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完全沉入山谷,夜幕悄然攀爬而上。
游芜生拾起地上的衣物装入篮中,明春摇动手摇铃,把庄园的木偶叫了过来。
她命令木偶带走竹篮子。她看着背上篮子的木偶,总感觉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四周有些昏暗,她凑近打量,发现那些木偶的脸被什么磨平了,五官几乎消失不见,面部一片空白。
明春莫名想起深夜她沉睡时,耳边总响起摩擦东西的声响,心中冒出了一个猜想。
她手指点了点木偶的脸,瞥着不远处眉眼含笑的某鬼,拉长尾音问道:“好端端的——你脸呢?”
木偶不会说话。空白的面孔直直对着她。
游芜生接受到她的视线,凑过来贴着她,两只手越过她肩头揽住她,下巴抵住她的发顶。
他眼眸似春水上漂浮的花瓣,又轻又软:“我还没画。”
明春:……
还真是你半夜不睡觉,一直在制造噪音啊!
明春瞪了他一眼。
正想质问他干嘛半夜磨脸,察觉到他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忽然想起初入庄园那一日他的话,顿觉有些不妙:
“你不会是为了把我的脸画上去吧?”
游芜生笑了起来,身体的震动带动着她:“不画你。”
他松开她走到木偶面前,眉眼弯弯,指了指自己的脸,手指再移动到木偶的脸上:“画我。”
有了木偶以后,游芜生就发现明春开始拒绝他的照顾。
她会拧着眉头让他停手,说有木偶就够了,他不需要再做这种事。
明春怎么能不需要他呢。
他眉眼含笑,猝然咬破指尖,血液不断渗出来。
他抓过一只木偶,乌睫垂落,神色认真。
手指快速在空白的木偶上描绘,不过片刻,一张血淋淋的“游芜生”的脸就印在了木偶上。
有些血液留在上面,有些血液又往下坠落,顷刻把整张脸弄得一塌糊涂,像惨死的人脸在七窍流血。
游芜生脸庞漂亮,身边同他容貌相似的木偶却面容惊悚。
明春退后两步:……?
一张又一张红艳艳的脸被画上去。那些木偶都变成了游芜生。
最后一只木偶完工,游芜生扭头看向明春,眼眸微亮,快步走到她身边,又从身后将她抱住,语气愉快期盼:
“你喜欢这张脸吗?”
明春心跳砰砰地跳,不断地咽口水。
冷静、冷静。
攻略对象是只鬼,行为奇特很正常。玩攻略游戏时那种随随便便一勾就凑上来的男人多没意思啊——
明春扭头看他,艰难地露出一个笑容:“很像你,你画得真好。”
…游芜生这种攻略起来才带劲。
游芜生收紧手臂,感受明春柔软温热的身体,嗅闻她散发香气的发丝,奇妙的酥麻感蔓延开来。
他身体莫名有些发软,连脚步都有些悬浮。他压在她身上,脸颊又浮起淡淡的红。
明春是一只能麻痹鬼的蛊虫。
明春深吸好几口气,心境才稍微缓和了一点。
她扫了一眼那些面容惨不忍睹的木偶,忍不住拧起眉,扭头去看脸埋进她颈窝的游芜生,手肘拱了拱他:
“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脸画上去?”
看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死物,不觉得很瘆人吗?
游芜生微笑:“因为你总是盯着我出神,我猜你很喜欢这张脸。”
明春:……
反驳不了一点。
游芜生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带着轻微的力道引她再去看那些木偶。
他在她身后,清浅的雨水气包裹着明春。轻快温和的声音落在她的耳侧:“而且…”
明春还从未见木偶笑过。这会儿它们忽然裂开嘴角,木制嘴唇开合,滞涩的声音一卡一顿。
游芜生眉眼弯弯,声音轻软。
两种声音混在一起,无数双木制的眼珠子专注地盯着她,似无数个游芜生在对她说:
“这样,就都是我在照顾你了。”
这样,就只有我在照顾你了。
明春:……
明春早就发现了游芜生很抗拒木偶来照顾他们。他更喜欢亲力亲为,但只限于她的事。
他对于照顾自己是很敷衍的。饭不好好吃,觉不好好睡,受伤了也不会管。
目光时时刻刻落在她的身上,只关注她需要什么,他能帮她做什么。
要不是好感度分毫未动,明春都要以为他对她情深根种了。
明春感受身后贴着她的身体,忍不住抿紧唇。总感觉他瘦了一些。
她睫毛微颤,叹了口气:“…好吧,谢谢你的照顾啊。”
游芜生眉开眼笑:“不用谢。”
实在没办法再多看这种诡异的场景一眼。她拉着他往那边走:
“我们赶紧去追小李吧。”
*
树影向后掠过,雪白与浅绿在树林里穿行。
对于感官敏锐的游芜生来说,要追上小李是很轻松的事。
虽然他们耽搁了一会儿,但还是寻找到了小李的踪迹。
明春趴在游芜生背上,盯着他绑发的白发带发呆。
从最开始的惊吓,到现在凉风拂面,她混乱的脑子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一些被忽略的细节却浮了上来。
游芜生腰间悬挂的小白花布袋轻拍她的大腿,她想起里面放着的一张信纸。
自从他说“他的红线缩短,他就会杀了她”那天起,他每天都会丈量红线长度并在这张纸上写下数字。
两排数字,一排越来越小,另一排几乎不动。
数字越来越小的那排笔迹从最开始轻松写意,到墨水浓郁狰狞,下笔很重,几乎穿透纸张,像带着某种怨气。
明春查看系统的好感度,数字【1】还挂着那里,纹丝不动。
但红线蛊也不会骗人。
它从一开始松松垮垮,他睡地上,她睡床榻,红线随意地耷拉在他们之间,到她翻一下身,就会被红线扯痛。
明春不得不与他同床共枕。
明春起初觉得喜悦,这说明游芜生正慢慢走在爱上她的路上。
但红线越短,爱意越增长。游芜生对她的态度也变得奇异。
他开始依照某种方式,在她身上或发泄、或表达着什么,那种她读不懂,也不敢完全读懂的东西。
系统设定的好感度又叫【爱意值】。
可游芜生的爱——
一只恶鬼给的爱,与世俗意义的爱,真的能划等号吗?
明春抿了抿嘴,目光微动,落在游芜生耳间的浅绿铃铛耳坠。
她抚摸他的耳朵,又轻扯那耳坠,轻声道:“游芜生,如果我不喜欢它,你会怎么样?”
柔软的指腹不断触碰他的耳垂,游芜生身子一抖,眼眸漫上纯粹的兴奋和快乐。
侧过脸颊不断去蹭她的手心,去祈求更多的欢愉。
他的脸颊贴住掌心,舒适地眯了眯眼:
“既不喜欢,那就割了。”
明春:“…你为什么会觉得是耳朵呢?”
正常人就算没听明白她说的是耳坠,那也不会想到抛弃自己的耳朵。
明春睫毛微颤,似振翅的蝴蝶,声音带着涩意:“为什么要因为我的话语伤害自己呢?”
游芜生缓慢地眨了眨眼,反过来不解地问她:“为什么不能?”
“所有人不都是这样的吗?为了讨别人欢喜,就会不择手段。”
游芜生扭过头,黑蒙蒙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明春你呢?你会为了我伤害自己吗?”
明春:“……?”
正常的爱情哪有这么血腥。
明春摇摇头:“我不会。”
游芜生扫过她手腕的红线,笑着点点头:“我就知道。”
“那样也很好。明春可以活很久,也可以活的很快乐。”
目的地到了。游芜生从树枝上坠下去,稳稳落在地上。
他把明春放下,整理她被吹乱的发带。
手指捻起她脸颊凌乱的发丝,盯着那些发丝和他的手指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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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
“我刚刚在想以后的你是什么样。”
他眼尾的笑意消散,露出些许困惑:
“你分明没有为我伤害自己,没有讨我欢喜。但我一想到你笑得很开心的场景,竟然也会感觉快乐。”
夜风吹过树林,带起一阵又一阵的“簌簌”声响。又吹动他的白发带和黑发丝,黑与白交织,翩翩起舞。
明春盯着那发带,心随着它的摇摆跳动。
她抬起眼眸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眸弯起来:“说明你的想法可能有些错误,你看——”
游芜生打断了她的话语,歪了歪头:“我不觉得我有错。你一直在说这个事情,是因为你想讨我欢喜吗?”
明春警惕:“是也不是,但绝不是用你那种方式。”
游芜生嘴角微勾:“不用我的方式,又怎么可能讨得了我欢喜呢?”
明春:……
一时无法反驳。
明春还想说什么,但手腕被轻轻一拽,游芜生转过身背对着她,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她只能跟上他的脚步。
游芜生微笑着拉住沮丧的明春的手,将她往前带。
他们走了一会儿,钻出树林,入眼是一个巨大的坟场。
白色的帷幔轻轻摆动。
坟场从内凹陷,错乱排着几十个土包,插着高高低低的木板,像一张巨大的嘴,走入其中的人都会被拆骨入腹。
明春四处张望,找到了被绑着吊在树上的徐清如。
除了他,竟然还有陈厉、挽娘和一众流民。
小李提着头站在挽娘面前,想要靠近她。
挽娘面色惨白,不断尖叫:“蠢货!离我远点啊!”
陈厉哪怕被吊起来,也能一脚一个阴鬼,冷着脸死死护住身后的流民。
徐清如不断晃来晃去,灵活躲避要缠他的阴鬼。内心在落泪,早知道他就死死贴着游兄和明姑娘了。
不然也不会被那群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黑衣人给一窝端。
他视线乱转,忽然瞥见这灰扑扑的坟场旁竟然长出一道浅绿和雪白。
他惊喜叫唤:“明姑娘!游兄!”
明春冲他挥手,安抚地笑了笑。正要摇铃,使唤游芜生去救人。
不远处那些小土包的后面,忽然冒出一群或站或趴着一群阴鬼。
明春微微皱眉,竟然还有这么多?
小李成了阴鬼,说明有人在他身上用了化鬼阵法,但是失败了。
这里这么多阴鬼,到底是有多少个人路过这座庄园,然后枉死在这里啊…
风起白幡动,几声尖锐的鸟叫声响起,那些沉默阴鬼变得面目狰狞,张牙舞爪冲了上来。
阴鬼这东西不似人鬼人模人样,大部分都形状奇特。
有身体正常,脑袋却大得和气球一样的;有手脚瘦长,通体漆黑,像蜘蛛在地上攀爬的。
这么一群奇怪的东西冲明春他们来,明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连头发都炸了起来。
明春最怕这玩意,这些东西从她穿书前就缠着她,下意识想躲起来,却被游芜生一把抓住。
眼看就要和阴鬼来个亲密接触,她急忙拍打他的手:“你做什么?!”
他感受手背明春给予的疼痛。他聆听她疯狂跳动的心跳声,感觉自己的心跳也被她带动了起来。
两人的心脏以差不多的频率在震动,带动他们身体一起发颤。
那种感觉很奇妙,好像他与明春融为一体,共用着同一颗心脏。
一想到这种画面,游芜生心头漫上难以言喻的快乐。他嘴角笑意真诚了些许:
“明春说得对。你不需要伤害自己,也能让我快乐。”
“既然如此——”
游芜生从身后紧紧环住不断颤抖地明春,让自己的心脏同她靠得更近。
他抽出银剑,把剑塞到她手中,手掌完全包裹着她的手,让她以战斗的姿势面对那些冲过来的阴鬼。
在她耳边笑着呢喃:“明春,别怕。”
“继续讨我欢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