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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陌班师回朝这一日,城门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清陌与身后亲兵们皆着银甲,马蹄声碎,如一阵呼啸而来的冷风席卷过街巷。
襄王陈均亲至城门口迎接,百官相随,冠盖如云。清陌翻身下马,甲胄上的风霜尚未拭尽,跪拜时甲叶铮然作响。陈均虚扶他一把,引他入宫赴宴。
宫中早已备下宴席,皇上亲自主持,席间不住盛赞自古英雄出少年,清陌此番出征屡屡用兵如神。觥筹交错间,受邀赴宴的诸人目光皆落在他身上,有艳羡,有打量,有忌惮。
清陌一概不理,只端坐饮酒,宴罢便辞。
出宫后他策马疾驰归府,铠甲未卸,先入内院看了一眼早已熟睡的灏诚,这才回屋歇息。
清陌如愿以偿地一回京便住进了新府邸,所以心情不错,玉含和他说明日请父母兄弟们来府上吃饭,他也难得地未显出不耐神色,只让玉含自己定夺,可两人这四个月来没说过一句话、没写过一封家书,一时之间也还是难以冰释前嫌。
玉含想起那日萧雪同她说的话,她想开口,但却做不到,踌躇之间,屋里再度陷入熟悉又熬人的沉默。
好在清陌很快就睡着了,但他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玉含听闻他夜里起来了好几回。一直到了日上三竿,清陌仍未起来用早膳,玉含这才走到床边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他烧得厉害。
这几个月的殚精竭虑,风霜雨雪,和一路的舟车劳顿终于在回家的那晚爆发,玉含连忙请来郎中,很快宫里也派来了太医,所幸只是发烧,静养几日便好。
然而在战场上连取漠北两员大将首级的清陌却是个喝不得药的人,自家靠着药材赚得盆满钵满,但他闻见煎药的味道都会犯恶心。
“这么多碗?”清陌即使已生病卧床,但在预感到他生气的前夕满屋子人依旧怕得要命。
玉含派人从街上买了各种蜜饯和糖糕,逐一在清陌面前摆开,清陌轻轻叹了口气,拿起碗又放下,继而看向玉含:“你能不能和太医们说说,把他们这些方子合成一碗药?”
若在往日,玉含定要驳斥他的无理取闹然后两人开始争吵,但玉含谨记萧雪的教诲,不和他讨论这件事,她遣退下人们,径直坐在了清陌对面,一把抢过他手中的药碗。
“我喝一碗你喝一碗,干杯。”
玉含皱着眉头紧闭双眼把一碗滚烫的药灌进了嘴里,喝完连吃了三大块蜜饯。
清陌微眯着眼睛看着她,眼眸中的怒气已几乎消散:“哇,逼我出战啊。”
玉含笑着颔首,清陌没办法,憋着气喝了半碗,缓了好一会儿才把剩下的喝完:“这药的味儿太恶心了。”
“但你还要喝至少两日。”
“不需要,我睡两天就好。”
“你总这样的话,诚儿长大后也学你生病不吃药怎么办?到时你管不管?”玉含笑问,继而伸出手又把清陌从床上拉了起来,“还有最后一碗,快趁热喝。”
“你为什么要对诚儿说这些?”
“做爹娘的不可以对孩子撒谎。”
清陌发现这趟回来玉含好似开窍了一般总能说出话来堵他,只好硬着头皮把最后一碗药倒进了嘴里。
——
到底徐将军年轻身体好,次日萧雪来探病时清陌的烧已经基本全退了,正倚在床头看玉含教诚儿说话。
清陌当年第一眼见玉含时便觉她飘飘然遗世而独立,清冷美丽宛如月中仙子,但他没有意识到,他其实寄希望于这位仙子会为他堕入凡尘生儿育女、管家理事、温柔地接住他所有的情绪,而这根本是痴人说梦。
所以无论是做妻子还是做母亲,玉含总是有心无力,小心、疏离但笨拙。
不知为何,萧雪一走进来,清陌觉得这间屋子登时变得亮堂堂、热腾腾的。她穿一身水红色长裙走来,身后三位侍女一人提着一个食盒:
“我带了鸡汤、白粥和几样小菜过来,虽然走来的路上听下人说清陌兄已好了大半,但打了场硬仗回来还是多养些时日为好。”
玉含向萧雪道谢,清陌看了看她,没有说话,只是随手拿起了一本玉含放在床头的书。
然后萧雪瞧见了正坐在乳母怀里的灏诚,她的眼神和语气一瞬变得愈发温柔,她从乳母手中接过他,把他抱在怀里,诚儿是个很乖的小孩,只眨着眼睛看着萧雪,还伸手去摸萧雪的项链。
“噢。”萧雪发出了一声人面对可爱的东西时才会情不自禁发出的声音,“诚儿好喜欢婶婶啊,诚儿最喜欢婶婶了对不对。”
“他可喜欢你了,我们方才正在教他说话。”
萧雪笑得合不拢嘴,摸了摸诚儿的小肥脸柔声道:“诚儿长得还是更像梅姐姐。”
“大家都说只有鼻子长得像他爹爹。”
萧雪轻笑出声,抱着诚儿往清陌床边走去,萧雪见清陌今日情绪不高,故意逗他,所以看了看诚儿再看了看清陌:“嗯,鼻子确实像爹爹。”
清陌看着眼前的两人,眼神中有无论怎样掩饰都止不住的笑意,他伸出一只手,从萧雪手中接过诚儿,然而他动作僵硬得像在端一件易碎的瓷器,一看便知连抱孩子都不会。
诚儿的表情顷刻变得难看了起来,萧雪赶紧挥手叫来乳母,冲诚儿嗔怪道:“爹爹好笨啊。”
“我坐着不方便。”
“是是是,不方便。”
“玉坤呢?”
“他白天哪有空来,等散衙后再来看你。我是因为正好做了几个菜所以提前送过来。”
清陌闻言问道:“你?做了几个菜?”
萧雪莞尔一笑:“我手艺很好的,一般人还吃不到呢。”
然后萧雪便转身去和玉含聊天,一直到她离开的那一刻,清陌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热切地希望她可以永远留在这间屋子里,留在他的面前,把人世间所有真实又具体的温暖与温柔永远留下来。
当吃完萧雪做的菜后,清陌让所有人都离开了他的房间。
他命人去书房取来了他在北境写下的一首边塞曲,他在北境写好时便想寄给萧雪请她品鉴,但战事忙碌,转头便忘记了,他方才也想给她,但他凭什么这么做呢?
她是他的知音吗?他又真的只拿她当作知音吗?
清陌想不通,好在他从不为难自己,所以他选择什么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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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什么也不做。
晚上瞿温原想散衙后径直来找清陌,但袁常在府门口拦住了瞿温,说清陌午后一直在咳嗽,怕染给旁人,所以谁都不见,请瞿温过几日再来。
——
晚间清陌坚持要沐浴更衣,无人可以阻拦,所以只能由得他。
更衣时,玉含发现清陌胳膊上的一条伤口化脓了,距离那场战役分明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但伤口还未痊愈,可想而知这得是伤得有多重。
清陌摆手,让玉含放宽心,但给他上药时,玉含还是哭了。
“这么个小伤口有什么可哭的?”清陌根本不会安慰人,“好了,没事了。”
“对不起啊,你走那天我没有送你,你在外打仗我竟连一封信都没有给你写过。”
清陌没有说话。他想到自己到北境后收到的第一封信还是瞿温寄来的,那真是好长的一封信,在信上对他千叮咛万嘱咐。
玉含伏在他的肩头,她的眼泪温热,浸透了他的衣衫。清陌沉默良久,无声地叹了口气。
“没事,我都习惯了。”
“我以后不会这样了。”玉含口中的热气呼在清陌的耳根上,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真的没事。”言罢,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可是他也没什么想要和玉含说的,夫妻之间,碰上这种沉闷时刻,倒不如闭上眼吻她来得直截了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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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京都城已万籁俱寂。
杨太傅的马车悄然停在了暗夜的街巷口,府邸门前,一袭梅紫色长裙的方夫人正提着灯笼含笑等他。
六日后,刚刚官升从六品的仲平在北境家中收到了来自京都的调令,请他即日启程返京于鸿胪寺任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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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游不日便将启程回金陵,他说要在金陵小住一个月,陪陪父母,送小妹出嫁,之后便再回京。
周昱做东,大家在周府吃了顿饭,本想就这么散了,但瞿温执意要次日一早送他去码头。
“又不是没有朋友,怎么能一个人走呢。”马车上,瞿温如是说,“你回来前也告诉我一声,我到时来码头接你。”
杜游笑着摇头:“你这个人,成天到晚就喜欢替旁人操心。”
“我们家人都这样。”瞿温咧嘴一笑,“我还比我哥好点,他那个人更是婆婆妈妈。”
“他是真的婆婆妈妈。”杜游笑出了声,笑着笑着,仿佛就陷入了对故友的思念里,“你其实一点都不像他,他若能有你一半的坚韧与从容该有多好。”
“当年家中剧变,任谁都难接受,这不怪他。”
杜游轻轻叹息,抿了抿嘴唇:“嗯,不怪他。所以我这不是急着赶回去给他扫墓吗。”
“玉坤斗胆一问,杜兄入京后这样相助于我,是否是因着大哥的缘故?”
杜游挑眉,笑了笑,很久没说话,再开口时只说:“是,也不是。”
他看起来似有满腹心事,瞿温忽然有了个极大胆的猜测,但他不敢问,也问不出口。
“大哥若知杜兄年年都去看他,一定高兴的不得了。”
杜游没有接话,只是转头看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