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沪上辙痕 > 第一百七十七章 将至
    父亲是咋个晓得周默生身份的,陈醒后来也没搞明白。

    那天傍晚,她从公司回来,推开灶披间的门,就看见陈大栓坐在桌边。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像一座小小的坟。他没有抽烟,只是坐着,眼睛望着桌面,桌面上什么都没有。

    李秀珍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锅铲,可锅里的菜已经烧糊了,一股焦味在屋里头弥漫。她没去关火,只是望着陈大栓,眼里头全是担忧。

    “阿爸?”陈醒走过去,“哪能了?”

    陈大栓抬起头,望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的,碎的像打翻了的盘子,一片一片的,捡不起来。

    “周默生,”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他是啥人?”

    陈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晓得,瞒不住了。

    她拉过一把椅子,在父亲对面坐下来。李秀珍关了火,也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灶披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煤球炉子咕嘟咕嘟冒着泡的声音,和外头风吹过晾衣绳的呜呜声。

    “阿爸,”陈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他是七十六号的人。侬大概也晓得了。可他——”

    她停了一下。

    “他是好人。”

    陈大栓望着她,望了好几秒。

    “好人?”他的声音有些涩,“七十六号里头,有好人?”

    “有。”陈醒说,“阿爸,有些事情,我不能跟侬讲。可侬要相信我——他不是坏人。他是跟我一样的人。”

    跟我一样的人。

    这句话,陈大栓听懂了。他没有再问,只是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皲裂,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干净的黑泥。那是一双拉了大半辈子车的手。

    “侬——早就晓得了?”他问。

    “嗯。”

    “嫁给他之前就晓得了?”

    “嗯。”

    陈大栓沉默了很久。久到灶披间里的光线暗了下来,久到李秀珍起身去点了灯,久到外头弄堂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侬这个囡囡,”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从小就不一样。”

    他想起陈醒小辰光的样子。

    瘦瘦巴巴的,不爱说话,总是缩在角落里,像一只受惊的小猫。那时候他在外头拉车,早出晚归,跟女儿说不上几句话。他也想跟女儿亲近,可他不会。他是典型的中国式父亲——嘴笨,心软,说不来软乎话,只会用行动表达。

    陈醒生病那回,他在外头跑了一整天,拉了好几趟活儿,脚底板磨出了血泡。回到家,他把挣来的铜板数了又数,咬了咬牙,去药铺抓了药。药不便宜,可他没皱一下眉头。女儿喝了药,烧退了,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他以为自己做得够了。可后来他才晓得,女儿需要的,不只是一副药。

    陈醒从九岁开始卖火柴,十岁开始卖香烟,十一岁开始写文章赚稿费。她一步一步,把那个快要散架的家,一点一点地撑了起来。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他什么忙也帮不上。他只会拉车,只会卖力气,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

    后来,陈醒说要搬去法租界。他说好。陈醒说要换银元、买金条。他说好。陈醒说要开饭馆、卖黄包车。他说好。他信女儿,因为女儿从来没有错过。

    可这一次——

    他抬起头,望着陈醒。

    “醒醒,”他说,“侬聪明,比阿爸聪明。侬不会做卖国贼,也不会嫁一个卖国贼。侬嫁给他,必有侬的道理。”

    陈醒的眼眶红了。

    “阿爸——”

    “可我心里头,”陈大栓打断了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不舒服。”

    他说不出那种感觉。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是一种——他也说不清楚。像一个人在路上走了很久,忽然发现路边那棵他以为是不认识的大树,其实是他小时候爬过的。可他认不出来了。

    他需要时间。

    “阿爸,我晓得。”陈醒说,“侬慢慢想,不急。”

    陈大栓点了点头,站起来,走进里间,把门关上了。

    李秀珍叹了口气,走过去,把糊了的菜倒掉,重新刷锅,重新炒。她什么也没问。她晓得,有些事体,问了也没用,只能等时间慢慢过去。

    从那以后,陈大栓对周默生的态度,就不如以前亲密了。

    不是说翻脸,不是说不认,就是——客客气气的,像对待一个不太熟的亲戚。周默生来家里吃饭,他照样陪着喝酒,照样闷头吃菜,可话少了,笑也少了。以前他还会问一句“默生啊,最近忙不忙”,如今只是点点头,说一声“来了”,就再也不开口了。

    周默生不傻,他看得出来。

    “阿爸是不是晓得了?”有一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问陈醒。

    “嗯。”

    “怪我。”他说,“婚前就应该讲的。”

    陈醒翻了个身,面朝他。

    “侬是怕我阿爸不同意。”

    他没说话,可那沉默,就是默认。

    “默生,”陈醒说,“我阿爸那个人,嘴硬心软。给他点时间,他会想通的。”

    周默生点了点头,把她搂进怀里。

    “但愿吧。”他说。

    婚后的陈醒,比以前更忙了。

    倒不是家里的事体多——周默生请了个阿姨,帮忙洗衣做饭打扫,省了她不少力气。是公司的事体。

    自从她跟周默生结婚,大通船运公司对她的态度,就不一样了。

    以前,会计一部的核心业务,她接触不到。那些跟东洋人有往来的账目、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船运单据、那些藏着猫腻的合同——都被朱先生把着,她只能看看日常的流水,核核普通的单据。

    可如今,不一样了。

    她是周默生的太太。周默生是谁?七十六号的红人,李士群的心腹。得罪了她,就是得罪了周默生,得罪了七十六号。这个道理,谁都懂。

    所以,那些以前对她关着的门,一扇一扇地开了。

    开始把一些重要的账目交给她复核。沈泽楷虽然之前被架空了,可还是老板,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不晓得。周世昌虽然死了,可他留下的那些人,还在公司里。他们对陈醒客客气气的,可那客气底下头,是警惕,是试探。

    陈醒什么都看在眼里,可她什么都不做。

    她按部就班地做账,按部就班地核单据,按部就班地上下班。她不打听,不问,不试探。她像一个真正的、本分的会计一样,每天安安静静地坐在办公室里,手头的笔在一张一张纸上划过。

    可她的眼睛,在看。

    看那些数字,看那些船名,看那些货物的种类、数量、去向。她把它们记在心里头,晚上回到家,趁着周默生还没回来,趁着阿姨已经走了,她坐下来,把白天看到的那些东西,一点一点地写下来。

    不是写在纸上。纸不安全。她写在心里头。

    她晓得,这些数字,这些船名,这些货物,总有一天会用得上。

    可她的心里头像有一团火,烧得越来越旺。

    这团火,不是因为公司的事体,不是因为家里的事体,是因为——她记得一个日子。

    一九四三年。

    法租界在一九四三年,就要彻底消失了。

    不是“名存实亡”,是连“名”都没有了。东洋人在太平洋战场上节节败退,可他们在上海,还是老大。法国人靠不住了,维希政府跟东洋人勾勾搭搭,法租界的那层“中立”的外衣,迟早要被扒掉。

    一旦法租界没了,整个上海都是东洋人的天下。到那时候,想走都走不掉了。

    可现在是一九四二年十二月。

    还有不到一年。

    听起来很长,可她知道,一眨眼就过去了。

    她的焦虑,像一条蛇,缠在她心里头,越缠越紧。她白天在公司里做账,晚上回到家,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头全是那些数字——不是账本上的数字,是时间。

    她开始催周默生。

    “默生,宝根的事体,哪能样了?有没有找到门路?”

    “默生,我阿爸姆妈那边,侬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

    “默生,我大姐一家——”

    周默生一开始还耐心地听,耐心地答:“快了,快了,我再去问问。”“门路有的,可要等时机。”“侬不要急,急也没用。”

    可陈醒还是急。她控制不住自己。她晓得自己应该冷静,应该像以前一样,一步一步来,可那团火烧得她整个人都发烫,烧得她坐不住、站不住、躺不住。

    终于有一天,周默生忍不住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灯已经关了。陈醒翻来覆去的,床板吱呀吱呀响。

    “阿醒。”周默生忽然开口。

    “嗯?”

    “侬最近——哪能了?”

    “没哪能。”

    “还没哪能?”他翻过身,面朝她,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可他的声音,她能听出来——不是生气,是担心,“侬每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在公司里坐立不安,回来就催我想办法送人。侬到底在怕啥?”

    陈醒沉默了。

    她在怕啥?她不能告诉他。她不能告诉他,她是从几十年后回来的,她晓得法租界明年就没了,她晓得太平洋战争快要结束了,可她也晓得,战争结束之前的那段日子,是最黑暗的。

    “我——”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阿醒,”周默生的声音低了些,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侬之前只是说把宝根送走。如今侬想让他们都走——你阿爸,你姆妈,你大姐一家,连刘春心、孙志成侬都想管。侬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陈醒愣住了。

    解释。

    是啊,她一直催着周默生想办法,可她没有告诉过他,为什么这么急。她只是说“不安全”,可上海不安全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从一九三七年到现在,哪一天安全过?

    她凭啥突然这么急?

    她凭啥要求所有人都听她的?

    就因为她是从几十年后回来的?就因为她晓得历史?可这个理由,她能跟谁说?跟周默生说?跟阿爸姆妈说?

    她闭上眼,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撞着。

    “阿醒,”周默生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暖的,干的,稳当当的,“我不是不愿意帮忙。我是想晓得——侬到底在想啥。侬不说,我哪能帮侬?”

    陈醒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不是哭,是——她也说不清楚。像一个人在黑夜里走了很久,忽然有人递过来一盏灯。那灯不大,可亮。她终于可以停下来,喘口气,看看自己到底走到了哪里。

    “默生,”她的声音有些涩,“有些事体,我现在不能讲。可侬相信我,好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把她搂进怀里,“侬不想讲,就不讲。可侬答应我——不要一个人扛着。”

    她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他的心跳,咚咚咚的,稳稳的,像一面鼓。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是啊,她一个人扛得太久了。

    从九岁到现在,十一年了。十一年来,她一直是一个人——一个人想办法赚钱,一个人想办法活下去,一个人想办法完成任务。她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习惯了不跟任何人讲。

    可她忘了,她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她有周默生。

    第二天,陈醒下了班,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兆丰公园。

    胡为兴坐在第三张长椅上,抽着烟斗。天阴着,湖面上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她在他旁边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本书,翻开,搁在膝盖上。

    “阿叔。”她望着前方的湖面,声音很低。

    “嗯。”胡为兴应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

    “上头来了指示。”胡为兴弹了弹烟灰,“要求部分潜伏人员退出上海。”

    陈醒的心跳快了一拍。

    “哪些人?”

    “名单还在定。可侬——”

    他转过头,望着她。

    “侬不在名单上。”

    陈醒愣了一下。她以为,自己做了这么久,也该撤了。可上头的意思,是要她继续留着。

    “阿叔,为啥?”

    胡为兴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因为侬现在的身份,是最好的掩护。周默生的太太,大通船运的会计——这个身份,比什么都值钱。”

    他顿了顿。

    “上头需要侬继续留下来。收集情报,配合周默生,完成任务。”

    陈醒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手指细细的,白白的,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有些苍白。

    “阿叔,”她抬起头,“我晓得了。”

    胡为兴望着她,望了好几秒。

    “侬不要有负担。”他说,声音低了些,“该撤的人,我们会安排。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体。”

    “我晓得。”

    胡为兴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上的灰。

    “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体,保住自己。”

    他转过身,沿着那条碎石路走了。布鞋踩在石子上,沙沙的,像风吹过树叶。

    陈醒坐在长椅上,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里,坐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出公园。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她脸上发紧。她加快脚步,走进弄堂。

    灶披间的灯亮着。她推开门,一股热气和着饭菜香扑面而来。

    李秀珍在灶台边忙活,陈大栓坐在桌边抽烟,宝根趴在旁边写字。

    “阿姐回来啦!”宝根抬起头,咧嘴一笑。

    她走过去,摸摸他的头,在他旁边坐下来。

    窗外头,风呼呼地吹着。

    一九四二年的十二月,越来越深了。

    可她晓得,风暴还没来。真正的风暴,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