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的音乐还在响着。软绵绵的,甜丝丝的,是首外国歌曲。留声机的唱针沙沙地转着,像一条蛇在草丛里爬。水晶吊灯的光洒下来,落在那些衣香鬓影的人身上,照出一张张笑脸。可那些笑脸底下头,藏着什么,谁也说不清。
陈醒站在周默生旁边,她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像有人在胸口擂鼓。可她脸上,还是那副样子——淡淡的,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个服务生不见了。她目光扫过大厅,扫过那些端着托盘的侍者,一个个看过去——没有。白色的制服,光溜溜的头发,腰侧鼓鼓的——没有。他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
可她知道,他还在。在这大厅的某个角落,在那些欢声笑语的人群里,在那些水晶吊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他藏着,等着。
她的呼吸有些急。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不能慌。一慌,就全完了。
周默生站在她旁边,跟那个穿长衫的老先生说着话。说的什么,她没听进去。她的耳朵竖着,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脚步声,说话声,酒杯碰撞的叮当声,留声机的沙沙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粥,黏黏糊糊的,可她能从里头,分辨出不一样的东西。
比如——那扇门,开了一条缝。
她眼角余光瞥见了。大厅侧面的那扇门,原本是关着的,此刻开了一条缝,黑漆漆的,像一只眼睛。门缝后头,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人,是——光?是刀?是——
“砰。”
那声音,不大,可脆。像有人摔了一只玻璃杯。可那不是玻璃杯。那是枪。她听过。
她的身子僵住了。
不是害怕。是——像一根弦,忽然绷到了最紧,再紧一寸,就要断了。
枪声不是一声。是好几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砰砰砰砰——像过年放的鞭炮,可这不是过年。这是杀人。
她看见那个服务生了。他站在大厅另一头,手里举着枪,正要瞄准什么。可他没来得及。他的身子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推了一把,歪了,倒下去。白色的制服上,绽开几朵暗红色的花。血,从那些花里头涌出来,浸透了布料,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三滴。
人群炸了。
尖叫声,喊声,椅子倒地的声音,酒杯摔碎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滚烫的油,泼了一地。有人往门口跑,有人往桌子底下钻,有人站在原地,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陈醒站在原地,没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她的腿,像灌了铅。她的眼睛,盯着那个倒下去的服务生。他还在动。手在地上扒拉着,指甲刮过地板,发出吱吱的响声,像老鼠在叫。他的嘴一张一合,想说什么,可血从嘴里涌出来,堵住了他的声音。
然后,更多的脚步声。
从大厅的各个门里,涌进来一群人。穿黑色制服的,戴钢盔的,端着枪的——东洋兵。他们排成两排,枪口对着人群,一步一步地逼过来。皮靴踩在地板上,咔,咔,咔,像死神的脚步声。
人群静下来了。不是不害怕,是怕到了极点,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陈醒感觉到一只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可稳当当的。暖的,干的,像一块烧热的石头,搁在她冰凉的肩膀上。
“别怕。”
那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只有她听得见。
她没回头。可她晓得,是他。
那只手,在她肩膀上停了几秒,加重了力道。不是捏,是——按。像在告诉她:我在这儿。像在告诉她:没事的。像在告诉她:不管发生什么,有我。
她的心跳,还是快的。可那根快要断了的弦,忽然松了些。
大厅中央,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李士群从人群中走出来,还是那副样子——矮矮的,瘦瘦的,脸白白的,尖尖的,嘴角往下耷拉着。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光光的,像一只刚从洞里爬出来的老鼠。
他走到那个服务生身边,低头看了一眼。服务生还在动,手在地上扒拉着,血糊了一地。李士群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人群。那双眼睛,像蛇,阴冷阴冷的,从每个人脸上滑过去,滑过去,滑过去。
“各位,”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受惊了。”
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轻了。
“我知道,”李士群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血上,发出黏腻的声响,“现场还有这个人的同伙。”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士群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手帕,擦了擦手指。他的手是干净的,没沾血。可他擦得很仔细,一根一根地擦,像在擦一件珍贵的瓷器。
“现在站出来,”他把手帕叠好,塞回口袋,抬起头,笑了笑,“我饶他不死。”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连留声机都停了。唱针还在转,沙沙沙,沙沙沙,像有人在轻轻叹气。
没有人站出来。
李士群的目光,从人群的这一头,慢慢扫到那一头。扫过那些穿西装的男人,扫过那些穿旗袍的女人,扫过那些发抖的、强装镇定的、脸色惨白的脸。他的嘴角,往上弯了弯,露出一个冷笑。
“今日这个刺杀,”他说,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像一把刀,劈开了寂静,“李某早就知晓。你们的所有计划,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人群里,有人轻轻“啊”了一声,又赶紧捂住了嘴。
李士群站在那里,像一只站在鸡笼前的黄鼠狼,笑眯眯的,慢悠悠的。他的目光,在人群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叹气,假的,像戏台上的人在念白。
“既然没人说话,”他摇了摇头,“那李某就不客气了。”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两个东洋兵立刻冲进人群,像两条猎犬,扑向一个站在角落里的男人。那男人穿着灰色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商人。他被两个东洋兵架住胳膊,动弹不得,眼镜歪了,挂在鼻梁上,摇摇欲坠。
“你——”那男人挣扎了一下,东洋兵把他按得更紧了。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出来,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底下头爬。
李士群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歪着头,望着他。那眼神,像猫看着爪子底下头的老鼠,不急,不慌,慢慢玩。
“周先生,”李士群开口了,“不,我应该叫你——周志远。中统上海站的情报员,潜伏在七十六号,侬辛苦了。”
那个叫周志远的男人,身子僵住了。他抬起头,望着李士群。那双眼睛,在歪掉的眼镜后头,不是害怕,是一种——陈醒也说不清楚。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了很久,终于被人推下去了,可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侬哪能晓得的?”他问,声音沙沙的,可稳当当的。
李士群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讲过了,你们的所有计划,都在我的掌握之中。从你们策划刺杀我的第一天起,我就晓得了。今天的舞会,是我给你们搭的台。你们要唱戏,我就陪你们唱一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念道:“周志远,三十四岁,浙江绍兴人。民国二十六年加入中统,民国二十七年潜入,负责收集情报、联络外围人员。这次刺杀行动的联络人。”他合上本子,望着周志远,“侬还有什么话讲?”
周志远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那笑,跟刚才不一样。不是认命的,不是害怕的,是一种——陈醒见过那种笑。在大哥脸上,在沈伯安脸上,在那些她不能说出名字的人脸上。那是一种——死也不怕的笑。
“李士群,”他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侬当汉奸,迟早要遭报应的。”
李士群的脸色变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他又笑了,那笑,还是冷的,像冬天的风。
“报应?”他转过身,面对人群,张开双臂,像在拥抱什么,“各位,听见了吗?这位周先生说,我会遭报应。”
没有人笑。没有人敢笑。
李士群收起笑容,转过身,望着周志远。他的眼睛,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
“周先生,侬是个人才。中统给侬多少?我可以给侬双倍,三倍,十倍。”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周志远很近,近得能看见他脸上的汗珠,“侬看看这间大厅,看看这些人。他们都比我体面,比我风光。可他们为什么在这里?因为他们晓得,跟东洋人合作,才有饭吃,才有衣穿,才能活着。侬想死,容易。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周志远的肩膀,像老朋友在安慰老朋友。
“想想看,侬还年轻。三十四岁,大好年华。何必为了那些虚的、空的、摸不着的东西,搭上一条命?”
周志远望着他,望了好几秒。然后他吐了一口唾沫,吐在李士群脸上。
大厅里,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李士群站在那里,唾沫从他脸上慢慢滑下来,滑过鼻梁,滑过嘴角,滴在他的西装领带上。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那滴唾沫。然后他抬起头,掏出手帕,慢慢擦干净。
“带下去。”他说,声音平平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个东洋兵架着周志远,往外拖。周志远挣扎着,回过头,望着人群,喊了一声:“你们今日站在这里,明日——”
他的嘴被捂住了。声音断了。只剩下呜呜的声响,像风吹过空瓶子。
门关上了。大厅里,又恢复了寂静。
李士群站在大厅中央,整理了一下领带,笑了笑。那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各位,”他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不高不低、稳稳当当的调子,“一点小插曲,不影响大家的心情。酒水、点心、音乐——继续。今晚,不醉不归。”
他朝乐队那边挥了挥手。留声机又响起来了,软绵绵的,甜丝丝的。侍者端着托盘,在人群里穿行,香槟杯、果汁杯、各色点心,跟刚才一模一样。
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地上那摊血,还在。服务生的尸体,已经被拖走了,可血迹还在,暗红色的,在灯光下头,像一摊化开的胭脂。人群慢慢散开了,有人端着酒杯,手还在抖。有人强笑着,跟旁边的人说话,可声音是飘的。有人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看任何人。
陈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腿,还是软的。她的心,还在跳。可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周默生的手,还搭在她肩膀上。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拿开。那只手,暖的,干的,稳当当的。像一根锚,把她在风浪里固定住了。
“没事了。”他低声说。
她点了点头。可她晓得,不是没事了。是事情才刚刚开始。
李士群知道有人要刺杀他。他故意设了这个局,让刺客进来,当众击毙,再揪出内奸,杀一儆百。这不仅仅是一场刺杀与反刺杀,这是一场戏。演给这大厅里的每一个人看。演给上海滩的商界人士、文化名流、租界工部局的人看。看,跟我李士群作对,跟东洋人作对,就是这个下场。
而她,是这场戏的观众之一。一个不起眼的、香槟色的、站在角落里的观众。
可她看见了。看见了那个服务生腰间的枪,看见了他倒下时眼睛里的不甘,看见了周志远被拖走时脸上的笑。她看见了,可她什么都不能做。她只能站在那里,穿着漂亮的裙子,像一个普通的、被吓坏了的女人。
这让她觉得恶心。
可她不能吐。不能晕。不能露出任何破绽。她只能站在那里,等这场戏演完。
舞会又持续了一个多钟头。可那一个多钟头,像一辈子那么长。
陈醒跟在周默生身边,走过一群人,又走过一群人。她笑着,点头着,说着那些不痛不痒的话。可她什么都记不住。那些脸,那些名字,那些声音——像水一样从她脑子里流过去,留不下一点痕迹。
她只记得一件事:那摊血,还在那里。侍者用一块抹布擦了,可擦不干净。地板上,留下一片暗红色的印子,像一朵枯萎的花。
十一点钟,舞会终于散了。
周默生带着她走出大厅,穿过院子,上了车。司机发动车子,沿着极司菲尔路往南开。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退,昏黄昏黄的,像快要灭了的眼睛。
车里很安静。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
陈醒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她的身子还在发抖,不是冷的,是——她也说不清楚。像一个人刚从冰水里头爬出来,站在岸上,风吹过来,才知道自己有多冷。
车子在仁安里弄堂口停下来。
周默生先下车,替她拉开车门。她下了车,站在路灯底下,望着他。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副金丝眼镜照得反光,看不清眼睛,只能看见嘴角那抹笑,不见了。他脸上,什么都没有。
“周先生,”她开口,声音有些沙,“我问侬一件事体。”
他望着她,点了点头。
“侬为啥请我来?”
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她穿着那件香槟色的裙子,站在十月的夜风里,冷得发抖。可她没动,只是望着他,等他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夜色里散开,模糊了他的脸。
“上回那件事体之后,”他开口,声音很低,“李士群对我的甄别,并没有完全打消他的顾虑。他还在怀疑我。”
他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
“他想给我介绍个女朋友。”
陈醒愣了一下。
“女朋友?”她问。
“嗯。”他苦笑了一下,“说是女朋友,其实是眼线。安插在我身边,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陈醒明白了。李士群不放心周默生。那个“内奸”虽然抓到了,可李士群那种人,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他要给周默生身边放一个人,一个能替他看、替他听、替他汇报的人。一个女人。一个“女朋友”。
“我跟他说,”周默生把烟掐灭,塞进口袋里,“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正在追求。不方便再接受他的好意。”
他抬起头,望着她。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这次,她看清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亮亮的,可那亮底下头,有什么东西,软了,暖了,像冬天的太阳照在冰面上。
“他问我,是哪个。我说,是大通公司会计一部的陈小姐。他笑了笑,说,那正好,带她来舞会,我看看。”
陈醒站在那里,望着他。
夜风吹过来,吹得她的裙摆轻轻飘着。路灯的光,把她和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像两个人在拥抱。
“所以,”她说,“我是侬的——挡箭牌?”
他望着她,望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那笑,跟刚才不一样。不是苦的,不是歉疚的,是一种——她也说不清楚。像一个人在雨里走了很久,终于找到一片屋檐,可他不确定,那屋檐愿不愿意让他站一会儿。
“一开始,”他说,“是的。”
他顿了顿。
“后来——不是了。”
陈醒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望着他。他的脸,在路灯下头,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清清楚楚的。那眼睛里头,有恳求,有紧张,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像孩子一样的东西。
她想起今晚在大厅里,那枪声响起来的时候,他的手按在她肩膀上,说“别怕”。她想起那只手,暖的,干的,稳当当的。她想起那个声音,低低的,轻轻的,像怕吓着她。
“周先生,”她说,“我回去了。”
他点点头,没说话。
她转过身,走进弄堂。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他还站在那里,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根烟,没点。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件黑色西装照得泛着微微的光。
“周先生,”她说,“晚安。”
他笑了笑,那笑,在夜色里,像一盏灯。
“晚安。”他说。
她转过身,继续走。走进弄堂,走过那些黑漆漆的门洞,走过那些湿漉漉的石板路。灶披间的灯还亮着,烟囱冒着青烟。她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李秀珍在灶台边擦碗,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哪能这么晚才回来?”
“公司应酬。”陈醒说,“姆妈,我先去睡了。”
李秀珍点点头,没多问。
陈醒走进里间,宝根睡得很沉。她在他旁边躺下来,望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那里,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头,一直转着周默生那句话——“一开始,是的。后来——不是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黄浦江上的船笛声,隐隐约约传来。
她嘴角微微弯了弯,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