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沪上辙痕 > 第一百六十章 玫瑰
    大栓饭馆开张那天,老天爷赏脸,晴得像块蓝布,一丝云都没有。

    鞭炮从门口一直铺到马路边,陈大栓拿着香火,手有些抖,点了几回才点着。噼里啪啦——响声炸开了,碎红纸屑飞了一地,像下了一场红雨。弄堂里的邻居都来了,顾太太拎着两包红糖,赵爷爷送了一副对联,刘春心捧着一盆万年青,连宁波阿婆都拄着拐杖来了。

    “恭喜恭喜!”“生意兴隆!”“财源广进!”——恭喜的话说了一箩筐,把李秀珍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头一天的生意,比预想的要好些。

    午饭辰光,附近纱厂的工人来了七八个,每人一碗阳春面,加个荷包蛋,呼噜呼噜吃得满头大汗。下午零零星星来了几桌,刘家明一个人在灶台前忙活,锅铲翻飞,油烟升腾,香味飘出去老远。陈玲端盘子,李秀珍算账,陈大栓跑堂,一家人各司其职,虽然手忙脚乱的,可脸上都带着笑。

    陈醒下了班也过来帮忙,站在柜台后头替母亲收钱找零。她手脚快,账目清,客人等得不耐烦了,她几句话就安抚住了。

    “阿婆,侬的雪菜肉丝面,马上就好。”“爷叔,找侬八个铜板,拿好。”“小妹妹,当心烫,慢慢吃。”

    一天忙下来,李秀珍趴在柜台上算了半天账,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今朝营业额——十二块八毛!”

    陈大栓正在擦桌子,闻言手顿了一下。十二块八毛。搁在从前拉车的辰光,他要跑好几天才能挣到。刨去成本,净利也有四五块。一个月下来,就是一百多块。

    “蛮好,蛮好。”他闷声说了一句,继续擦桌子。可那擦桌子的动作,比刚才轻快了些。

    陈醒站在门口,望着暮色里的马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开张头一个月,生意不温不火,说不上多好,可也不差。

    午饭辰光工人多,晚上附近的人家也会来,礼拜六礼拜天人多些,平常日子淡些。一个月下来,刨去房租、食材、煤球、水电,净赚了八十来块。

    李秀珍对这个数字很满意,逢人就说“我们家饭馆生意好得不得了”。陈大栓不吭声,可每天早上去铺子,比谁都积极。

    陈醒没再管。她本来就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父母有个事体做,有点寄托。如今看他们忙得开心,她也就放心了。

    她把心思收回来,放回公司,放回那本没写完的,放回——那个人。

    周默生。

    说起来,这几个月,他来找她的次数,比以前多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频繁的找,是——隔三差五,打个电话,约个饭。有时候是西餐,有时候是本帮菜,有时候就是一碗小馄饨,坐在路边摊上,呼噜呼噜吃完,各回各家。

    他不太说什么甜言蜜语,就是问问她最近忙什么,家里好不好,新写得怎么样了。偶尔讲几个笑话,冷得很,她自己都笑不出来,他倒是笑得挺开心。

    可公司里的人,眼睛都是雪亮的。

    “陈小姐,周先生又来找侬啦?”“陈小姐,周先生送侬回来的?”“陈小姐,侬跟周先生是不是在谈恋爱?”——这些话,王姐问过,何美芳问过,连总务科那边都有人来打听。

    陈醒一律回答:“普通朋友,吃个饭而已。”

    可她知道,不是普通朋友那么简单。

    那天他来公司找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她走出去,他把纸袋递给她。

    “啥?”她问。

    “桂花糕。木渎带来的,侬上次讲欢喜吃。”

    她接过来,纸袋还是温的。她低下头,望着那个纸袋,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多谢。”她说。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她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站了好几秒。然后她低下头,打开纸袋,拿出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糯糯的,甜甜的,桂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

    她慢慢地嚼着,眼眶有些热。

    消息传到李士群耳朵里,是自然的事体。

    七十六号那地方,没有秘密。谁跟谁吃了几顿饭,谁送谁回了家,谁给谁买了什么东西——桩桩件件,都有人盯着,有人记着,有人往上头报。

    那天下午,李士群把周默生叫到办公室。

    办公室在二楼,不大,可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搁着一盆文竹,绿油油的,墙上一幅字,写着“宁静致远”。李士群坐在皮椅里头,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手里端着杯茶,热气从杯口飘出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散成一片淡淡的雾。

    “默生,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默生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

    李士群望着他,嘴角弯了弯。那笑,不是白的,是一种——他也说不清楚。像一个人在河边钓鱼,看见鱼漂动了,不急,慢慢等。

    “听说,”李士群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侬最近跟那个陈小姐,走得很近?”

    周默生弹了弹烟灰,点点头:“是。”

    “到什么程度了?”

    周默生望着他,望了两秒。然后他笑了,那笑,痞痞的,吊儿郎当的,像从前一样。

    “有点进展。”他说。

    李士群的眼睛眯了一下。细长的,像两条线。那两条线里头,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默生啊,”他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低了些,“侬是聪明人,有些事体,不用我多说。这个辰光,这个地方,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侬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不过——”他的语气忽然轻快起来,像在聊家常,“好姑娘可多的是。要不要为兄替侬介绍几个?我内人家那边,有好几个表妹,模样好,家世也好,配侬绰绰有余。”

    周默生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望着李士群。

    “李先生,”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多谢侬好意。不过——我跟陈小姐,已经有些进展了。这个辰光换人,不太合适。”

    李士群望着他,望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那笑,比刚才真了些。

    “好好好,侬自己拿主意。”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过——别耽误了正事。”

    “不会。”周默生站起来,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笃,笃,笃,不紧不慢。走过那扇一闪一闪的灯管,走过那些紧闭的门,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他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散开,模糊了他的脸。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李士群的话,还在他脑子里头转。“好姑娘可多的是”——这句话,听起来是关心,可他晓得,那不是关心。那是试探。试探他对陈醒到底有几分真心,试探陈醒在他心里头到底有多重,试探——这条线,能不能成为他的软肋。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两声,接起来了。

    “喂?”一个声音,平平的,像一潭水。

    “是我。”他说,“老地方,明天晚上。”

    那头沉默了一瞬。“好。”

    电话挂了。他放下听筒,又吸了一口烟。

    第二天晚上,他在虹口那家杂货铺的阁楼上,见到了他的上线。

    那个人姓什么,叫什么,他不晓得。每次见面,都戴着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声音是经过伪装的,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他只晓得,这个人,是他的“线”,是他的“命”。

    “上回的事体,办妥了。”周默生说。

    上线点点头,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体,”周默生顿了顿,“李士群在试探我。他想给我介绍别的女人,被我推了。”

    上线抬起头,望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沉沉的,像两口井。

    “侬哪能讲的?”

    “我讲我跟陈小姐已经有进展了。”

    上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沙沙的、不辨男女的调子。

    “那个陈小姐——可靠吗?”

    周默生望着他,望了一秒。

    “可靠。”他说。就两个字,可那两个字里头,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上线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那就继续。侬自己把握分寸。”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如果——侬觉得有必要,可以进一步发展。但记住,任何时候,不能暴露身份。”

    周默生点点头。

    “去吧。”上线说。

    他站起来,走出阁楼,下楼,走进弄堂。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他太阳穴发胀。他站在杂货铺门口,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

    进一步发展。

    这四个字,在他心里头,像一块石头,丢进了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收不住。

    他想起她。想起她低头写字的样子,想起她端汤进来的样子,想起她站在弄堂口,回过头,说“晚安”的样子。想起那碗鱼汤,奶白奶白的,上头飘着几粒葱花。想起那件香槟色的裙子,在路灯下头,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花。

    他把烟掐灭,塞进口袋里,叫了辆黄包车。

    “霞飞路。”他说。

    第二天下午,陈醒正在公司核账,电话响了。

    她接起来,那头是周默生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像藏着什么。

    “陈小姐,今朝有空伐?一起吃晚饭。”

    她愣了一下。昨天下班前刚通过电话,没说今天要见面。怎么忽然又约?

    “有空。”她说。

    “老地方,六点。”

    “好。”

    电话挂了。她握着听筒,站了两秒,然后放下来,继续核账。可那些数字,在纸上跳着,她看不进去。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下班铃响的时候,她收拾好东西,走出公司。门口没有那辆黑色的轿车。她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一辆黄包车从远处跑过来,车夫朝她喊:“小姐,上车伐?”

    她摇摇头。又等了几分钟,那辆黑色轿车才从马路那头开过来,在她面前停下来。

    车窗摇下来,露出他的脸。金丝眼镜后头的眼睛,亮亮的,可那亮底下头,有什么东西,跟平时不一样。她也说不清楚,像一个人在河边站了很久,终于决定要蹚过去。

    “上车。”他说。

    她上了车,他发动车子,没往苏州馆子开,而是往西边开。她望着窗外那些倒退的梧桐树,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涨起来。

    车子在一家西餐馆门口停下来。

    这家西餐馆,她来过。上回他请她吃饭,就是在这里。还是那扇玻璃门,还是那个穿白制服的侍者,还是那些铺着格子桌布的圆桌。可今朝,不一样。

    她看见,他们常坐的那张桌子上,摆着一束花。

    玫瑰。红的,十几朵,用玻璃纸包着,搁在桌子中央,在昏黄的灯光下头,像一团火。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望着他。

    他站在她旁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束同样的玫瑰。不是桌上那束,是另一束。他双手捧着,递到她面前。

    “陈小姐,”他说,声音有些沙,可那沙里头,是认真,是紧张,是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近乎脆弱的、像孩子一样的东西,“我想请侬——做我的女朋友。”

    她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他可能会慢慢靠近,想过他可能会找借口多见几次面,想过他可能会在某一天,不经意地提起“要不我们试试”。可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这么——干脆。一束玫瑰,一句话,把所有的弯弯绕绕都砍断了,只剩下最中间的那根骨头。

    她望着那束玫瑰,望着他那双在灯光下亮亮的眼睛。她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像有人在胸口擂鼓。她的手心,全是汗。

    她张了张嘴,想说“好”,想说“不好”,想说“让我想想”。可那些话,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望着她,没催。就那么捧着花,站在那里,像一棵树,风来了,摇一摇,可根扎得深深的。

    “周先生,”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涩,“侬——侬让我想想。”

    他点了点头,把花放在桌上,拉开椅子,让她坐下来。然后他坐在对面,招了招手,侍者走过来,递上菜单。

    她翻开菜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那些法文、中文、菜名、价格——在她眼里头,全变成了那束玫瑰,变成了他那句话,变成了他站在她面前、捧着花、像一棵树的样子。

    她随便点了个汤,他点了牛排。侍者走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

    窗外的霞飞路,人来人往,电车叮叮当当从面前开过。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红的绿的蓝的黄的,照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像她此刻的心。

    汤端上来了。她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喝着,喝得很慢。他切着牛排,一口一口地吃着,也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他放下刀叉,抬起头,望着她。

    “陈小姐,”他说,“我晓得侬在想什么。”

    她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侬在想,我为什么这么急。在想,我是真心,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说话。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转了好几圈。

    “我的处境,”他说,声音低低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很复杂。”

    他抬起头,望着她。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头,亮亮的,可那亮底下头,有什么东西,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井。

    “请侬做我的女朋友——真的很重要。”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重要。可她听懂了。

    不是他不想解释,是不能解释。有些话,说不得。说了,就是害了她。

    她望着他,望了好几秒。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喝汤。

    吃完饭,他送她回家。车子在仁安里弄堂口停下来,她下了车,他摇下车窗,望着她。

    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她头发飘起来。她站在路灯底下,望着他那张在车窗里头的脸。金丝眼镜,白衬衫,领带松了,挂在脖子上。他看起来有些疲惫,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周先生,”她说,“明天,我答复侬。”

    他点点头,没说话。

    她转过身,走进弄堂。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他还坐在车里,望着她。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把那辆黑色轿车照得泛着微微的光。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继续走。

    灶披间的灯还亮着。她推开门,李秀珍在灶台边擦碗,看见她进来,问了一句:“哪能这么晚?”

    “同事吃饭。”陈醒说,“姆妈,我先去洗漱了。”

    李秀珍点点头,没多问。

    陈醒走进里间,宝根已经睡了,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她轻手轻脚地拿出脸盆、毛巾、牙粉,走到灶披间的水斗边,倒了些热水,兑了冷水,弯下腰,洗脸。

    水是温的,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洗得很慢,很仔细,像要把一整天的疲惫都洗掉。洗完了,擦干,又刷了牙。薄荷味的牙粉,凉凉的,辣辣的,在嘴里头散开。

    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还在那里。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她望着那道裂缝,望了很久。

    脑子里头,一直转着周默生那句话——“请侬做我的女朋友,真的很重要。”

    真的很重要。不是“我喜欢侬”,不是“我想跟侬在一起”,是“真的很重要”。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头一扇一直锁着的门。门里头,藏着什么,她不敢看。可她知道,那扇门,已经开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在七十六号。那个地方,是上海滩最恐怖的地方。他在那里头,每一天,每一夜,都在刀尖上走。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别人相信他的理由。一个让他能在那个地方活下去的理由。

    而她,就是那个理由。

    不是因为她有多好,是因为她“干净”。她是个会计,是个写文章的,是个不起眼的、从弄堂里走出来的普通女人。这样的人,不会引起怀疑。这样的人,是最好的掩护。

    可——仅仅是掩护吗?

    她想起他给她买桂花糕的样子,想起他把外套披在她肩上的样子,想起他站在公司门口、望着她、嘴角弯弯的样子。那些样子,不像假的。那些样子,像真的。像一个人真的在喜欢另一个人。

    她分不清了。

    明天。明天要给他答复。

    她闭上眼睛。可脑子里头,还是乱的。那些念头,像一锅粥,黏黏糊糊的,搅在一起,分不开。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不想了。想多了,脸上会带出来。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你不想,就不存在的。

    它在那里,像那束玫瑰,像那碗鱼汤,像他在黑暗里叫她“阿醒”的声音。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头,夜色如墨。远处,黄浦江上的船笛声,隐隐约约传来。

    她嘴角微微弯了弯,沉沉睡去。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