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醒就去了兆丰公园。
天还没亮透,公园里头雾蒙蒙的,草叶上挂着露水,湿漉漉的。她沿着那条碎石路往里走,数到第三张长椅,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本书,翻开,搁在膝盖上,装作在看书的样子。
等了大约一刻钟,胡为兴来了。
他穿着件灰布长衫,戴着顶旧礼帽,手里拎着个皮包,像个来晨练的老先生。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烟斗,点上,吸了一口。
“阿叔,”陈醒望着前方的湖面,声音很低,“他跟我表白了。”
胡为兴手里的烟斗顿了一下。沉默了几秒,他才开口:“哪能讲的?”
“请我做女朋友。送了玫瑰花。”她顿了顿,“我答应了。”
胡为兴没说话。烟雾从烟斗里飘出来,在晨雾里散成一片淡淡的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侬哪能想?”
陈醒望着湖面。湖水是灰的,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几只野鸭在水面上游着,划出一道一道的波纹。
“他讲,他的处境很复杂,请我做女朋友很重要。”她顿了顿,“我听得出来,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需要我。”
胡为兴转过头,望着她。那双眼睛,在晨雾里,深得像口井。
“阿叔,我该哪能办?”
胡为兴沉默了很久。久到那只烟斗都灭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既然答应了,就好好做。”他顿了顿,“利用他的身份,做好掩护。侬是他的女朋友,这个身份,比什么都安全。”
陈醒点点头。
胡为兴没有告诉陈醒,其实他已经向组织核实过周默生的身份,但组织的态度模棱两可,让胡为兴有些捉摸不透。
胡为兴把烟斗收进口袋,站起来。
“侬记住,”他低头望着她,“不管他是谁,侬现在是他的女朋友。该做的做,不该问的别问。自家当心。”
他转过身,沿着那条碎石路走了。布鞋踩在石子上,沙沙的,像风吹过树叶。
陈醒坐在长椅上,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里,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出公园。
日子就这么定下来了。
周默生叫她“阿醒”,她叫他“默生”。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跟从前没什么两样。还是吃饭,还是聊天,还是他送她回家。只是偶尔,过马路的时候,他会伸手护她一下;吃完饭,他会替她拉开椅子。这些小动作,轻轻的,淡淡的,像风吹过水面,可她知道,底下头,是实的。
消息传到公司,王姐第一个来道喜。
“陈小姐!恭喜恭喜!周先生这样的人品,打着灯笼都难找!”她拉着陈醒的手,笑得合不拢嘴,好像嫁女儿的是她。
何美芳也凑过来,酸溜溜地说了一句:“陈小姐好福气。”
连周世昌都知道了。那天在走廊里碰见,他笑眯眯地朝她点了点头:“陈小姐,恭喜啊。周先生是我们公司的青年才俊,侬有眼光。”
陈醒笑了笑,说“谢谢”,低下头,快步走过。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再只是“会计一部的陈小姐”了。她是“周默生的女朋友”。这个身份,在公司里,在七十六号的圈子里,在那些她看不见的地方,都会被人记住,被人打量,被人利用。
她也得学会利用它。
关系确定之后,周默生的自由度确实大了不少。
从前他来找她,总要找借口,说是“请教账目”或者“一起吃个饭”。如今不用了。他是她的男朋友,男朋友来找女朋友,天经地义。没人会多问,没人敢多问。
李士群那边,似乎也放心了些。上回的试探之后,他再没提过给周默生介绍女朋友的事体。反而开始让他接触一些从前碰不到的东西。
情报科。
七十六号的情报科,是整个特工总部的核心。所有的情报,从各个渠道进来,汇总到那里,分析、整理、上报。能进情报科的,都是李士群最信任的人。
周默生调进情报科那天,李士群亲自找他谈了话。
“默生啊,”他靠在皮椅里头,端着杯茶,笑眯眯的,“侬跟着我做了这么久,该看的都看了,该学的都学了。如今把侬放到情报科,是信任侬。好好干。”
周默生点点头:“多谢李先生。”
李士群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情报科不比别的地方。里头的东西,都是机密。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侬晓得的。”
“我晓得。”
李士群望着他,望了两秒,笑了。
“去吧。”
周默生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上了三楼。情报科在三楼最里头,门口有警卫,进出要登记。他推开门,里头不大,几张桌子,几部电话,墙上挂着地图,桌上堆着文件。
他的办公桌靠窗,窗外头是极司菲尔路,梧桐树光秃秃的,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他坐下来,翻开桌上那份文件。
上头写着:关于购置无线电测向设备的报告。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无线电测向。他晓得那是什么。那是一种能追踪电台信号的设备。只要电台发报,测向车就能捕捉到信号来源,定位,然后——抓捕。
上海的地下交通部门,靠的就是电台。如果东洋人有了这种设备,每一部电台都暴露在危险里头。发一次报,就多一分被发现的可能。不发报,情报传不出去。发报,就是送死。
他不动声色地翻过去,继续看下一份文件。
可那个词,已经刻在他脑子里头了。
接下来的日子,周默生忙得脚不沾地。
情报科的事体多,又多又杂。每天从早到晚,文件堆得像小山。加上李士群最近在搞一个“吸纳人才”的计划,专门针对国民党的中统和军统。他想从那些人里头,挖一些过来,为己所用。
这个计划,李士群亲自抓,周默生负责执行。每天要见不同的人,谈不同的条件,做不同的记录。有的人愿意过来,有的人不愿意,有的人今天愿意明天又不愿意了——桩桩件件,都要周默生去处理。
他忙得连抽烟的工夫都没有。
自然也没空去找陈醒。
有时候忙到半夜,回到宿舍,躺在床上,脑子里头全是那些文件、那些人、那些数字。他想给她打个电话,可一看钟,已经十一二点了,她肯定睡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脑子里头,浮现出她的脸。低头写字的样子,端汤进来的样子,站在弄堂口回过头说“晚安”的样子。
他嘴角弯了弯,沉沉睡去。
可他忘了,在李士群眼里头,有些事体,是瞒不住的。
那天下午,李士群把他叫到办公室。
“默生,坐。”还是那把皮椅,还是那杯茶,还是那个笑眯眯的表情。
周默生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
“最近忙坏了吧?”李士群问,语气像在关心。
“还好。”周默生弹了弹烟灰,“事情多,慢慢做。”
李士群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默生啊,”他忽然换了话题,“侬那个女朋友,陈小姐——最近哪能?好久没听侬提起了。”
周默生的心跳快了一拍。可他脸上,什么都没有。
“她忙,我也忙。最近没怎么见面。”
李士群望着他,望了好几秒。那双眼睛,细长的,像两条线。那两条线里头,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默生,侬这个人哪,”他摇了摇头,笑了,“工作要紧,可女朋友也不能冷落啊。人家姑娘跟了侬,侬总得花点心思。”
周默生笑了笑:“李先生讲得对。等忙过这阵子,我请她吃饭。”
李士群摆摆手:“还等什么等?这样吧——”他顿了顿,眼睛眯起来,“这个礼拜天,我家里办个家宴。请几个得力的人来吃饭,侬也来。带上侬那个陈小姐,让我内人也看看。”
周默生愣了一下。家宴?从前李士群也办过家宴,请的都是心腹。可从来没要求带家眷。
“李先生,她——”
“哪能?不方便?”李士群笑眯眯地望着他。
周默生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转了一下。他知道,这不是邀请,是命令。不去,就是不给面子。不带陈醒,就是有问题。
“好。”他点了点头,“我带她来。”
李士群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对了。礼拜天晚上六点,我让司机去接侬。”
周默生走出办公室,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李士群在试探。他冷落了陈醒,李士群就注意到了。他太久没去找她,李士群就觉得不正常。一个热恋中的男人,怎么可能半个月不去见女朋友?
他太忙了,忙得忘了——在李士群眼里头,他的一举一动,都是戏。演得好,活;演砸了,死。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号码。
“喂?”那头,她的声音,平平的,像一潭水。
“阿醒,”他说,“今朝有空伐?一起吃晚饭。”
那头沉默了一瞬。“有空。”
“老地方,六点。”
“好。”
电话挂了。他握着听筒,站了两秒,然后放下,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六点,苏州馆子。
还是那张靠窗的桌子,还是那几样菜。老板看见他们,笑眯眯的,什么话都没说,放下菜就走了。
陈醒看出来他有心事。他不说话的时候,手指会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
“默生,”她放下筷子,“侬有事体找我?”
他抬起头,望着她。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头,亮亮的,可那亮底下头,是疲惫,是焦虑,是一种她很少见过的、紧绷的、像弓弦一样的东西。
“礼拜天晚上,”他说,“李士群家里办家宴,请我参加。”
她愣了一下。李士群。家宴。
“他希望我——带侬一起去。”
她望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这是试探。我最近太忙,没空找侬,他看出来了。所以他要看看,我跟侬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说得很直白。没有拐弯抹角,没有修饰。就是事实。
她低下头,望着碗里的汤。汤是奶白色的,上头飘着几粒葱花,热气从碗口飘上来,模糊了她的脸。
“侬想让我去?”她问。
“我想让侬去。”他说,声音低了些,“可我不想勉强侬。那种地方——侬去过了。晓得是什么样子。”
她当然晓得。上回的舞会,她穿着香槟色的裙子,站在那些杀人不见血的人中间,笑着,说着,像一朵安静的、香槟色的花。可她的心,从头到尾都是凉的。
她抬起头,望着他。
“我去。”
他愣了一下。
“我去,”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体,“侬讲得对,这是试探。不去,反而显得心虚。”
他望着她,望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那笑,不是痞痞的,不是吊儿郎当的,是一种——他也说不清楚。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走,忽然有人伸出手,拉了他一把。
“多谢。”他说。
她摇摇头:“不用谢。我是侬的女朋友,应该的。”
女朋友。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轻的,像风吹过水面。可他知道,那底下头,有多重。
吃完饭,他送她回家。车子在仁安里弄堂口停下来,她下了车,他摇下车窗,望着她。
“礼拜天下午四点,我来接侬。”他说。
她点点头。
“穿得体面些,但不要太扎眼。”他顿了顿,“上回那件香槟色的,蛮好。”
她愣了一下。他记得。他记得她穿过什么。
“好。”她说。
他笑了笑,发动车子,走了。
她站在弄堂口,望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夜色里,站了好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她头发飘起来。
她转过身,走进弄堂。
灶披间的灯还亮着。她推开门,李秀珍在灶台边擦碗,看见她进来,问了一句:“哪能这么晚?”
“同事吃饭。”陈醒说,“姆妈,礼拜天晚上我有个应酬,不在家吃了。”
李秀珍点点头:“好。自家当心。”
陈醒走进里间,宝根已经睡了。她在他旁边躺下来,望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那里。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闭上眼睛。
李士群的家宴。上回的舞会,已经让她见识了那个地方。那些人,那些笑,那些话——每一句都是刀,每一笑都是箭。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挨一下,什么时候会中一箭。
可她不能不去。不去,就是给周默生添麻烦。去了,就是帮他。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不想了。想多了,脸上会带出来。
礼拜天下午四点,那辆黑色轿车准时停在弄堂口。
她穿着那件香槟色的裙子,头发盘起来,露出耳朵上那对小小的银耳环。脸上化了淡妆,淡淡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根烟,看见她出来,把烟掐灭,塞进口袋里。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好看。”他说。还是那两个字,可那两个字里头,有什么东西,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惊艳,这次是——踏实。像一个人看见了他的锚。
她上了车,他坐进来,发动车子。
车子往沪西开。极司菲尔路,她认得这条路。上回也是这条路,去的是七十六号的舞会。这回,去的是李士群的家。
李士群的家在极司菲尔路一条弄堂里头,一幢三层楼的花园洋房,红砖外墙,铁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警卫,腰间别着枪。看见周默生的车,敬了个礼,拉开铁门。
车子开进去,院子里已经停了好几辆车。周默生停好车,下来,替她拉开车门。她把手递给他,他握住了。他的手,暖的,干的,稳当当的。
“跟着我,”他说,声音很低,“不用紧张。”
她点点头。
两个人走进大门。门里头,是一个不大的客厅,可布置得很讲究。红木家具,水晶吊灯,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空气里飘着檀香和饭菜香,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客厅里已经有好几个人了。男人们穿着西装或长衫,女人们穿着旗袍或洋裙,三三两两地站着聊天。看见周默生进来,有人朝他点了点头,有人走过来跟他握手。
“周先生,好久不见。”“这位是——”“我女朋友,陈小姐。”
她微笑着,点着头,说着那些不痛不痒的话。她的手,还被他握着。他的手,暖的,干的,像一块烧热的石头。
李士群从里头出来了。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头发梳得光光的,脸上挂着笑。那笑,在灯光下头,像一张面具,看不出真假。
“默生来了!”他走过来,拍了拍周默生的肩膀,然后目光落在陈醒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陈小姐,欢迎欢迎。上回舞会见过,还记得伐?”
“记得。李先生好。”陈醒笑了笑,声音平平的。
“好好好,”李士群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默生有眼光。陈小姐这样的姑娘,配他绰绰有余。”
他转过头,朝里头喊了一声:“淑贞!出来招呼客人!”
一个中年女人从里头走出来。四十来岁,圆脸,皮肤白白的,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烫成卷,看起来和和气气的。她是李士群的太太,叶淑贞。
“这就是默生的女朋友?”她走过来,拉着陈醒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了,“蛮好的,蛮好的。陈小姐,来,到里头坐。”
她拉着陈醒的手,往里头走。陈醒回过头,看了周默生一眼。他朝她点了点头。
里头是一个小客厅,几张沙发,一张茶几。几个女人已经坐在那里了,有的在喝茶,有的在聊天。看见叶淑贞领着陈醒进来,都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这是周先生的女朋友,陈小姐。”叶淑贞介绍道。
“哦——周先生的女朋友啊。”一个烫着卷发、穿着墨绿色旗袍的女人笑了,“周先生眼光真好。”
另一个穿紫色旗袍的女人凑过来,压低声音:“陈小姐,侬跟周先生哪能认识的?”
“在公司认识的。”陈醒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周先生对侬好吧?”
“蛮好的。”
几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问东问西。陈醒一一应付着,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她的心,是凉的。可她晓得,她不能让人看出来。
叶淑贞坐在她旁边,给她夹了一块点心,笑眯眯地说:“陈小姐,侬今年多大了?”
“十九。”
“十九啊,年轻。”叶淑贞点点头,“默生这个人,我跟老李都蛮欢喜的。做事体稳重,人也体面。侬跟着他,错不了。”
陈醒笑了笑,没接话。
外头,男人们也在聊天。李士群拉着周默生坐到沙发上,递给他一支烟。
“默生,最近情报科的事体,做得还顺手伐?”
“顺手。”周默生点上烟,吸了一口。
“那个测向设备的事体,侬跟进一下。东洋人那边催得紧,下个月就要到位。”
周默生点点头:“好。”
李士群弹了弹烟灰,忽然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体——那个‘吸纳人才’的计划,侬做得不错。中统那边,已经有好几个人表示愿意过来了。”
“是李先生领导有方。”
李士群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默生,侬这个人,就是太谦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客厅,落在里头小客厅的方向。
“侬那个女朋友,看起来蛮稳重的。家里做什么的?”
“开了个小餐馆。”周默生说,“她自己在公司做会计。”
李士群点点头,没再问。可那双眼睛,眯了一下,像在琢磨什么。
家宴开始了。一张大圆桌,摆了满满一桌菜。李士群坐在主位,叶淑贞坐在他旁边。周默生和陈醒坐在对面。其他人依次落座。
菜很丰盛。红烧鲍鱼、清蒸鲥鱼、蟹粉豆腐、八宝鸭——每一道都是大菜。可陈醒没什么胃口。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脸上挂着笑。
李士群端起酒杯,站起来。
“各位,今天是我私人请客,不谈公事。来,干了这杯。”
众人站起来,碰了杯,一饮而尽。
陈醒不会喝酒,杯子里头是茶。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李士群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菜,忽然转过头。
“默生,来,我敬侬一杯。祝侬跟陈小姐,早日修成正果。”
周默生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陈醒低着头,脸上烧烧的。不是害羞,是——她也说不清楚。在这个地方,在这个人面前,被祝福“修成正果”,让她觉得像吞了一只苍蝇。
可她不能吐。只能咽下去。
家宴持续了两个多钟头。
吃完饭,又喝了茶,聊了天。李士群兴致很高,讲了不少从前的事体。讲他当年怎么从乡下到上海,怎么进的青帮,怎么认识的东洋人。讲得轻描淡写的,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陈醒听着,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冷下去。
这个人,手上沾了多少血,她不知道。可她晓得,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目的。他做的每一件事体,都有算计。
包括这场家宴。
散席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周默生带着她告辞。李士群送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
“默生,以后常来。陈小姐也来,淑贞欢喜跟侬聊天。”
“好。”周默生点点头。
上了车,陈醒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紧绷了一晚上的弦,终于松了。
周默生发动车子,没说话。
车子开出极司菲尔路,拐进霞飞路。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倒退,红的绿的蓝的黄的,照得人眼花。
“辛苦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
她摇摇头:“没事。”
沉默了一会儿。
车子在仁安里弄堂口停下来。她下了车,他摇下车窗,望着她。
“早点休息。”他说。
她点点头,转过身,走进弄堂。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他还坐在车里,望着她。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把那辆黑色轿车照得泛着微微的光。
“周先生,”她说,“侬自家当心。”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好。”
她转过身,继续走。走进弄堂,走过那些黑漆漆的门洞,走过那些湿漉漉的石板路。灶披间的灯还亮着,烟囱冒着青烟。
她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李秀珍在灶台边擦碗,看见她进来,问了一句:“应酬哪能样?”
“蛮好的。”陈醒说,“姆妈,我先去洗漱了。”
她走进里间,拿出脸盆、毛巾、牙粉,走到水斗边,弯下腰,洗脸。水是凉的,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洗得很慢,很仔细,像要把今晚的一切都洗掉。
脑子里头,转着今晚的每一个细节。李士群的笑,叶淑贞的手,那些女人的目光,那些话——每一句都是刀,每一笑都是箭。她不知道哪一刀会砍下来,哪一箭会射中她。
可她晓得,她已经站在那个地方了。回不了头了。
不想了。想多了,脸上会带出来。
窗外头,夜色如墨。远处,黄浦江上的船笛声,隐隐约约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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