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暗,薛祈提着裙摆跑过回廊,碎发被夜风微微吹起。她边跑边骂,江野这个人,怎么左右蛮横不讲理。道理也不听,解释也不听,跟头倔驴似的。
她赶到之时,江野正在茶桌前坐着。那姿态叫一个端正,脊背挺直,宽肩窄腰。红袍腰间的金色腰带,更是衬得他腰身比例上佳。
他手中捏着那个白瓷茶杯,听到动静眼皮都没抬一下。
薛祈推开门小心翼翼走进去,就听见他和连修故意说道:“这山楂茶,怎么不够酸啊,玉簪是怎么办事的,连修你去给我说说她!”说完还用余光瞥了一眼门口的位置。
薛祈堆起笑脸:“世子殿下,到晚膳时间了,你总得吃饭吧?”
“不必。”他语气淡淡的,修长的手指转了转杯沿,“你有客人,我不好打扰。”
这语气,酸的可以腌了后院里面所有的白菜了。对,就是那种酸菜。
薛祈走进几步,看见案上摆着一碟山楂。他愣了愣,这不是前段时间她说无聊,让玉簪教自己腌的么。这家伙从哪里翻出来的,还捏了几颗在泡茶。
她小心翼翼的瞄了一眼他的脸色:“你......喝什么呢?”
这东西直接吃还行,泡茶岂不酸的要死。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薛祈也不敢明着问。毕竟这陌生的地方,还是得寄人篱下讨生活,毕竟狗资本家啊,不能得罪。
“山楂茶。”江野抬眼看她,目光平静看不出来什么,“你这山楂,买到假货了,一点也不酸。”
“啊......?”
“我说。”他把茶杯放下,一字一顿,“你的山楂,不、够、酸。”
薛祈眨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话里有几层含义。到底是山楂不够酸,还是说她的手艺有问题,又或者是因为白日的事,还在生气。
江野看着她那副呆呆的模样,心里的那团火烧的更旺了。他忽的就又想起来,那个姓谢的小木头和她有说有笑的,靠的很近。
那谢淮有什么好的,身形孱弱,一点腱子肉都没有,活脱脱的像一个病秧子。江野低头看了看自己,姓谢的哪里比得上他啊。
“世子殿下。”薛祈谄媚的绕到他身边坐下,“你是不是生气啦?”
“没有。”江野回答的很坚决。
薛祈:“那你为什么喝山楂茶?”
“降火。”他面不改色。
薛祈忍不住笑,伸手去拽他的袖子:“我跟谢小道长真的没什么,是白日他帮我赶走了行骗的老道,我见他气度不凡,所以才想请他来府上保护你我。”
“遇到骗子了?”江野眉头一皱,目光凌冽一扫,“那骗子伤到你没有?我拔了他的狗牙去。”
他扣住薛祈的手腕,一把将人拽过来,上下打量着。方才那股嚣张的气焰,瞬间消散的无影无踪。
“没有没有,谢小道长及时出现,我......”薛祈忽然觉得,这时候提谢淮的名字不合适,赶紧闭嘴。
果然,如她所料,江野的脸又沉了回去。
他松开她的手腕,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山楂茶,喉结微微滚动。
“谢小道长。”他咬着这几个字,嘴角扯了扯,“叫的倒是亲热。”
薛祈:“?”
江野慢慢悠悠的说:“你宁可请一个外人来家里住着,也不愿找我?”
薛祈急了,跟这家伙说好赖话都不管用,小嘴像是淬了毒,巴巴个没停,怎么这么能说。
“我不是怕你忙,怕你受伤嘛,你前阵子刚刚负伤——”
“忙?”江野将茶杯不轻不中的扣在桌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薛祈,你的事,我什么时候含糊过?”
这话说的又凶又委屈,偏偏脸上还要装作一副不在乎的表情,薛祈差点没绷住笑。他咬着唇,忍笑忍的肩膀都在抖。
江野看到了,更生气了。这女人,是在笑他?有什么好笑的。
他霍然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下颔线也绷的很紧:“行,他好。”
“他帮你解决麻烦,他住在家里跟你说笑。”江野一字一顿,妥妥的是从牙缝里面挤出来的,“我坏,我天天晚上给你镇宅。”
“哦,他好,我坏。”
薛祈心里咯噔一下,顿感不妙。果然,江野往后退了一步。
“那你跟他好去吧。”说完他转身就走。
薛祈愣在原地,拍拍脑袋。然后猛地站了起来,快步跑上去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
江野脚步一顿:“你松开。”
“不松。”薛祈摇摇头。
“薛祈!”
“不松不松不松!”
她把脸埋进他宽厚的脊背,鼻尖溜进鼻腔的事他身上的松木香。这人看着瘦,腰身却结实的要命,隔着外衣都能感受到紧实的肌肉。
江野没再动,就这样任由她抱着。薛祈明显的感觉,他胸腔起伏的比平时的剧烈。他生气了,但还是在原地站着,没有甩开她走掉。
“江野。”她闷闷的开口,“是我错了。”
“你没错。”他的声音硬邦邦的,从头顶传了下来,“你请人保护你,天经地义。”
薛祈:“我不该不先跟你说一声就留他在府上,毕竟这也是你的家。”
江野咬牙:“你爱留谁留谁,关我什么事。”
薛祈又道:“我不该跟他靠的那么近说话。”
江野侧目看了一眼:“你就是跟他坐到屋顶上去,也跟我没有关系。”
“对不起嘛——”薛祈收紧手臂,“我不该忘了你,这天底下最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小侯爷。这天底下最让我安心之人,只有你。”
江野的脊背僵住了,沉默在夜色中蔓延。
久到薛祈以为他真的不打算理她了,他才忽然叹了一口气。这口气,好像将心中的酸涩全都吐了出来。
“薛祈。”他转过身来,低头看着她。
烛光从侧面照了过来,他的眼睛又黑又亮,像是两块墨玉。薛祈看清了,里面有气恼,也有几分无可奈何。
“你跟我说实话。”他捏住她的下巴,拇指轻轻的压了压她的唇角,语气还是凶巴巴的,“那个姓谢的,对你到底有没有那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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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薛祈眨眨眼:“没有吧?人家就是路过帮忙。”
“他看你的眼神不对。”江野说的斩钉截铁。
“你看谁的眼神都不对。”薛祈小声嘟囔,“上次集市上卖糖葫芦的小孩看了我两眼,你也说人家眼神不对,有问题。”
江野笃定:“那小子对你有意思,我肯定。”
薛祈道:“你想多啦,谢淮是读书人。”
江野咬牙,偏开视线:“读书人怎么了?像这种人面兽心的家伙,我见的可太多了。”
薛祈:“......”
她决定在这个问题上放弃纠缠,这话简直和江野这家伙说不通。无论她说什么,江野都有一百句反驳的话等着她。她只好踮起脚尖,双手捧住他的脸,迫使他低下头来与她对视。
“江野。”薛祈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我明天就去跟他说,家里不需要镇宅了,请他另寻落脚之处。行不行?”
江野被突如其来的手掌温暖到,那双乌黑的眼睛里,翻涌着的醋意消散了些。
“以后有事,我第一个找你。”她举起双指,“遇险找你,害怕也找你,天黑也找你。”
“天黑找我做什么?”江野的睫毛眨了眨。
“找你陪我啊,我人生地不熟的,再碰到妖怪可怎么办?”薛祈扬起一个笑,“只有英明神武的世子殿下,才能救小女子于水火之中啊。”
江野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偏过头,不自在的咳嗽了一声。他承认薛祈确实会哄人,让他燃起的怒火一下便平息了。
烛光下,冷硬的侧脸被这层薄红衬得多了几分狼狈,他不自在的动了动喉咙:“谁要陪你......”
嘴上虽这样说,手却不动声色的揽住了她的腰。
薛祈假装没发现,继续说:“就是最近南市发生的那些事,叫人人心惶惶的,不然我也不会上当,要去买那老道的驱妖符。可见百姓人人自危。三两银子,虽对于我们来说不多,但普通人家就不一定了。而且这驱妖符若是没用的话,人们花了钱,还丢了命,那这人就是谋财害命。”
“我在宫里听白老头说了。”江野皱起眉头,语气平淡,“一个抢孩子的臭妖怪而已,不用玄妖司的那些废物,我亲自去将它拿下。”
薛祈一惊:“原来白先生召你进宫,是为了这件事啊?”
江野低头看着她:“嗯,本来没我什么事的,但你那天见到的那个白芷,回了南江。所以,我就被皇叔叫过去了。”
“原来这样啊。”薛祈笑笑,“那我明日就跟谢淮说,家里有人镇宅,不需要他了。”
“嗯。”江野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别说有人镇宅,说——”
“说什么?”薛祈歪头。
江野得意的扬唇:“说你夫君来了,闲杂人等,速速回避。”
薛祈无语,这家伙每次都能语出惊人:“......你这和直接赶人有什么区别?”
“没区别。”江野得意道,“我就是赶人。”
薛祈忍不住笑了,心里好似有一些什么东西,慢慢的融化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