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霆抬眸看了一眼面前的大皇子，凌墨轩是方敏之的儿子，方家在背后推了多大的力，朝堂上谁心里都有杆秤，这小子今天来将军府，绝不是临时起意，方家的人肯定在幕后安排了好几天了。
先推军粮的事，试探裴云霆的态度，再抛出替父皇分忧这顶帽子，暗示自己离储君的位子只差临门一脚，最后那句明显就是在拉人。
整个流程行云流水，十六七岁的孩子能做到这个程度，要么是方敏之教得好，要么是这孩子自己就不简单。
裴云霆没有接他递过来的橄榄枝，也没有驳，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去，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殿下抬爱，臣心领了，不过臣这个人，殿下也知道，一向只认皇命，皇上让臣干什么，臣就干什么。至于将来的事，皇上自有圣裁，臣不敢妄议。”
皇上立谁，我效忠谁，这八个字，裴云霆没说出口，但凌墨轩听得明明白白，凌墨轩脸上的笑没变，甚至还点了点头，客气得体地站起来：“裴将军说得是，是本殿唐突了。”
凌墨轩也没有多做停留，既然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了，裴云霆也回府的很清楚，自己万万没有多留的必要，他朝裴云霆拱了拱手，带着那个小太监从书房退了出去。
裴云霆坐在书房里没动，听着院子里凌墨轩的脚步声渐渐走远，过了一会，裴云霆走到窗边：“青禾。”
青禾从一边的暗处闪出：“主子。”
“都走干净了吗？”裴云霆看了一眼将军府的围墙，他说的是凌墨轩自己的暗卫，堂堂大梁皇子，出宫后私会将军，不可能独身一人前来。
青禾自然知道裴云霆说的是什么意思：“嗯，都走了，大皇子这次来带的人不多，只有三十暗卫。”
“哼，三十？对他来说够多了。”裴云霆冷笑一声，三十暗卫对裴云霆来说的确不多，但是对凌墨轩来说，可是不少了，足以见得凌墨轩对他这个将军的防备之心有多么重了。
如今太子之事凌玄瑾并没松口，他不松口，所有人就都在赌桌上坐着，谁先下重注，谁就可能输得最惨。
裴云霆现在赌的是另一局，这局棋上头，大皇子只是一枚卒子，方敏之是車，真正坐在对面下棋的，是龙椅上那个人。
……
和前朝一样，最近后宫里的变化也是不小，尤其是淑妃方敏之。
淑妃方敏之这几天走路都带风，以前她在后宫是出了名的低调，见谁都笑，谁的忙都帮，逢年过节给各宫送礼从来不落下哪一个，这些年一直顶着个“贤惠”的名头，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宫里，不争不抢。
但萧玉一死，加上朝中太子的留言，让她直接暴露了原型。
起因是一件小事，德妃程月欣的宫里养了一只猫，灰白花纹的短毛猫，是五皇子凌墨昭从御花园捡回来的，养了大半年了，那猫通人性，凌墨昭走到哪它跟到哪。
前天那猫不知怎么溜到了淑妃的永安宫门口，蹲在台阶边上晒太阳，淑妃宫里一个小太监嫌碍事，拿扫帚赶了两下，那猫炸了毛，一爪子挠在小太监手背上，小太监“嗷”的一嗓子，把永安宫正在午歇的淑妃吵醒了。
淑妃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睡意没散，看见那只猫蹲在台阶上舔爪子，皱了下鼻子，吩咐人把猫关到笼子里，送回德妃那边去。
德妃知道这事的时候，五皇子凌墨昭正在午睡，小太监把笼子往地上一搁，把淑妃的原话学了一遍：“畜生到处乱窜，成何体统，德妃可要管好自己宫里的东西。”
凌墨昭被吵醒，看了一眼猫就开始哭，不是因为猫被关了笼子，是因为猫的右前爪被笼子门夹肿了，撅着嘴呜呜地叫。
程月欣把凌墨昭哄住了，擦干净鼻涕眼泪送回屋里，自己转身就去了未央宫，直接就和淑妃吵上了。
准确地说，是程月欣吵，方敏之冷着一张脸不吭声，程月欣的脾气本来就是点火就炸的那种，越说越急，嗓门越来越大，到最后拍着桌子说了一句：“你少在这儿摆主子架势，萧玉在的时候你装了多少年的好人？现在人家一死，你就迫不及待地踩上来了？”
方敏之等程月欣说完了，才慢慢开了口：“德妃妹妹息怒，不过是一只猫的事，至于扯到旁人身上吗？”
程月欣攥着帕子，胸口上下起伏，她脾气不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么多年，只见眼前的方敏之放下茶杯，抬头看她，嘴角往上提了一点弧度。
“妹妹要是气不过，大可以去皇后娘娘那里告我，只不过……眼下后宫的事，皇后娘娘忙着呢，未必有空管这些鸡毛蒜皮的。”
程月欣不蠢，她听得出方敏之这是在拿大皇子的事给自己撑腰，萧家倒了，方家就是后宫最粗的那条腿，大皇子若真做了太子，淑妃就是板上钉钉的太子生母，到那时候，后宫里谁还能跟她平起平坐？
程月欣只是脾气火爆不是没有脑子，她今天来也不是非要那方敏之怎么样，只是心疼自己的儿子，还有一点就是她现在宫里还有一个三皇子，她更不能软了，听到方敏之的话她也算明白了，这是觉得自己儿子有望成为太子了所以才漏出狐狸尾巴了：“哼，方敏之，你别高兴太早。”
程月欣说完那句话，转身就走了，方敏之坐在榻上没动，手里那盏茶端了半天，茶汤早就凉透了，她才慢慢搁下来。
身边的大宫女碧桃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娘娘，德妃她……”
“行了。”方敏之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不紧不慢，“一只猫的事，闹到这个份上，她可是真有意思。”
碧桃没敢接话，方敏之靠回软枕上，闭了眼，程月欣最后那句话听着是放狠话，可仔细一琢磨，没底气的人才会放狠话，有底气的人，说的肯定不是狠话，肯定是在暗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