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内，太医与侍从束手无策地站在一旁，太监一脸焦急地看着太医，想将他们处置了又怕陛下误会，只能哆哆嗦嗦地指着人不说话。
太医们倒也想救人，只是陛下情况太差了，怎么也挽救不了，前几名进来的医师哪个不是被拖出去悄声处置了的，他们是真害怕。
那边着急忙慌地，这边的慕容异辰却什么反应也没有，他麻木地躺在床上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侧过头看了他们一眼，随口道：“救不了了，这么拖着又是何必呢。”
太监听了他的话没在为难太医，只是一脸担忧地看着他：“陛下……”
临死关头慕容异辰却笑了起来，苍白的脸上皱纹横生，却带上了难得一见的悲悯之色：“朕也活够了，有什么好挽留的，你且安心待着便是。”
说罢整间屋子也安静了起来，他一个人倒在床上睁眼看着床柱，恍如梦寐地翻看起了自出生起的记忆来。
他的母妃出身低微还是爬床得的位，一直为人所不齿，自然连带着他也不被看重。
皇后妃子们厌恶他，皇子公主们看不起他，皇上也当他不存在，所以从有记忆起，慕容异辰就是被欺负的那个孩子。
皇家威严不容挑衅，底下的仆人自然不敢对他做什么，但同为皇子皇孙的别人却不会如此，他们只将他当成高人一等的奴役，随意差使随意辱骂。
年少时被当马骑当狗喂的日子恍然入目，慕容异辰心中悄然失声，时间久远，他早已不记得当时是什么感受了，只是每每想起还是会生恨。
只是后来偶然一次，卫家人进宫，他在御花园遇到了卫言和。
少年穿着不俗，入了皇宫身旁跟着的侍卫也不在少数，许是第一次见人被这么折辱，也不管皇子皇孙什么的，当即叫了人来帮他。
那是慕容异辰第一次被人救了出来，他又怕卫言和被报复回去，忙摇着头想让他们离开。
但卫家地位摆在那儿呢，先皇也不会因为别人救了个皇子去大打出手，此事便也不了了之。
只是至此之后他就成了卫家手下护着的人了，不，准确的说是卫言和手下护着的人。
他狗仗人势地跟在卫言和身后好长时间，一起读诗书一起学策论，没有人再敢使什么阴招来对付他，也没人敢拿身世欺辱他。
现在想来，那段时间也正是最无忧无虑的时候，慕容异辰漫无目的地想，死了是不是就能回去了。
就算再重复一次前面的也没关系，被当马骑当狗喂也可以，被随意辱骂也可以，他只是不想一个人。
皇后猜疑他，大臣害怕他，就连长大后的卫言和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了。
犹记刚成亲时，他满是诚意地求娶了赵家娘子，誓言一生不变，他是真的想一辈子好好的跟赵忆柳过下去的。
就在那一方院子，一生挚爱与零星好友好好的就行了。
只是他太害怕了，他总觉得只要哪些皇子没死透他们总会报复回来，他不能拿自己和身边人的性命去赌他们的善心。
所以，他还是走上了夺嫡之路，甚至在此路上不惜将所有皇子都杀光。
宫阙楼墙，朱楼瓦院，几乎一瞬都从眼前晃过，慕容异辰迷离着双眼，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捕到一片风。
他好似极其累了，闭着眼睛想睡过去，却忽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陛下，陛下！”
禁军重重坚守之下，他听到了卫言和的声音。
“开……开门！”
不管声音真假，无论是人是鬼都得放进来，他迷迷糊糊地想着，真希望他来了。
大门打开，外面站着的不是卫言和还是谁。只是这人衣着实在说不上金贵，一身白色素衣跟奔丧似的就跑了进来。
屋内除慕容异辰外所有人都跟见鬼似的吓得窝在了一起，却恰好让他近了慕容异辰的身。
慕容异辰想支起身子看这恍如隔世的人，却怎么也动不了，只能如废泥一般倒在枕头上。他忽然落了泪，紧接着，蚊子般的呓语传了出来：“哥哥，你来接我了吗？”
时隔多年再次听到这声称呼，卫言和还没开口，颤抖的身子就先行替他做了回答。
看到禁军围了皇宫时他就大致猜到里面的场景了，但真亲眼见着亲近之人将死还是不同，他只能哽咽着摇头：“不，哥不接你走。”
不大不小的声音掩盖不了周围的动静，四周的侍卫随时准备上前抓人，卫言和却恍若无闻地给他掖了下被角，悄声道：“你快好起来，哥不压着你学策论了。”
听到真真切切的声音，看着活生生的人，慕容异辰这才意识到卫言和还活着，他的脑子“嗡”了一声。
前所未有的求生欲扑到他身上，他中毒以来第一次真想得到救治，可这身子已经难以延续了，他也知道于事无补，遂茫然道：“你……”
他想问卫言和怎么活着，又为什么现在才回来，但这么多下人在，这话无异于亲手将卫言和往火坑上送，他不做这种事。
于是他先侧目看了眼禁军，提高声音道：“朕口谕，任何人……不得伤卫家。”
屋内所有人当即跪立。
慕容异辰安静地看着卫言和，他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又好像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无论如何，面前这人可是旁若无人的假死了一次。
他叹了口气想道，至少临死前还能见到人不是吗。
只是面前的卫言和多少与少年时重合，他还是分不清晰，便悄然道：“那日你回去路上被他们威胁，我看到了。”
他的声音极小，恰好够二人听见，卫言和不知他怎么忽然提到之前的事，有些茫然地看过来。
只见奄奄一息的帝王忽然皱起了眉头，道：“我看到了，就想，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他们。”
胸口剧烈的起伏无不昭示着气愤，许是情绪太大，他忽然咳嗽了起来，一张脸咳得显了血色，直吓得太医拿着药就要赶过来。
慕容异辰却不答应，摆了摆手让他们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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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问卫言和：“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也害怕我对不对？”
他急切地望着卫言和，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个反向的答复。若世上还有人觉得他良善无比，那只能是眼前人了，他不想就连卫言和也给自己记个恶名。
卫言和却仿佛看不出他心之所想，悄然点了头。
见他如此决绝，慕容异辰立马垂了眼睛，希望现在就下去会会牛头马面，正好打他们一顿出出气。
那边的卫言和却不这般，他也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哥当然知道是你杀的，但你在哥这儿还算不上恶人。”
他说的是实话，儿时被欺辱成这样，是他也会害怕那些人再行不轨之事，虽然当时确实认为此行不妥，但眼前人已将死，又何必说让他不喜的话呢。
果不其然，慕容异辰几乎一瞬就睁开了双眼，直将刚才吓着的侍从又吓了一通。他却好似不觉，依旧只看着卫言和：“你要好好的。”
不知为何，他又想起了皇后，开口道：“忆柳一直在生气，你帮我……劝劝她。”
他对这个妻子实在算不上好，可临走之际算上这几个妻妾却也只能想到她，想到她年少时那双亲切动人的双眼，想到她身不由己的家世，想到她忽然作恶的源头。
想来想去，还是怪自己。
怪他将出身低微的人看作了自己，怪他看不出别人心中所想，还有什么呢，大概怪自己胆小吧。
怕他们夺位，怕他们害人，活了一辈子一辈子都在害怕，到底什么才叫舒心，他想，大概只有回到过去，活在哥哥的保护下他才能好好地走一次。
卫言和在一旁安静地听着，长篇大论的话已经传不进慕容异辰的耳中了，他只能悄声道：“好。”
可能是事已了，慕容异辰没有再说什么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四周灯火通明，可他只能勉强看着眼前这一个人，好在这人不是别人。
就在卫言和以为要一直安静到他离开时，慕容异辰又开了口，这次张嘴异常艰难，只听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哥，我……想……。”
卫言和凑近，就听到一声极其微弱的，仿佛风一吹就能消散的两个字。
“……出去。”
溢出来的感情仿佛仅能支撑他说这一句话，别的再没有了。
卫言和双睫颤动死命阻挡眼泪落下，他莫名地看了眼周围的人，跟着也说不出话来了，皇帝身死只能进皇陵，没有送出去的道理，没有人会答应。
慕容异辰自然也知道，没有为难他，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下辈子不要当什么劳什子皇子了，生在穷人家也好，生在富人家也好，他只想跟在卫言和后面当个不知世事的弟弟。
看出他想睡过去了，卫言和开始东一句西一句地讲话，就想引他清醒过来，他也想回，可身子已经做不了反应了。
四周灯火通明，在众人的心惊胆战中慕容异辰缓慢地闭上双眼。
经临二十五年，天璇国君驾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