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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人们都说永初三年注定是个丰年。
六月初九,襄王妃杨幼瑜顺利诞下了当今圣上的第一位皇孙。消息传出时,满朝皆惊,陈均与幼瑜将消息瞒得严丝合缝,无论前朝后宫,皆无一人知晓她怀有身孕的事实。
幼瑜年轻,产程艰难,陈均守在产房外一夜未眠,当听闻孩子嘹亮的哭声时,他猛地站起来,期待又不安地攥紧了拳头。
秦公公忙跑去看,顷刻笑得合不拢嘴:“恭喜殿下,贺喜殿下,王妃诞下了一位小世子!”
陈均攥紧的拳头松了开来,他如释重负地笑了。
皇上大喜过望,立即传旨给小世子赐名瀚,又赏赐了幼瑜无数珍宝。
幼瑜昏睡了一整日,再睁眼时,她隔着青纱帐朦朦胧胧地看见了陈均的身影。他笑着朝她走来,幼瑜看向他,心中哀叹人这一生注定就是这样寂寥无趣,责任,责任,还是责任,没有欢爱,也没有自由。
陈均难得笑得这样高兴,幼瑜却在他的笑容里更觉自己可悲可叹。
“辛苦你了。”陈均扶她喝水,喝前还先替幼瑜尝了水温,“太医说你这觉睡了太久,我担心出什么事,过来看一眼,刚巧你就醒了。”
幼瑜温柔道谢,平心而论,陈均一直对她很不错,莫说是皇家夫妻,便是寻常人家的丈夫若能给出这样多的欣赏、信任、尊重和关怀也已是相当难得。
可幼瑜并不稀罕,也根本不想对她的责任动情。
“殿下言重了,是臣妾的本分。”喝完水后,在陈均的臂弯和枕头之间幼瑜还是选择了后者,“殿下看过孩子了吗?”
“看过好多回了,上午母后也来看过了,高兴得合不拢嘴。”
幼瑜轻笑,笑得温柔优雅,落在全天下任何一个男人眼里她都是上苍恩赐的完美妻子。
陈瀚被乳母抱来,陈均笨拙地接过,襁褓中的陈瀚闭着眼睛,小脸皱巴巴的。
无穷无尽的责任里终于孕育诞生出了温情,幼瑜看着儿子,觉得这一生也多少还有些希冀。
消息传到朝堂上时,百官的表情各异。有人欢喜,有人忧,有人在心里盘算着这盘棋接下来的走法。林懿下朝后没有回府,而是命人挑选了几件礼品径直去往杨府。
杨太傅正在后院赏荷,听说林懿来了,不紧不慢地净了手,换了身衣裳,才踱步到正厅。
“大将军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寒舍?”他笑着拱手。
林懿连忙还礼,他平素是个爽朗人,说话做事都不绕弯子,所以坐下便开门见山:“太傅,我前几日才知道,原来方仲平不单单是你们杨家的义子。”
杨太傅端起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吹了吹浮沫:“哦?这是什么话?大将军从何处听来这样的传闻?”
“京都城没有秘密。”林懿笑了笑,“知道这事后我这几日心里便踏实了,如若去岁早知道是这么个情况我也就不拦着了。和太傅相识数载,我今日也不绕弯子,只说一句,太傅若不嫌弃,我妹妹与他的婚事可以提上日程了。”
杨太傅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含笑看着林懿。他在心中揣测,林懿一闻得幼瑜生产的消息便急匆匆赶来,这是想提前巴结未来的皇后母家?如今太子之位呼之欲出,林懿此时来攀亲,虽说攀的不过只是个外室子,但倒是打得好算盘。
“大将军厚爱。”杨太傅故意端起架子来,慢悠悠地说,“义子始终只是义子。何况仲平那孩子年纪尚轻,资历尚浅,实在与令妹有云泥之别,请容我再考虑考虑。”
林懿面色不变,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太傅说哪里话,婚姻大事,怎么考虑都是应当的。既然如此,我等太傅的好消息。”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林懿便起身告辞。杨太傅送他到门口,回来后坐在正厅里,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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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早年蛰伏于诸王纷争的乱局之中,一直韬光养晦、谨小慎微,故而妃嫔不多,膝下仅有三子。
三子之中,唯有陈均文武双全、聪慧勇毅、胆识过人,杨太傅在最后关头能够坚定地站在圣上身侧,也有大半是因他笃信来日在陈均治下,陈国必可再迎盛世太平。
所以虽然圣上即位后从未提及储位一事,但陈均早已是民心所向、众望所归。
因此,在幼瑜产下皇长孙的消息传开后,在杨太傅的默许下,朝堂之上立襄王为太子的声音便一日更比一日高了。先是几个御史联名上书,说“国本不可久虚”,请皇上早立太子。接着是六部中的几位官员,在朝会上旁敲侧击,说“储君乃天下根本”。到了后来,连地方上的督抚都上了折子,一个个引经据典,说得冠冕堂皇。
皇上把这些折子一封封看完,面色越来越沉。
他联想到这几日皇后来御书房来得很勤,而且每回都抱着瀚儿,说孩子长得比陈均更像他幼时。皇上听着,面上笑着,心里却明镜似的。
皇后是在暗示他该立陈均为太子了。
是以他没有批复任何人的折子,也没有驳斥任何人,只是忽然冷落了皇后。原本他每过个三五日便要去皇后宫中用一次晚膳,如今不去了;原本每月初一和十五要留宿皇后宫中,如今到了十五他却没有去。宫人们噤若寒蝉,谁都不敢多嘴。
皇后遣人去请,皇上只说政务繁忙,改日再去。改日复改日,始终没有踏进皇后宫中一步。
朝堂诸人立刻看了出来——皇上不想立太子。至少,不想这么快立。
皇上连带着也没有给杨太傅几个好脸色,太傅暗暗吃了这个哑巴亏,只得派人去知会各门生旧部,相关言论不许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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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的风波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仲平在六月的尾声回到了京都。
他没告诉娘亲回家的具体日期,想给她个惊喜,所以当他走进家门时,母亲正坐在院子里赏花。
仲平愣住了,娘亲竟穿着一身翠绿的绫罗裙子,裙摆上绣着大朵的莲花,她的发髻上插着赤金步摇,耳垂上挂着翡翠坠子,手腕上有一只成色极好的碧玉镯子,阳光下绿得能滴出水来。她整个人珠光宝气,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贵妇人。
“娘,你发财了?”仲平见状非常懊悔,早知如此他就不千里迢迢把从清陌那儿搜刮来的好东西背回京都了。
方夫人转过身来,看见儿子,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快步走过来,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又瘦又黑,不过精神不错。”
仲平被母亲拉进屋里坐下,环顾四周,屋里的陈设竟也添置了不少好东西。原先那些朴素的桌椅换成了紫檀木的,博古架上也摆着几件上好的瓷器。
“你哪儿来的钱啊?”仲平实在想不通。
方夫人嗔怪地白了儿子一眼:“你娘什么时候缺过钱?只是从前想不开,如今想开了。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省着花做什么。反正我儿子有出息,以后不会亏待我。”
“那是自然。”仲平得意地一口应下,然后和娘亲促膝闲谈,直至天黑。
直到娘亲睡后,他才蹑手蹑脚地走进厅堂,又举着蜡烛仔仔细细地看了看那些瓷器,好是好,但也没奢华到什么地步,应当的确是娘亲咬咬牙支付得起的。
“开心就好,开心就好。”仲平放下心来,熄灭了蜡烛回屋睡觉了。只是躺在床上的时候,他翻了个身,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娘亲的确有不少积蓄,但怎么会在自己走后突然开始挥霍了呢?难道是因为自己不在家她一个人太过无趣憋闷?
仲平有些想不明白,但既然娘亲不愿说,他也只好先装聋作哑、静观其变。
——
陈国能领兵挂帅的武将太少,好不容易又出了一个,皇上自然是要物尽其用,便给清陌在兵部也安了个职衔,命他参与兵部的大小议会。
这令清陌苦不堪言,他计划先忍上一个月,下月便徇机在会上和所有人大吵一架,之后便可开开心心地顺水推舟辞去兵部官职。
会开了一个下午,清陌就神游了一个下午,大家的讨论刚一结束,清陌拔腿就走出了厅堂,速度之快身手之敏捷令人咋舌。
快走出兵部时,他在长廊上碰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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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与人寒暄的瞿温,只好靠在一旁的柱子上等他聊完。
之后两人并肩走出兵部,清陌带瞿温一同去一家新开的酒楼吃饭。
“清陌,你当真请了十万大军吃羊肉?”瞿温一坐下便忍不住低声求证。
清陌点头:“户部连床好被子都不给我们发,我气着气着想想算了,干脆请大家吃点好的暖和暖和。”
“和你一起打仗好爽。”瞿温笑叹,“难怪现如今坊间已有一种说法,劝大家如若投军都去投中州军。”
“得了吧,我在军营里凶得很。”
“你不在军营时也很难伺候。”
清陌无言以对,鱼汤上桌了,瞿温起身给他盛了一碗,清陌接过时,瞿温才发现他的左手拇指指甲盖好像在流血。
瞿温蹙眉,拉起清陌的手看了看,原是一道剑伤从他的手背直贯穿到拇指指甲处,指甲硬生生被劈成了两段,现在看起来仍是触目惊心,清陌一把把手抽了回去,示意瞿温坐下。
“瞧你这个读书人大惊小怪那样。”
“你怎么出血了都不涂药包扎一下呢?”瞿温叫来了店小二,给了他钱让他去买药。
清陌不想说话,只是埋头吃饭,他甚至很后悔把这个人带了过来影响他的食欲:“我夫人都没像你这样婆婆妈妈。”
“你少废话。”小二拿来了药,瞿温再次拽过清陌的手便给他擦药。
说来也可笑,在战场上可持双剑杀敌的徐将军此刻就这么被翰林院的读书人拽着,硬是没能成功把手抽回去。
涂完后,瞿温把药瓶交给了袁常,心满意足地笑看向清陌,袁常连连道谢:“多谢瞿大人,我们家将军旁人说话都没用,就得瞿大人您说才管用。他这个人天天有病不吃药,兵部他新搬的那间屋里连片膏药都不乐意放。”
清陌依旧不语,继续埋头吃饭,然后瞅准时机转换了话题:“你说仲平这次回来会和林家姑娘成婚吗?”
“我其实不太赞成。”一听瞿温这么说,清陌内心暗爽,转换话题成功。
“如果这两家始终屹立朝堂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但凡有一方出了点事,他都会夹在中间很难做人。杨家也不认他,林家也不会帮他,为难得很。”瞿温缓缓道。
清陌听完突然扶额笑了起来,他笑着看向瞿温:“我发现你这个人又啰嗦又爱操心别人。”
“你就说我说得对不对?”
清陌依旧笑着点头:“说得对,说话挺累的,菜都快凉了,你要不要抓紧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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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清陌睡了个懒觉后抵达兵部,上午暂时没有议会,他便径直去了自己屋中。
一开门,他发现书桌后空荡荡的架子上已整齐摆放了很多个药瓶,那些药瓶甚至已按高矮和颜色排布得宜。他走近再看,每个药瓶上还被贴上了字条,流血的,烫伤的,跌打损伤的,胃疼的,喉咙痒的,应有尽有。
清陌当然认得药瓶上的字,那个给战场上的他寄信都能一寄三四页的人的字。
为何是他呢?清陌觉得好笑,他看着那些药瓶,竟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
为何偏偏是他瞿温?
若换做旁人该多好,换做旁人他一定毫不犹豫地去争去抢了。
可就因为是瞿温,他半步都不敢也不能上前,他哪里舍得把他们俩之间的深情厚谊、惺惺相惜与志同道合亲手葬送掉呢。
清陌翘着腿坐下,掏出了瞿温昨晚给他买的膏药,自己给自己涂上。
膏药好用得很,指甲果然不再出血了。
清陌仍然记得瞿温在信里写了什么,他不知道自己会记到什么时候,但应当会是很久很久。
瞿温对他说,他视清陌如当世的冠军侯,必可所向披靡,无往而不胜,所以他没有旁的忧虑,只盼他能少生气,多吃肉,笑口常开。
他当时看完就把信折好收进了抽屉里,嘴上笑骂瞿温啰里啰嗦,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惦念了很久。
在祖父母与大哥相继离世后,这世上再无人会这样同他说话。
瞿温是唯一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