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沪上辙痕 > 第一百七十六章 同心
    结婚的事体,陈醒没有瞒胡为兴。

    那天在兆丰公园,她坐在第三张长椅上,望着灰蒙蒙的湖面,把周默生的话原原本本讲了一遍。胡为兴抽着烟斗,听得很仔细,烟雾在晨雾里散成一团一团的,模糊了他的脸。

    “侬哪能想?”他问。

    陈醒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等组织上的指示。”她说,“他是不是自己人,我大概能猜到。可猜归猜,不能拿任务冒险。”

    胡为兴点了点头,弹了弹烟灰。

    “好。我报上去。侬等消息。”

    过了几天,胡为兴又约了她。

    这回不是在兆丰公园,是在法租界那条小弄堂的废弃仓库里。天已经黑了,仓库里头黑黢黢的,只有胡为兴手里那盏油灯,昏黄昏黄的,照出两个人影,一大一小,在墙上晃来晃去。

    “上头有消息了。”胡为兴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陈醒的心跳快了一拍。

    “周默生的身份,确认了。”胡为兴望着她,那双眼睛在油灯的光里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井,“他确实是我们的人。在七十六号卧底,代号——”

    他顿了顿。

    “表哥。”

    陈醒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

    表哥。那个在兆丰公园跟她接头的人,那个戴灰色礼帽、拿《新闻报》的人,那个说“我叫‘表哥’”的人——不是别人,就是周默生派去的。或者说,周默生就是真正的“表哥”。

    “之前为了安全起见,”胡为兴继续说,“并没有让侬跟他相认。可想来,侬也是有所猜想的。”

    陈醒点了点头。

    她确实猜到了。从那次在火车站,他瞟过来的那一眼——“侬放心,有我”——她就猜到了。不是没有怀疑过,可那些怀疑,一点一点地被他的行动打消了。

    “上头决定,”胡为兴的声音更低了,“准许侬二人成婚。掩护身份,继续潜伏,完成任务。”

    陈醒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手指细细的,白白的,在油灯的光里显得格外苍白。

    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终于确认了。

    不是猜,不是感觉,是组织上的确认。周默生是自己人。是跟她站在同一条战壕里的人。是可以在黑暗中互相扶持、互相托付的人。

    她抬起头,嘴角弯了弯。

    “阿叔,我晓得了。”

    胡为兴望着她,望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那笑,跟平时不一样。不是苦的,不是疲惫的,是一种——欣慰的、像看着一棵树从小苗长成了大树的笑。

    “去吧。”他说,“好好过日子。可记住——不管到了哪能地步,任务不能忘。”

    “我晓得。”

    胡为兴灭了油灯,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仓库。外头的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陈醒脸上发紧。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煤烟味、河腥味,还有远处飘来的、谁家在煮红烧肉的香味。

    她加快脚步,走进弄堂。

    灶披间的灯还亮着。

    她推开门,李秀珍在灶台边忙活,陈大栓坐在桌边抽烟,宝根趴在旁边写字。一切如常,可她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满满的,涨涨的。

    那天傍晚,周默生来接她吃晚饭。

    车子停在公司门口,他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根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看见她出来,他把烟掐灭,拉开车门。

    “上车。”

    “哪能今天这么早?”她上了车,他坐进来,发动车子。

    “想侬了。”他说,痞痞的,吊儿郎当的。

    她瞪了他一眼,可嘴角是弯的。

    车子沿着霞飞路往西开,转了几条马路,在一家俄餐馆门口停下来。门面不大,可里头布置得很讲究——深色的木墙,格子桌布,每张桌子上头摆着一盏小台灯,灯光昏黄昏黄的,照得人脸上暖洋洋的。

    他领着她走到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替她拉开椅子。她坐下来,他在对面坐下,招了招手,侍者走过来,递上菜单。

    “侬帮我点。”她说。

    他接过菜单,低声跟侍者说了几句。侍者点点头,走了。

    她望着他。他那张脸,在昏黄的灯光里,白白的,五官立体,金丝眼镜后头的眼睛,亮亮的。

    她忽然发现,自己看他的感觉,不一样了。

    从前看他,心里总有一层东西。不是怀疑,是——谨慎。像一个人在薄冰上走,每一步都要试探,都要小心。她怕自己陷进去,怕自己分不清真假,怕自己把任务和感情搅在一起。

    可如今,那层东西没了。

    她知道了。他是自己人。是跟她一样,在黑暗中行走的人。是可以信任的人。

    她的眼睛,变得柔软了。不是那种热烈的、像火一样的柔软,是那种细细的、慢慢的、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的柔软。

    周默生也发现了。

    他坐在对面,端着茶杯,喝着茶,可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她。他看得出来,她今天不一样。虽然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人,可眼神变了。从前看他的时候,那眼里头有一层薄薄的冰,冷冷的,隔着那层冰,他看不清她在想什么。

    可今天,那层冰化了。

    她的眼睛,像一潭水,清清的,亮亮的,他能看见水底下头的石头、水草、还有游来游去的小鱼。

    他的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阿醒,”他放下茶杯,声音低了些,“侬今天——哪能了?”

    “没哪能。”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望着她,望了好几秒,然后笑了。那笑,跟平时不一样。不是痞痞的,不是吊儿郎当的,是一种——欢喜的、像小孩子得到了心爱的玩具的笑。

    “阿醒,”他说,“已经告诉侬了,是伐?”

    她抬起头,望着他。

    “嗯。”她说。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两个人心里头都清楚,就够了。

    菜上来了。罗宋汤、土豆泥、罐焖牛肉、黑面包。热气腾腾的,香味在空气中散开。他替她盛了一碗汤,她接过来,慢慢喝着。

    “阿醒,”他忽然开口,“等侬哪天有空,我想去侬家里头,拜见一下阿爸姆妈。”

    她的手顿了一下。

    “上门?”她抬起头,望着他。

    “嗯。上门。”他说,笑了笑,“总得让二老看看我这个人,放心把女儿交给我,不是?”

    她的脸有些热。

    两辈子为人,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体。上辈子,她是苏晚晴,这辈子,她是陈醒,如今要成亲了。

    “好。”她说,声音平平的,可那平平里头,有什么东西,甜的。

    上门的日子,定在了一个星期天。

    陈醒提前跟李秀珍讲了。李秀珍高兴得不行,提前两天就开始收拾屋子——擦桌子、扫地、换床单、洗窗帘,连灶披间的墙都拿石灰水刷了一遍。陈大栓嘴上不说,可那天特意去剃了个头,换了件干净的中山装,坐在桌边,腰背挺得笔直。

    宝根更高兴,从早上就开始问:“阿姐,周先生哪能还不来?几点了?是不是堵车了?”

    陈醒笑得不行。

    上午十点,周默生来了。

    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大包小包——一盒点心,两瓶酒,一块衣料,还有一罐茶叶。都是好东西,一看就花了不少钱。

    李秀珍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她见过周默生几回,可那几回都是远远地看,没这么近过。如今站到面前,她才发现——这个小伙子,长得确实好。白白净净的,高高大大的,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可那双眼睛里头,有一股子劲,不是读书人的文弱,是一种——她也说不清楚。

    “姆妈,您好。”周默生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我是周默生。来看您和阿爸。”

    李秀珍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赶紧接过东西,把周默生迎进屋。

    “来来来,坐坐坐。喝茶喝茶。吃点心,自家做的,不要客气。”

    陈大栓坐在桌边,没站起来,可点了点头,闷声说了一句:“坐。”

    周默生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像个学生见了先生一样规矩。

    陈醒端了茶过来,放在他面前,在他旁边坐下来。她偷偷看了一眼父亲——陈大栓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眼睛,一直在打量周默生。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看了好几遍。

    “周先生,”陈大栓开口了,“侬做啥工作的?”

    “在政府里做事体。”周默生说,声音不高不低。

    “哪样政府?”

    周默生沉默了一瞬。

    “阿爸,”陈醒接过话头,“他的工作,不方便讲太多。侬只要晓得,他是个好人,就够了。”

    陈大栓望着女儿,望了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没再问。

    李秀珍在灶台边忙活,一边炒菜一边竖起耳朵听。听到这儿,她放下了心——女儿说有数,那就有数。

    午饭很丰盛。红烧肉、清炒虾仁、腌笃鲜、糖醋排骨、炒青菜、黄豆猪脚汤,摆了满满一桌子。李秀珍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拿出来了,每道菜都做得用心。

    周默生吃得不多,可每道菜都夸了一遍:“姆妈手艺真好,这红烧肉比我姆妈做的还好吃。”

    李秀珍笑得合不拢嘴:“好吃多吃点,多吃点。”

    宝根坐在旁边,一边吃一边偷偷看周默生。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周先生,侬跟我阿姐哪能认得的?”

    陈醒愣了一下,周默生笑了。

    “在公司认识的。”他说。周默生想了想,说:“她跟别人不一样。”

    宝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吃饭。李秀珍和陈大栓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满意。

    吃完饭,周默生帮着收拾了碗筷,又在桌边坐了一会儿,跟陈大栓聊了聊家常。他说的话不多,可每句都说到点子上,不浮夸,不客套,实实在在的。

    临走的时候,李秀珍拉着他的手,眼眶又红了:“默生啊,我们家醒醒,从小吃了不少苦。侬要好好待她。”

    “姆妈放心。”周默生说,声音很低,可那低里头,有什么东西,笃定的,“我会的。”

    陈醒送他走到弄堂口。两个人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头,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亮一块暗一块的。

    “阿爸姆妈蛮好的。”他说。

    “嗯。”她点点头,“他们喜欢侬。”

    “那就好。”他笑了笑,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他的手,暖的,干的,稳当当的。

    “过两天,我来接侬去挑戒指。”他说。

    她点了点头。

    他松开手,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回过头,望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快,很轻,可她读懂了——那是欢喜,是期待,是“我终于等到这一天”的欢喜。

    她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弄堂口,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家。

    灶披间的灯还亮着。她推开门,李秀珍在灶台边擦碗,看见她进来,笑眯眯的:“醒醒,这个小伙子,蛮好的。”

    “嗯。”陈醒笑了笑。

    “哪能时候办喜事?”李秀珍问。

    “快了。”陈醒说,“快了。”

    一九四二年十月,婚礼。

    没有大操大办,没有铺张浪费。就是在家里办了几桌酒席,请了双方的亲朋——陈家这边,父母、宝根、陈玲一家、刘春心、孙志成一家、赵爷爷赵奶奶,还有几个弄堂里的邻居。周默生那边,来了几个七十六号的同事,还有李士群派来送礼的人。

    酒席是李秀珍和陈玲一起张罗的,菜不多,可每道都实在。红烧蹄髈、清蒸鲈鱼、八宝鸭、四喜丸子——都是上海人办喜事的老八样。

    陈醒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旗袍,是鸿翔做的,料子好,做工细,掐着腰,把她这些年养出来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头发盘起来,插了一支银簪子,耳朵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是周默生送的。

    她站在镜子前头,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头的那个人,眉眼间还是那个在南市弄堂里卖火柴的小丫头,可又不全是了。她的眼睛,比以前亮了,嘴角,比以前弯了。不是那种“我嫁了好人家”的得意,是一种——她也说不清楚。像一棵树,在风雨里站了很多年,终于开了花。

    “醒醒,好了伐?客人来了!”李秀珍在外头喊。

    “来了。”

    她走出里间,走过灶披间,走到客堂间。客堂间不大,摆了两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羡慕的,有祝福的,有好奇的,有感慨的。

    周默生站在门口,穿着藏青色的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红花。看见她出来,他愣住了。

    就那么站在那里,望着她,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抬起头,望着他。

    “哪能了?”她问。

    他回过神来,笑了笑。那笑,有些不好意思。

    “太好看了。”他说,声音很低。

    她的脸红了。

    拜堂的时候,两个人跪在蒲团上,给陈大栓和李秀珍磕了三个头。李秀珍的眼泪掉下来了,陈大栓的眼眶也红了。他伸出手,扶起女儿,粗声粗气地说了一句:“好好过日子。”

    “晓得了,阿爸。”陈醒说。

    酒席吃到很晚。孙志成喝多了,拉着周默生的手,一个劲地说:“周先生,我们家阿醒,从小就不容易。侬要是对她不好,我第一个不答应!”刘春心在旁边拉他:“行了行了,人家新婚,侬少说两句。”赵奶奶坐在角落里,笑眯眯地望着陈醒,眼里有泪花。

    陈玲抱着孩子,走过来,拉着陈醒的手,低声说:“阿醒,恭喜侬。姐夫那边,也替侬高兴。”

    陈醒点了点头,握了握姐姐的手。

    夜深了。客人散了。

    陈醒和周默生站在弄堂口,望着那辆来接他们的黑色轿车。他没有车,这辆是借的。可她已经觉得很好了。

    “走吧。”他拉开车门。

    她上了车,他坐进来,发动车子。车子沿着霞飞路往西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退,红的绿的蓝的黄的,照得人眼花。

    她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那些倒退的梧桐树、店铺、行人。夜色像水一样,从车窗两边流过。

    “阿醒。”他忽然开口。

    “嗯?”

    “从今天起,侬是我的人了。”

    她转过头,望着他。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副金丝眼镜照得反光,看不清眼睛。可她晓得,那眼镜后头的眼睛,是认真的。

    “好。”她说。

    婚后,日子过得平淡而踏实。

    他们住在法租界一幢小公寓里,不大,可收拾得干干净净。陈醒照常上班,照常做账,照常去饭馆帮忙。周默生照常在七十六号忙,有时候忙得好几天不回家。

    可每次回来,他都会带一束花。不是玫瑰,不是百合,是那种细细碎碎的、叫不出名字的小花,插在瓶子里,能开好几天。

    陈醒有时候想,这就是过日子吧。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惊天动地,就是每天早上一碗粥,每天傍晚一盏灯,有一个人等着你回来,有一个人你等着他回来。

    可她知道,这种日子,是偷来的。

    一九四二年十一月。

    上海的风,越来越冷了。

    报上的消息,一条比一条让人心里头发凉。

    十二月初的一天,陈醒下了班,买了份《申报》,站在报摊前头,翻开。

    头版头条——

    “日伪当局大规模搜捕中外人士,数百人被捕”。

    她的手顿了一下。

    报上写着:东洋宪兵队联合汪伪七十六号特务,以“间谍罪”名义,抓捕被怀疑有反日倾向的中外人士。其中包括《密勒氏评论报》主编鲍威尔,《上海晚报》记者霍珀,东方事务首席作家亨利等人。据日方公布,此次行动牵连约六千人,许多人遭受酷刑,部分人下落不明。

    六千。

    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砸在她心上。

    她晓得鲍威尔这个人。《密勒氏评论报》是美国人在上海办的英文报纸,一直比较中立,可也登过一些批评东洋人的文章。鲍威尔主编,在上海滩算是知名人士。可知名人士又哪能?该抓还是抓,该关还是关。

    她还看到另一条消息——鲁迅遗孀许广平,于去年底被捕,今年仍在被监视、经济封锁和精神压迫中艰难生存,坚持不与日伪合作。

    许广平。她想起鲁迅,想起那些文章,想起那些在黑暗中点燃灯火的人。如今,灯还亮着,可点灯的人,正在被黑暗吞噬。

    她把报纸叠好,塞进包里,快步走回家。

    灶披间的灯亮着。她推开门,李秀珍在灶台边忙活,陈大栓坐在桌边抽烟,宝根趴在旁边写字。

    “姆妈,阿爸,”她在桌边坐下来,“最近外头不太平。你们不要乱跑。饭馆那边,能不开就不开。”

    李秀珍愣了一下:“哪能了?又出啥事体了?”

    “东洋人又在抓人了。”陈醒把报纸拿出来,摊开,“抓了好多人,好几千。洋人也抓,中国人也抓。谁不听话就抓谁。”

    李秀珍的脸色白了。陈大栓的眉头拧得紧紧的。

    “阿姐,”宝根抬起头,“东洋人会不会来抓我们?”

    陈醒摸了摸他的头:“不会。我们老老实实的,不惹事体,他们不会来抓我们。可这段时间,侬不要去外头玩了,就在家里写字,好伐?”

    宝根点了点头。

    陈大栓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闷声说了一句:“醒醒,侬说的送宝根走的事体——我再想想。”

    陈醒愣了一下。

    这是父亲第一次松口。

    “好。”她说,“阿爸,不急。侬慢慢想。”

    可陈醒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急得很。

    六千个人被捕。六千。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她想象不出。她只知道,那些被捕的人里头,有好人,有坏人,有中国人,有外国人,有她认识的,有她不认识的。

    可不管认不认识,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有家人,有孩子,有等着他们回去吃饭的饭桌。

    外头的风,呼呼地吹着。吹得窗框哗哗响,吹得晾衣绳上的衣裳飘来飘去。

    她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弄堂。路灯昏黄昏黄的,照在石板路上,亮晃晃的。没有人,连猫都不见了。

    她想起许广平。那个在黑暗中被监视、被封锁、被压迫的女人,还在坚持。坚持不与日伪合作,坚持不低头。

    她深吸一口气。

    她也要坚持。

    坚持活下去,坚持完成任务,坚持等天亮。

    身后头,传来脚步声。周默生回来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领口竖起来,脸上带着从外头带回的寒气。看见她站在窗边,他走过来,从后头抱住她。

    “哪能还不睡?”他的声音有些哑。

    “睡不着。”她靠在他怀里,望着窗外头的夜色,“默生,外头——哪能样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太平。”他说,声音很低,“抓了好多人。有些放了,有些——没放。”

    陈醒闭上眼睛。

    “默生,”她说,“我想把宝根送走。”

    他抱紧了她。

    “好。”他说,“我来想办法。”

    窗外头,风还在吹。一九四二年的冬天,越来越深了。

    可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她转过身,把头埋进他的胸口。他的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哄一个孩子。

    “不怕。”他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体,我在。”

    她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