,捏了把汗。
叶倾城带着些歉意看了楚歌一眼,连忙加快了语速:“残简上说,魔族有一门早已失传的秘术,叫‘血契’。”
“以血脉为锚,以魂灵为代价,人类,或者低等的魔族可以向高位的存在祈愿,换取原本不属于自己的力量或知识……”
“这种契约可不是白纸一张……”
“要知道,以人类的立场,我们称对方为魔族。”
“但事实上,魔族是比人类更接近天道造物的存在……”
“他们以前可是自称‘神眷’的。”
“所以,这种血契每旦签订,天道都会自动生出一条规则,来强制执行。”
“签约的人如果违约,规则的反噬就会降临。”
听到叶倾城这番话,南宫瑾的脸色瞬间苍白无比。
“所以……”
楚歌的声音也有些发紧,倒不仅仅是因为老叶话语中的信息量,实在也因为那黑影的压迫感愈来愈强:“南宫家的先祖当年签订契约的对象,是某个高阶魔族?”
“嗯,虽然也不会太高就是……”
“最多和现在的我境界差不多吧。”
叶倾城缓缓点头,面上有些无奈:“但问题在于,这黑影是那契约在天道中留下的‘规则之影’……”
他看着那道离楚歌越来越近的黑影,声音里带着一种青年从未听过的沉重。
“它不是活物,甚至不存在于我们所处的空间维度。”
“它只是一条法则——‘违背契约者……需以命偿’。”
“而这条法则的强度,则是和当年那位魔族的位阶有关。”
“这就麻烦了……”
“无论如何,对方起码是金丹之上的存在。”
“而楚老弟你……”
叶倾城深深地看了眼楚歌,有些说不出后面的话了。
那黑影,离楚歌只剩不到四尺的距离了。
它还在靠近。
石室中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岩浆池里的气泡又开始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丹炉的铜壁上,那些云纹在暗红色的火光中明灭不定。
“那……”
南宫瑾颤抖的声音打破了沉静:“我们南宫家的先祖当年……莫非是背叛了人族?”
叶倾城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南宫瑾却似乎已经不需要这个答案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依旧在微微发光的血色纹路,忽然苦笑起来——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苦涩与自嘲。
“原来九转涅槃丹的丹方……”
南宫家自己说出了答案:“不是我们南宫家发明出来的。是先祖背叛了人类,用血契从魔族那里换来的。”
“到头来,还连累了楚丹师……真是可悲又可笑。”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这根本不是什么祖传丹方,这分明是一笔烂债,一个祸害。”
“几百年来,我们南宫家一代代人,倾尽心血想要补齐的……”
“竟是这么一个玩意儿……”
说到后面,南宫瑾的话语中只剩下了悲凉。
叶倾城轻轻摇了摇头:“倒也不全是你说的那样。根据残简的记载,高阶魔族在诱骗人类签订血契时,往往是会有所隐瞒的。”
“你那位先祖应该只知道自己付出了代价、换来了想要的东西,并不一定知道对方是魔族。”
“倒谈不上什么……背叛人类。”
说到这里,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这个魔族造物说这些……
总觉得有些讽刺。
“对了,”南宫瑾的声音有些哽咽,“最初的那位先祖,他也是突然去世的。”
“自他以后,丹方上最关键的几处都抹掉了。他是不是……”
南宫瑾猛地抬头,若有所悟:“他是不是想阻止契约的反噬?”
叶倾城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很有可能。按照契约的规定,他大概率是不能把从魔族换来的东西传下去的。”
“但……他可能不忍心让丹方彻底失传,才选择了留一份残本。”
“他原本留下残本的想法,或许是希望你们这些后代能参考一下其中思路,转而研发新的丹方……”
“如此一来,就不会触发更严重的后果。”
“但他没想到……”楚歌突然说话了。
他声音很低沉,仿佛只是开口,便要耗尽全部的力气:“他的后代一直在试图补全它。”
南宫瑾的身体晃了一下,伸手扶住石壁才勉强站稳。
他低下头,肩膀在轻轻发抖。
所以,南宫家这几代人一直以来的努力……
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那些逝去的人,又是为了什么?
楚歌看着南宫瑾,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哪怕自己的处境已经极为不妙,他还是忍不住为对方感慨起来。
他想起了南宫家那几代人试图复原丹方的笔记。
第一代的工整,第二代的潦草,第三代的涂改,还有南宫玉的笔记里,那最后的半句话。
“若能得……”
若能……
原来不是他们天赋不够,更不是不够努力,而是“不能”。
从一开始,他们就在跟一条看不见的规则对抗。
每一次尝试补全丹方,都是在触发契约的反噬;每一次失败,都是在为自己先祖当年的决定付出代价。
石室中彻底安静下来。
岩浆在池子里翻滚,赤红色的光将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就在这时,楚歌忽然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了上来。
比先前每一刻都更强烈。
不知何时,那道黑影离他已经只有一尺多了。
它的手正缓缓抬起,伸向楚歌的眉心。
“而现在……”
叶倾城再度施加灵压,试图将黑影击退——当然依旧是毫无所获。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冷意,还有一些深埋的悲痛:“楚老弟成功补全了丹方。”
“所以在‘规则’眼里,数百年前的旧账,已经被彻底翻出来了。”
楚歌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似乎能看到那黑影中,出现了一双极为冰冷的眼睛。
黑影的手指离他的眉心愈来愈近。
叶倾城眉头紧皱,挡在楚歌身前——但依然没用。
那黑影竟直接穿透了他,也穿透了他先前为楚歌布下的防御结界。
完全不在一个维度啊……
楚歌咽了口唾液,对所谓的“规则”升起了由衷的敬畏。
到了现在,他反而一点也不怕了。
反正害怕也没有用。
那股刺骨的寒意正一点点渗进他的识海,像是……
要把他的意识从躯壳中剥离。
“所以,现在我才是……”
趁着自己还清醒,楚歌一字一顿地道:“那个‘违约者’?”
叶倾城没有说话。
但他凝重如水的沉默,就是答案。
从几百年前,南宫家先祖与对方签下血契的时候开始,这笔债就已经注定要有人来偿还了。
只是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个人会是谁。
他妈的,怎么会是我呢……
楚歌放松了紧咬的牙关,竟是被气笑了。
就在这个瞬间,那漆黑的指尖触上了他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