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骨死后,崇离以为自己再也不用像影子一样活着。

    他确实变得越来越强大,已完全能够超越当初正眼都不瞧自己的玄天宗宗主。

    可他终究高看了自己,也小瞧了墨骨。

    世间虽没有了她,但他却仍会因为无法达到对方所在的高度,再次活在了墨骨的阴影中。

    两年后,崇离被一个叫白玦的人,联合着其他三大宗门,围剿至死。

    因为三魂不灭,他只需要避开阴司的鬼差,就能滞留在人间。

    这期间,他误打误撞,靠着吸食恶鬼邪灵的阴煞之气,来滋长魂力。

    而这个过程,比生前时,靠着肉身苦修术法,竟然来得更快。

    他没想到,死后反而尝到甜头,逐渐也就乐在其中。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他也成了整个鬼界当中,闻风丧胆的存在,就像当年的墨骨一样。

    但墨骨是“魔”,他不能是。

    他自封为“神”,又称为“鬼神”。

    因为足够强大,不断有恶鬼邪灵愿意过来依附于他,心甘情愿为他效命。

    就连当年在人间叱咤风云的“魑魅魍魉”也臣服在他脚下。

    他命他们搅乱人间,一场“阴阳煞”就能颠覆一个王朝。

    他作壁上观,享受且操控着如蝼蚁一般的人类命运。

    他觉得,可以做人间的神。

    百年间,崇离得到了曾经只可能在梦境中出现的一切,甚至,包括“感情”。

    魂魄没有去阴司,地下的君主,自然也不会放过他。

    总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阴差,甚至鬼将,出现在人间巡查。

    但对于他而言,都能轻易躲过。

    直到有一天,出现了一名女子。

    那时的崇离,正在人间享受着各种躯体与身份。

    可以是声色犬马,纵情欢场的浪荡子弟,亦可以是才华横溢,悠游自得的文雅之士,又或是呼风唤雨,心狠手辣的朝堂重臣…

    他换了很多躯体,并沉浸其中。

    可无论换成什么样子,那个女子,都会不经意间出现。

    崇离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这个神秘女子,可能是阴司派来的魂使。

    他开始更加警惕,却依然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在这场追逃之中,他们的关系,莫名变得微妙。

    崇离其实并不怕她,即便知道她的身份不简单,也愿意与她周旋…

    渐渐的,他甚至对她产生了浓烈的兴趣,开始主动接近与撩拨。

    没过多久,又知道了她的名字——雪。

    这个字,确实与她很是相符,她整个人看起来总是冷冷的。

    有天,崇离望着她的眉眼,听着她的冷言冷语,脑海中却忽然浮现起墨骨的影子。

    他这才后知后觉,为什么会对她产生兴趣。

    说起来,雪与墨骨,只有神态的相似,却分明是两个不同的人。

    但崇离,却总会莫名将她认作墨骨…

    他没有戳破过她的身份,却在无形之中,与她的关系,逐渐拉近。

    日子一长,雪却比他先一步沦陷。

    于是,她消失了一段时间。

    那段日子,崇离只觉得心里空缺了一部分,雪和墨骨的身影,开始频繁在他脑海中,交叉出现,一度让他分不清虚实…

    他莫名开始厌烦需要借助旁人的躯体,才能行走在阳光下的生活。

    而这时,雪又突然出现了。

    她主动向他道明一切,包括自己的身份和来意,甚至是埋藏在内心的感情。

    一个在阴司,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地祗,竟就这样爱上了他?

    崇离空缺的心,忽然间就被填满了。

    他感受到了一种奇怪的满足,忍不住一把将她抱住,说道:“我早就知道,我并不介意,只要你能留在我身边…”

    他心里太清楚了。

    这番话只要说出来,雪就会彻底离不开他。

    之后,他们在人间度过了一段快乐的日子,像世间许多情人一样,相知,相伴,相亲。

    可崇离的野心,也随之开始疯涨。

    因为雪,他知道了很多阴司的秘密。

    原来,生死薄也分生卷与死卷,只要将名字从卷上划出,就能得到一具永生的躯体。

    崇离又再次想起墨骨,想到她曾教给自己的术法,从而又想出了一个能够获取“躯体”的方法…

    他以誓言蛊惑雪,让她去阴司盗取生死薄。

    作为地君的侍者,此事于她而言,也易如反掌。

    雪虽然犹豫,却也耐不住他的哄诱,于是,按照他的要求,一一做到了。

    崇离知道,她背叛阴司后,就没有了退路,从此以后,都只能听命于自己。

    他一面表现出深情,一面享受着操控…

    在越北山下,建一座山庄,作为她的栖身之地。

    让天真的雪,误以为他们可以像人间的夫妻一样,永远过着如胶似漆,永不分离的日子。

    却在对方越来越依赖自己的情况下,慢慢抽离…

    崇离的野心,远远不止于此。

    他也不可能为了所谓的“情感”,就放弃成为人间的“神”。

    彼时恰逢启国灭亡,人间将会拥立新的君主,这对崇离而言,亦是一个新的开端。

    他在人间捏造了一个新的“躯体”。

    一个出身卑贱,胆小懦弱的市井小民,却突然间一步登天,成了万人敬仰的“镇北侯”。

    他粗俗蠢笨,毫无心机,但他的名字,却如雷贯耳,令人胆颤。

    镇北侯江霆——只是他当年在灵山上的一块骨头,用骨术捏造出的替身傀儡。

    而附在他身上的,也只是七魄之中,最无用的那几魄。

    崇离借着这具躯体,掌控着北境的一切,同时,也拿捏着整个大亓的命脉…

    明月山庄的雪,逐渐能感受到他的冷落。

    但她依然日日夜夜等着他,只是,她并不会为了他的“成就”而感到喜悦。

    她像是不理解,又像是不在乎,于无形之中,对他的态度也越发冷淡。

    而她的冷淡,总会让崇离不由自主联想到墨骨,她冷傲的眉宇之间,总是藏着睥睨与狂妄。

    每每此时,他的三魂,就会分离而出,让他保持着清醒。

    “雪能背叛阴司,就迟早能背叛你。”

    “既如此,倒不如趁着现在,多利用她。”

    “地祗的灵元,对你而言,就是最好的养分,还能洗去你身上的阴煞之气,此后,再也不怕被阴司的地君追踪,何乐而不为呢?”

    崇离在挣扎之中,向自己妥协了。

    他知道,自己所提出的任何要求,雪都会答应。

    所以,他用了一出苦肉计,先让自己受伤,再让雪消耗灵元,替他“疗伤”。

    而最后的最后,一切正如自己预料中那样,雪离开了明月山庄,也背叛了他…

    崇离慢慢从记忆之中回过神来。

    想到自己所经历过的这一切,不由得冷笑了起来。

    他向夏熙墨回道:“我当然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否则,你怎么会看到今日的凉州城?”

    “墨骨,我知道你一直都看不起我,觉得我天资不如你,就算拼尽全力,也不能有什么作为,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现在,你应该看到了啊,百年前的屠门,是我在助你复仇!”

    “而眼下凉州城内的‘阴阳煞’,则是我在人间,送给你的第一份见面礼!”

    “至于第二份——”

    他话未说完,那两枚魂钉,被一股力量控制着,朝夏熙墨飞了过来。

    然而,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似有什么东西,替她挡去了魂钉。

    夏熙墨呼吸一滞,下一秒,隐身符的作用化去,面前出现的人,竟是颜正初。

    他…竟用隐身符偷偷回来了?

    颜正初用身体挡去魂钉后,身上的符咒失效,他也落在地上。

    虽吐出一口血,却不见一丝狼狈。

    暗中的崇离根本没想到,他居然能回来坏事,震怒之下,倒映在石壁上的那三道巨影,随之破壁而出。

    “颜正初!”

    夏熙墨上前扶住颜正初,问道:“你不是应该…”

    颜正初在她的搀扶之下,勉强站稳身体,却笑得一脸轻松。

    “本道长要是这么走了,还怎么跟小侯爷和余琅交代?”

    “可是,你不是说自己法力尽失?又怎么会?”

    扶住他的手,在抑制不住颤抖着。

    颜正初却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我云鹤山的术法,千千万万,总有一些术法,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说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魂钉,没所谓地说道:“这东西,对我好像伤害不大啊。”

    夏熙墨并不知道他究竟用了什么术法,心里却涌起强烈的不安。

    魂钉一旦刺入魂魄,便不能自主拔出。

    因为一钉代表着一魂,魂钉被拔出后,那相应的一缕魂,就会跟着消散。

    颜正初知道,这魂钉就是崇离专用来对付夏熙墨的,他肯定不能让对方得逞。

    此时,他将腰背立得笔挺,护在夏熙墨身前,冷眼望着面前的三圣子,及一众面具侍者,却正义凛然地高喊了一声。

    “云鹤山掌门大师兄——颜正初道长在此!”

    说罢,他当即咬破食指,点在眉心处,随即,闭上了眼睛,念起法咒。

    一道金光,自他脚下溢出,那柄跟随了他整整二十三年的玉剑,虽只剩下半截,却也应声而出。

    玉剑轻鸣,白光大绽,将整座石窟,照得亮如白昼,也将夏熙墨笼罩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