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二年的十一月,上海的天像漏了个洞,雨下了一场又一场,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冒寒气。法租界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像一双双干枯的手。弄堂里的石板路湿漉漉的,踩上去吱吱响,墙根底下头的青苔长得老厚,绿得发黑。
陈家最近,乌云密布。
说“乌云密布”可能有些重了,可那股子闷闷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劲儿,确实像暴风雨前头的天。李秀珍洗碗的时候不说话,陈大栓抽烟的时候不抬头,连宝根写字都小心翼翼的,不敢大声喘气。
起因,是陈醒的一个念头。
她想把宝根送走。
送去后方。大后方。离开上海,离开这个随时可能翻船的地方。
宝根今年十二岁了。个头蹿了不少,都快到陈醒肩膀了。瘦还是瘦的,可眼睛亮,脑子活,念书也肯用功。先生讲,宝根聪明,好好念,将来能考大学。
考大学。这三个字,搁在从前,陈家想都不敢想。如今敢想了,可上海这地方,还能待多久?
陈醒不是没想过一家人齐齐整整地待在一起。她比谁都想。可这些年走过来,她晓得一个道理,有时候,分开,是为了活着。
她把这个念头,先跟胡为兴讲了。
那天下午,兆丰公园。天阴着,湖面上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胡为兴坐在第三张长椅上,抽着烟斗,听她说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侬想好了?”他问,声音有些涩,“送走了,就见不到了。不晓得什么时候能回来。”
“想好了。”陈醒说,声音平平的,“上海这地方,越来越不安全。宝根还小,不能让他——”
她没说完。可胡为兴懂。
他弹了弹烟灰,点了点头。
“我帮侬问问。”他说,“后方有咱们的人办的学校,也有不少同志的孩子在那里。安全是安全的,就是”
他顿了顿,望着她。
“就是要跟亲人分开。侬舍得?”
陈醒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手指细细的,白白的,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有些苍白。
“舍不得。”她说,“可舍不得,也得舍。”
胡为兴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上的灰,走了。
陈醒坐在长椅上,望着湖面,坐了很久。
过了几天,胡为兴来了消息。
“可以。”他说,“后方有学校,也有接待的人。宝根去了,有人照顾。侬姐夫的弟弟家栋,要是想去,也可以一起去。两个孩子做个伴。”
陈醒点了点头。
最难的一关,不在外头,在家里。
那天晚上,吃完饭,李秀珍在灶台边擦碗,陈大栓坐在桌边抽烟,宝根趴在旁边写字。陈醒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阿爸,姆妈,我有件事体想跟你们商量。”
李秀珍的手顿了一下。陈大栓抬起头,望着她。
“我想把宝根送走。”陈醒说,“送到后方去。大后方。那边安全。”
灶披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煤球炉子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能听见外头弄堂里风吹过晾衣绳的呜呜声。
陈大栓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他没去捡。只是望着陈醒,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碎开。
“侬说啥?”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想把宝根送到后方去。”陈醒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平平的,“上海不安全。他还小”
“不行。”
陈大栓打断了她。那两个字,硬邦邦的,像两块石头砸在地上。
陈醒愣了一下。
她晓得父亲固执,可一般她讲的话,父亲都会好好考虑。这些年,家里的大事小事,从换银元到搬租界,从开饭馆到存粮食,父亲都是听她的。她以为,这件事体也一样。
可这回,不一样。
“阿爸”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陈大栓站起来,声音提高了,“宝根才十二岁!送到后方去?后方在哪?远不远?谁照顾他?出了事体哪能办?”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上的青筋一蹦一蹦的,像一条一条的小蛇。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阿爸,后方有人照顾。”陈醒想解释。
“谁照顾?”陈大栓打断她,“侬认识的人?还是侬不认识的?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送到不认识的人手里头,侬放心?我可不放心!”
“阿爸,好多同志的孩子都在后方。”
“同志?”陈大栓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啥同志?”
陈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说漏嘴了。
“阿爸,我是说——”
“侬不用说了。”陈大栓转过身,背对着她,肩膀剧烈地起伏着。他站在那里,站在昏黄的灯光里,像一个快要倒下去的影子。
“侬哥已经不在家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不能把侬弟弟也丢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了陈醒的心里头。
她想起那个夜晚。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大哥陈铁生要走的那天晚上,天也是这么冷,风也是这么大。
前段时间,她打听到大哥的消息,在根据地,在战斗部队,活着。可这些,她不能告诉父母。一个字都不能。
她以为父母已经看开了。以为时间久了,那道伤口就结了疤。可今天她才晓得,那道疤底下头,一直是烂的,一直在流血。
“阿爸”她的声音有些涩。
“不要讲了。”陈大栓抬起手,制止了她,“这件事体,不许再提。”
他转过身,走进里间,把门关上了。
那声关门的声音,不重,可闷闷的,像一声叹息。
李秀珍站在灶台边,手里的碗还没擦完,就那么举着,一动不动。她的眼眶红了,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滴在碗里,滴在手上。
“姆妈——”陈醒走过去。
“侬哥走的那天晚上,”李秀珍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我晓得的。”
陈醒愣住了。
“我假装不晓得。假装睡着了。”李秀珍放下碗,用围裙擦了擦手,“他走到我床边,站了一会儿。我没睁眼。我怕我睁了眼,就舍不得让他走了。”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后来他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可我听了一辈子,都忘不掉。”
陈醒走过去,抱住母亲。李秀珍靠在她肩膀上,哭得很轻,很压抑,像怕被人听见。
“醒醒,”她哽咽着说,“你阿爸他,不是不讲道理。他是怕。怕宝根走了,也不回来了。”
“我晓得。”陈醒拍着母亲的背,“我晓得。”
宝根站在旁边,手里还捏着笔,望着阿姐和姆妈,眼眶也红了。他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体,可他晓得,阿姐要把他送走,阿爸不同意,姆妈在哭。
“阿姐,”他走过来,拉住陈醒的衣角,“我不要走。我要跟你们在一起。”
陈醒蹲下来,望着他。
宝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她想起大哥走的那天晚上,也是这双眼睛,亮亮的,像星星。
“宝根,”她拉着他的手,“阿姐不是不要你。阿姐是想,让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等仗打完了,阿姐去接你回来。”
“我不去。”宝根摇头,眼泪掉下来了,“我要跟阿姐在一起。”
陈醒把他搂进怀里,搂得很紧。
“好,不去。”她说,“不去不去。我们再商量。”
可她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堵得慌。
送走宝根这件事体,不能急。得慢慢来。得让阿爸自己想通。急不得,急了只会坏事。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一直闷闷的。
陈大栓不怎么说话,吃饭的时候低着头,吃完就回里间躺着。李秀珍也不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地做家务,默默地照顾宝根。宝根倒是一切如常,该写字写字,该吃饭吃饭,可那双眼睛,不像从前那么亮了。
陈醒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她晓得,不能催。得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跟阿爸谈。
周默生那边,最近也不太平。
自从他们开始“谈恋爱”,汪伪政府里关注他们的人就不少。这倒不是因为陈醒有多特别,而是因为周默生这个人,太特别了。
在七十六号那种地方,男人女人那点事体,从来不是什么秘密。今天张三去了趟堂子,明天李四包了个舞女,后天王五又换了新相好,这些都是饭桌上、牌桌上、茶余饭后的谈资,没人觉得稀奇。
可周默生不一样。
他在七十六号待了这么多年,身边从没有过女人。不是没有女人往他身上扑——他长得好,职位高,手里有权,想巴结他的人多了去了。可他一概不理,冷冰冰的,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有人说他有毛病,有人说他不近女色,有人说他心里头有人。说什么的都有,可谁也不知道真相。
直到陈醒出现。
那段时间,周默生忽然开始“谈恋爱”了。约饭,看电影,送花,接下班,做得像模像样的,跟外头那些热恋中的男人没什么两样。
可问题来了。
他太“洁身自好”了。
谈了这么久,身边还是只有陈醒一个人。没有第二个,没有第三个,连个暧昧的对象都没有。这在七十六号那种地方,简直是个异类。
有人说他是痴情,有人说他是装腔作势,有人说陈醒这个女人不简单,能把周默生吃得死死的。
李士群倒是不怎么在意。他甚至还替周默生高兴“默生啊,总算有个女人能管住你了。好!好!”
可底下头的人,嘴就没那么干净了。
“周先生这个人,也太死心眼了。外头那么多漂亮女人,他就盯着那一个?”
“可不是嘛。谈了这么久了,也不结婚,也不换人,到底在想啥?”
“会不会是,那个陈小姐不愿意?”
“不愿意?周先生这样的条件,哪个女人不愿意?我看是周先生自己有问题。”
这些话,周默生不是听不见。可他只是笑笑,不解释,不回应。
陈醒也听见过一些。王姐跟她讲的时候,眉飞色舞的:“陈小姐,侬晓得伐?外头都在传,讲周先生被侬吃得死死的,连看都不看别的女人一眼。”
陈醒笑了笑,没说话。
可她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她晓得,周默生不是“被吃得死死的”。他是有任务。他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谈恋爱”。可这话,她不能跟任何人讲。
真正让事情变得棘手的,是十月底来的一个人。
电讯科新科长,冯莎莎。
她父亲是日本人,母亲是中国人,从小在上海长大,会说一口流利的上海话,也会说日语。她长得不算特别漂亮,可会打扮,会来事,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勾魂。
她来七十六号报到的那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外头罩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头发烫成时髦的卷,披在肩上。她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好几个男人都看直了眼。
可她谁也没看,径直走到周默生面前,伸出手。
“周先生,久仰。我是冯莎莎,电讯科新来的。以后请多多关照。”
周默生跟她握了握手,笑了笑,客客气气的。
“冯小姐客气了。欢迎。”
就这么一句话。可冯莎莎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亮,不是客气的,不是礼貌的,是一种,她也说不清楚。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一片绿洲,可她不急着扑过去,只是远远地望着,眼睛里有一团火。
从那以后,冯莎莎就开始了她的“攻势”。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让人讨厌的攻势。她很聪明,很会把握分寸。今天送一杯咖啡,明天请吃一顿饭,后天“顺路”搭个车。每件事体都做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让人拒绝不了,又不至于反感。
周默生不是不知道她的心思。可他不能翻脸。冯莎莎的父亲是日本人,在军部有关系。得罪了她,就是得罪了日本人。这个分寸,他拿捏得很准,客气,但不过分亲近;礼貌,但保持距离。
可冯莎莎不急。
她有的是时间。她相信,只要她够耐心,够用心,周默生这块“冰”,迟早会被她捂化。
汪伪政府内部,对周默生和陈醒这段“恋而不婚”的关系,越来越不满意。
不满意的不是李士群。李士群这个人,对周默生还算信任,也不太管他的私事。可底下头的人,嘴多,眼多,心思也多。
“谈了这么久还不结婚,到底在等什么?”
“该不会是——那个陈小姐不愿意吧?”
“不愿意?周先生这样的条件,她凭什么不愿意?”
“我看啊,是周先生自己心里头有人。那个陈小姐,说不定就是个挡箭牌。”
这些话,传到了周默生耳朵里。也传到了李士群耳朵里。
李士群找他谈过一次,语气不轻不重:“默生啊,你跟那个陈小姐,到底哪能回事体?谈了这么久了,也该有个结果了。外头的人都在看着呢。”
周默生笑了笑,说:“快了,快了。再给我点时间。”
李士群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可周默生晓得,不能再拖了。
他把情况向上级作了汇报。
“恋爱简单,可一旦结婚,相当于把两个人的身份摊开。组织上怎么看?”
上级的回复,来得很快——
“同意。”
周默生接到这个回复的时候,正站在办公室的窗前。外头的天灰蒙蒙的,梧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着。
他抽了一根烟,想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阿醒,明天有空伐?一起吃晚饭。”
“有空。”
“老地方,六点。”
“好。”
第二天傍晚,苏州馆子。
还是那张靠窗的桌子,还是那几样菜。他来得早,已经点好了。她到的时候,菜刚上桌,热气腾腾的。
她坐下来,他替她倒了杯茶。
“阿醒,”他放下茶壶,望着她,“有件事体,想跟侬商量。”
“啥事体?”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结婚吧。”
陈醒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望着他。他那张脸,在昏黄的灯光里,有些红。不是喝了酒的那种红,是——害羞。一个在七十六号那种地方摸爬滚打的男人,此刻坐在她对面,像个毛头小伙子一样,红了脸。
“哪能了?”她问,声音平平的。
“外头的人,催得紧。”他说,笑了笑,那笑有些苦,“谈了这么久还不结婚,他们觉得不正常。”
“就因为这个?”她望着他。
他望着她,望了好几秒。那双眼睛,在灯光里,亮亮的,可那亮底下头,有什么东西,柔软的,像棉花。
“不全是。”他说,声音低了些,“我——我想跟侬在一起。不是任务,不是掩护。是真的。”
陈醒低下头,望着杯子里的茶。茶叶一片一片的,浮在水面上,像一艘一艘小小的船。
“默生,”她抬起头,“侬晓得,我不是一般人。”
“我晓得。”
“侬也晓得,我的身份——”
“我晓得。”他打断了她,“我都晓得。”
她望着他,望了好几秒。
“那侬还想跟我结婚?”
“想。”他说,就一个字。可那一个字里头,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陈醒沉默了一会儿。
“我——要想一想。”她说。
“好。”他点了点头,“不急。侬慢慢想。”
吃完饭,他送她回家。车子在仁安里弄堂口停下来,她下了车,他摇下车窗,望着她。
“阿醒,”他说,“不管侬想不想,我都在这里。”
她望着他,望了好几秒。
“好。”她说。
他笑了笑,发动车子,走了。
她站在弄堂口,望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夜色里,站了好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她头发飘起来。
她转过身,走进弄堂。
灶披间的灯还亮着。她推开门,李秀珍在灶台边擦碗,陈大栓坐在桌边抽烟,宝根趴在旁边写字。
“阿姐回来啦!”宝根抬起头,咧嘴一笑。
她走过去,摸摸他的头,在他旁边坐下来。
“宝根,”她说,“阿姐问你一件事体。”
“啥事体?”
“如果——阿姐要结婚了,侬高兴伐?”
宝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起来:“真的?阿姐要跟谁结婚?是不是那个周先生?”
陈醒笑了,点了点头。
“太好了!”宝根高兴得跳起来,“阿姐要结婚了!姆妈!阿爸!阿姐要结婚了!”
李秀珍从灶台边走过来,望着陈醒,眼眶有些红:“醒醒,真的?”
“真的。”陈醒说,“不过,还没定。只是想想。”
陈大栓坐在桌边,手里的烟抖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抽烟。
可他嘴角,弯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可陈醒看见了。
窗外头,风呼呼地吹着。1942年的冬天,越来越深了。
可灶披间里头,灯光是暖的,人是暖的,连空气都是暖的。
陈醒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是咸的,鲜的,烫的。喝下去,从嘴里暖到心里。
可她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还在犹豫。
结婚。不是儿戏。是一辈子的事体。
她抬起头,望着窗外头的夜色。
风还在吹。天还是黑的。
可她晓得,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