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晚意想起小时候,桑婉婉刚被母亲抱回家的那天,小小一团裹在襁褓里,母亲把桑婉婉放在她旁边,笑着说,晚意,你以后有妹妹了。
那时候她真心实意地高兴过,可是后来……后面的事……桑晚意一点都不想再回忆了。
裴云霆伸手把碟子里剩下的酸梅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别多想了。”
桑晚意没再拿,偏过头看着车帘外掠过的街景。
过了一会儿,裴云霆忽然问了一句:“要不要告诉裴云州?”
桑晚意转回头看他,裴云霆的意思很明确,就像前几天自己提出要把桑文煜的死告诉桑景南一样,裴云州是宋娴云的儿子,桑婉婉曾经是他念念不忘的人,这两个人一个死了一个没了,按理说应该让他知道,让他也体会一下那般滋味。
可是桑晚意摇了摇头:“没必要了。”
裴云霆没再多问,敲了敲车壁,马车重新动了起来。
桑晚意闭上眼,靠在软垫上晃了一路,裴云霆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过来,搭在她手背上她也没有挪开。
京兆尹大牢里,巡夜的狱卒刚和白天的换了班,白天当值的是个叫老周的,四十来岁,在大牢里蹲了十几年,什么犯人没见过。
老周提着食盒往裴云州的单人牢房走,里头的饭食是将军府那边交代过的,管饭管水,一天两顿,粗茶淡饭,但不会让人饿死。
老周经过隔壁几间牢房的时候,撞上了同值的李顺,李顺靠在墙根剔牙,看老周提着食盒过来,努了下嘴。
“又去喂那位爷?”
“将军府交代的,少不了。”
李顺把牙签往地上一扔,凑过来说道:“你听说没?裴家大房的那个老太太,死在岭南路上了。”
老周脚步顿了一下。
“还有那个什么桑婉婉,就是之前跟这位裴大少爷纠缠不清的那个,坠崖了,连尸首都找不着。”
“你听谁说的?”
“衙门里传的,押送队的回报到了,前头几个文书都在议论,”李顺啧了一声,“啧,可惜了,听说那桑婉婉长得不赖。”
老周没搭理他的废话,提着食盒继续往前走。
李顺跟在后头,脚步轻快:“哎,你说我要是跟里头那位说一声,他什么反应?”
“你吃饱了撑的。”
“你别管我,我就是想看看这位裴大少爷还有没有点人味儿。”李顺搓了搓手,“好歹是他亲娘,还有他惦记了那么久的女人,全死了,他要是一点反应都没有,那可真是白眼狼了。”
老周懒得拦他,反正将军府交代的是不打不骂管饭管水,没说不让人说话。
走到裴云州的牢房门口,老周打开铁锁上的小窗,把食盒推进去。
裴云州坐在角落的干草堆上,背靠着墙,膝盖蜷在胸前,囚服上的泥渍干了以后结成硬壳,头发一缕一缕地耷拉在脸侧。
老周退开一步,李顺凑了上去,趴在铁栏杆上,扬着嗓门喊:“哎,裴大少爷,给你说个事儿啊。”
裴云州没抬头,李顺也不在乎他搭不搭理,自顾自地说:“你娘死在去岭南的路上了,另说就地埋了,连个碑都没立。”
干草堆上半天都没有动静。
李顺等了等,又加了一句:“哦对了,还有你那个夫人婉婉,被土匪掳走的时候掉下山崖了,尸首找都找不着,都烂在山沟里了吧。”
他说完,两只手撑在栏杆上,伸长脖子往里瞅,等着裴云州的反应,裴云州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李顺皱了下眉,又喊了一嗓子:“喂!听见没有!你娘死了!你老婆也死了!”
裴云州这才慢慢转过头来,李顺看清他的脸,后退了半步,裴云州的眼珠子直愣愣的,瞳仁涣散,嘴唇微微张着,嘴角挂着一条干涸的涎水痕迹,他看着李顺,又好像没看他。
“你……在说谁?”裴云州的嗓音干哑,声音听上去十分的吓人。
李顺被他这副模样搞得浑身不自在:“你娘啊!宋娴云!还有桑婉婉!你听不懂人话?”
裴云州歪着头,嘴里咕哝了几句,含含糊糊的,听不真切,然后他又把头转回去,面朝墙壁,开始用指甲在石壁上划拉什么东西,指甲刮在石头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李顺彻底愣住了,他转头去看老周,老周靠在甬道墙上,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意外。
“你别费劲了。”老周说,“他这是又犯了。”
“犯了?犯什么?”
“痴傻。”老周抬了下下巴,示意李顺看裴云州,“这小半个月了,隔几天就这样,跟个木头人似的,谁跟他说话都没用,过两天又好了,好了以后该哭哭该闹闹,再过几天又傻了。”
老周见得多了,有些犯人在牢里关久了,精神头撑不住,就会来回折腾,时好时坏的,这种最麻烦,死不了,但也好不了。
李顺往牢房里又看了一眼,裴云州蹲在墙根底下,指甲在石壁上一下一下地划,嘴里嘟嘟囔囔,听了半天也分辨不出什么话。
李顺啐了一口,扭头就走:“真他娘的晦气。”
甬道尽头的铁门合上,锁舌咬进锁孔,咔哒一声脆响。
牢房里只剩下裴云州一个人,小窗透进来的那片天光落在地上,裴云州的影子缩在角落里。
桑晚意最近这几天又开始吐了,而且还吐得厉害,这天中午吃两口饭又翻上来,晚上好不容易喝碗粥,半夜翻个身又开始闹腾。
张嬷嬷急得每天端着各种汤汤水水往屋里送,桑晚意喝两口就推开,勉强咽下去的那点东西根本不够看。
这会桑晚意看吐完,裴云霆站在净房门口,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攥着一条拧干的帕子,递过来。
桑晚意接过去擦了擦嘴角,嗓子烧得说不出话。
“你先别着急,我去请莫神医。”
桑晚意抬头看了他一眼,缓了一会才说道:“还是算了吧,随便找个郎中看看就好了,莫神医在公主府给驸马治病本来也不是光明正大的事情,你不能一直去请,万一被察觉了……”
裴云霆扶着桑晚意打算她的话:“没事,我这次有办法,我光明正大的请,我已经让人把莫神医送去城外了,回头我就说是从漠南请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