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熙墨只觉得那剑光格外刺眼。

    一时之间,让她根本睁不开眼睛。

    但她心中的不安,并没有因此而消失,反而更加强烈。

    恍然间,像是回到了只身杀上灵山的那晚…

    她浑身血液沸腾,头脑一片浑浊,在看到大师兄尸体的那刻,一颗心,却彻底凉透了。

    此时,她下意识伸手去碰颜正初衣角,哑声喊了一句:“师兄…”

    挡在她面前的身影却是一动不动,也没有回应她。

    “颜…颜正初!”

    夏熙墨又喊了一声,然而,四下里一片寂静,就连风声也仿佛静止了。

    除了她自己的声音之外,竟什么也听不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中理解过来。

    颜正初是用自身和玉剑,布下了一道结界,将她护在其中。

    意识到这点,夏熙墨赶忙来到他身前,虽见他身姿挺拔立在前方,双目却已经闭上了。

    她颤抖着手,想去探他的鼻息,却又立即缩了回来。

    左边肩膀忽然传来刺痛,那疼痛让她感觉晕眩,双脚也站立不稳,整个人,就这样仰面倒在了地上…

    初到灵山那日,大师兄递来一柄长剑,望着她的眼神,温柔且和善。

    他说:“自今日起,你就是灵剑宗第三十代弟子,这是你的剑…”

    说着,又摸了摸她的脑袋,“整个灵剑宗,应该就属你最小了,你叫什么名字?”

    她眨着眼睛望着他,半晌才吐出一个字:“墨…”

    “噢,那就是小墨师妹了。”

    此后,他总是“小墨师妹”挂在嘴边。

    在师父苛刻对待她时,悄悄袒护她。

    而轮到他被罚时,却嘻嘻哈哈说道:“小墨师妹,人生在世呢,最重要就是开心,你看师父虽罚我,心里却还是疼爱我的…”

    她被逐出师门之后,成了人人喊骂的“女魔头”。

    唯有他,看她的眼神,依然真挚如初。

    他依旧会担心她在外过得不好,会受人欺辱。

    即便,她已经强到没有对手,可在他心中,永远只是一个小师妹。

    “世人都说你是女魔头,但在师兄心里,你永远都是小师妹…”

    他说这话时,眼里含着泪水。

    也只有他,能理解她能够活下来,究竟多么不容易…

    夏熙墨重重摔在地面上,望着那柄玉剑,依然悬挂在上空,却像极了灵山上的月亮。

    她的师兄,依然在她身旁,可她还是迟了一步。

    她感觉到痛苦蔓延全身,手脚已然麻痹,许久都不曾流过的眼泪,开始不受控制,从酸胀的眼眶内溢了出来…

    结界之外,一众面具侍者,也未料到这云鹤山的小道士,居然还藏了这么一手。

    而立在旁边的“三圣子”,却嗤笑一声。

    “不过是强弩之末,不足为惧。”

    明明是三张容貌不同的脸,但乍看之下,却连笑声都能做到一致,实在诡异。

    他们说着,一团阴煞之气,忽然撞向悬在半空中的玉剑。

    玉剑在重击之下,明显摇晃了一下,虽未掉下来,但结界却已经开始有了裂痕。

    见状,八名侍者,各执武器上前,正要朝颜正初刺去。

    然而,却在这时,一道更加耀眼的白光,挡在他们跟前。

    侍者们立即后退几步,这才发现,石窟内,不知何时竟多了两人。

    任风玦手持一柄雪白的玉剑,慢慢向他们靠近,身后跟着余琅。

    “三圣子”望向二人,脸色也忍不住变了变。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任风玦唇畔浮起奚落的笑意,却道:“确实差点死了,可惜,就是差了一点。”

    两个时辰之前,余琅离开悬镜堂没多久,晏医师就从房内出来了。

    他面色焦急,左右望去,却不见余琅和夏熙墨的影子。

    留下的那名暗影卫连忙上前询问情况:“请问,是任大人醒了吗?”

    晏医师却摇头一叹,说道:“小老头尽力了,那位公子…已经咽气了。”

    暗影卫没料到自己会听到这样的消息,顿时满脸难以置信,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冲进房内查看情况。

    然而,任风玦就躺在榻上,确实已经没了气息。

    如同晴天霹雳,暗影卫一时束手无策。

    半晌之后,他才想起,要将事情告知给余琅。

    他正要离去,眼角的余光里,却瞥见任风玦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以为是眼花,他便停下来细看了一下。

    这一看,却是又惊又喜。

    任风玦原本苍白的脸上,竟慢慢恢复了血色,并睁开了眼睛。

    站在门口的晏医师,差点就以为他这是中了蛊毒,才突然“活”过来。

    硬着头皮上前替他探了探脉象后,又吃了一惊。

    不是中毒,他确实活过来了。

    当然,也只有任风玦本人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意识彻底消散之后,小叔任曜忽然出现了。

    他既觉得有些恍惚,又有些欣喜。

    毕竟上回在云鹤山,任曜的魂魄被唤醒,他却没有机会一见。

    “小叔,我…这是已经死了吗?”

    任曜容貌没有任何变化,还像任风玦幼时见到的那样。

    他上前轻轻拍了拍任风玦的脑袋,仍带着几分宠溺,说道:“风儿,你不会死,是小叔要准备离开了。”

    任风玦早就听颜正初说过,这么多年来,小叔的魂魄一直藏在他的体内。

    任曜当初所用的方法,其实就是用自己的魂魄,填补侄儿缺失的那一魄。

    而今,任风玦的魂魄已经完全归位,任曜守护着他,历完这最后一劫,也该离去了。

    任风玦听了这话,心下又是一震。

    他向来心细敏锐,不可能猜不出任曜的突然出现,意味着什么。

    这或许是最后一次相见了。

    “小叔,为什么…”

    这么多年来,小叔一直都是他的心结,甚至,直至此刻,都没有彻底解开。

    而任曜在他的身体里,待了那么多年,不可能不知晓。

    他面上笑容,依然散漫,用任瑄的话来说——没一点靠谱的样子。

    可他所作的事情,却没有一件是不靠谱的…

    “小风,我知道,你一直都觉得,小叔之所以出事,是因为你的缘故。”

    “你内心也一直十分自责。”

    “可事实上,因果早已注定,或许,我之所以会出现在这世上,能成为你嫡亲的叔叔,替你挡下那些劫数,也早就被安排好了…”

    “所以,继续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别在世上留任何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