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武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死死贴着青石板:“回皇上,微臣赶到时,四殿下已然溺亡,仵作初验,是溺水。”

    凌玄瑾抬手指向旁边阿来的尸体:“这个小太监后颈有淤青,你们告诉朕,这也是自己溺水?”

    赵武伏在地上,后背全被冷汗浸透,根本不敢接话。

    凌玄瑾直起身,胸膛剧烈起伏:“李德全,去太医院叫提点过来,再传大理寺的仵作,给朕重新验!”

    李德全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等待的间隙,凌玄瑾走到旁边的凉亭里坐下,柳雁蓉跟了过去,凌玄瑾的视线越过柳雁蓉的肩膀,直直落在方敏之身上。

    方敏之瘫坐在泥水里,两个大宫女正拿着帕子给她擦脸,她整个人抖得厉害,嘴唇发紫,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大理寺的仵作和太医院提点很快赶到,两人提着木箱,跪地磕头后立刻上前查验尸体。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仵作净了手,走到凉亭外跪下。

    “回皇上,微臣验毕。四殿下口鼻内满是泥沙水草,腹部肿胀,确系生前落水,溺水而亡。身上除挣扎留下的轻微擦伤外,无致命外伤。”

    太医院提点跟着磕头:“臣附议,殿下体内无中毒迹象。”

    仵作顿了顿,指向阿来的尸体:“至于这名内侍,后颈皮下有严重淤血,颈骨有轻微错位,是被外力强行按入水中导致窒息溺亡。”

    凌玄瑾盯着水面上飘着一片枯黄的落叶,有人把阿来按进水里,那凌墨清呢?是被推下去的,还是被吓得掉下去的?

    无论哪种,都有人在这御花园里,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杀了他的儿子。

    “把未央宫昨夜当值的人,全都给朕押过来!”凌玄瑾猛地一拍石桌。

    御林军动作极快,不到半个时辰,未央宫的嬷嬷、太监、宫女跪了满满一地。

    带头的是照管凌墨清的孙嬷嬷,此刻已经吓得瘫成一团,浑身剧烈发抖,脑袋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奴婢昨夜一直守在殿外,真的什么都没听见啊!”

    凌玄瑾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孙嬷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四皇子什么时候不见的?”

    孙嬷嬷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囫囵:“回、回皇上……昨夜戌时,殿下用了晚膳,说要歇息,奴婢伺候殿下更衣躺下后,就退到了外间,后来……后来奴婢实在困乏,打了个盹儿……再醒来,殿下就不见了……”

    “打了个盹儿?”凌玄瑾冷笑出声,“主子不见了,你这奴才倒睡得安稳。”

    他抬起手,随意地挥了一下:“拖下去,杖毙。”

    孙嬷嬷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划破了御花园的宁静,两个御林军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她往外拖,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水痕。

    其他宫人吓得全部伏在地上,死死咬住嘴唇,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凌玄瑾转头看向未央宫的守门侍卫:“你们呢?两个大活人走出去,你们全瞎了?”

    侍卫统领满头大汗,重重磕头:“皇上明鉴!昨夜属下等一直守在正门和各处角门,绝无半个人影进出!若有一句假话,属下愿诛九族!”

    正门没走,角门没走,凌玄瑾转过身,视线落在方敏之身上,方敏之被翠竹扶着,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凌玄瑾脚边:“皇上,臣妾有罪!臣妾没有看顾好清儿,臣妾该死!”

    凌玄瑾盯着她看了许久,方敏之的头发散乱,衣服上沾满了泥水,嗓子彻底哑了。她平日里最重规矩仪态,此刻却狼狈得连市井妇人都不如。

    “昨夜你去了哪里?”凌玄瑾开口。

    方敏之抬起头,满脸泪水往下淌:“臣妾昨夜去看望静妃妹妹,静妃妹妹近来咳疾复发,臣妾送了些药材过去。亥时才回到未央宫,回来时,孙嬷嬷说清儿已经睡下了,臣妾便没有进去打扰,谁知……谁知竟是天人永隔……”

    她猛地捂住脸,再次痛哭失声,静妃那边自然有人去查证,方敏之绝不敢在这种事上撒谎。

    凌玄瑾转过身,看着那片长满水草的荷花池。

    四皇子为什么要半夜跑出来?阿来为什么要跟着?他们是怎么躲过守卫的?

    方敏之哭了一阵,忽然停住,扯着袖子用力擦了擦脸,抬起头,满眼惊疑不定:“皇上……臣妾……臣妾突然想起一件事。”

    凌玄瑾回头:“说。”

    方敏之咬着下唇,透着犹豫,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柳雁蓉,又看了看人群外围赶来其他妃嫔。

    “昨夜傍晚,清儿用晚膳前,有个宫女来过未央宫。”

    凌玄瑾上前一步:“谁的宫女?”

    方敏之咽了口唾沫,嗓音发紧:“是……是德妃妹妹宫里的翠环。”

    此话一出,周围的空气陡然凝固,刚刚赶到的德妃程月欣猛地拨开人群,大步走出来。

    “方敏之,你胡说八道什么!”程月欣指着方敏之的鼻子,嗓音尖锐,“我什么时候派人去过你的未央宫?”

    方敏之缩了一下脖子,眼泪又掉了下来,吐字却十分清晰:“德妃妹妹,我不敢扯谎,昨天翠环确确实实来了,说是三皇子惦记着四殿下这个双生弟弟,特意托你送了一盒点心过来,清儿当时很高兴,还拉着翠环说了好一会儿话。”

    旁边站着的几个妃嫔立刻交头接耳,视线在程月欣身上来回打转。

    程月欣两步跨到方敏之跟前,盯着她的脸:“方敏之,你再说一遍,谁去了你的未央宫?”

    方敏之跪在地上仰着头,嗓子哑得快说不出话了:“翠环啊,长乐宫的翠环,昨天申时末到的未央宫,说是三殿下惦记四殿下,送了一盒点心,哦对了,还有一样东西,不过臣妾没有看清楚就被清儿收起来了。”

    程月欣转向凌玄瑾:“皇上,臣妾冤枉!我根本没有让翠环来过未央宫,而且翠环又不是我的贴身丫鬟,我就算送东西也用不到她啊!”

    了一眼一边的翠环:“既然淑妃宫里的人看到有人来给清儿送过东西,那就去把德妃宫里的女婢都叫来,让嬷嬷指认,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谋害朕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