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沪上辙痕 > 第一百五十七章 探班
    周默生的车在极司菲尔路上慢慢开着。

    夜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吹得他太阳穴发胀。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烟,叼了一根在嘴里,却没点。打火机在口袋里,他懒得掏。他就那么叼着那根烟,像叼着一根没味的糖棍,眼睛望着前方那些昏黄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倒退。

    脑子里头,还是她站在弄堂口的样子。香槟色的裙子,路灯下头发上有一圈淡淡的光,像月亮周围那一圈晕。她问他,“侬为啥请我来?”他讲了。讲了之后,她没说什么,只是转过身,走进弄堂。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说“晚安”。那两个字,轻飘飘的,像风吹过水面。可他知道,那两个字底下头,有多重。

    他深吸一口气,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口袋里。车子拐进极司菲尔路,远远看见七十六号那扇铁门,门口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像一只快要灭了的眼睛。他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坐在车里,望着那扇铁门,望了好几秒。

    然后他推开车门,走进去。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照得那些紧闭的门像一张张沉默的脸。他的脚步声,笃,笃,笃,在水门汀地上响着,像心跳。走过走廊,拐个弯,刚要上楼,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默生。”

    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黏腻,像糖稀糊在嗓子眼里。他停下来,转过身。

    李士群站在走廊另一头,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睡袍,脚上趿拉着布鞋,头发散了,披在额前,看起来比白天老了十岁。他手里端着一杯茶,热气从杯口飘出来,在昏暗的灯光里散成一片淡淡的雾。

    “李先生。”周默生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李士群没说话,只是望着他。那双眼睛,在走廊昏暗的灯光里,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他上下打量了周默生一番,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笑。那笑,不是白的,是一种——他也说不清楚。像猫看着爪子底下的老鼠,不急,不慌,慢慢看。

    “今日那个陈小姐,”李士群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就是侬的心上人?”

    周默生的心跳快了一拍。可他脸上,什么都没有。他点了点头。

    “长得确实不错。”李士群喝了口茶,咂了咂嘴,“清秀,温婉。我以为侬会喜欢烈焰些的。”

    周默生笑了笑。那笑,淡淡的,像风吹过水面。“她很特别。”

    李士群望着他,望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响,哈哈哈,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着,像夜鸟的叫声。

    “默生啊,”他伸出手,拍了拍周默生的肩膀,“我算是看着侬成长的。从侬进七十六号第一天起,我就晓得,侬是个人才。做事体稳当,脑子清爽,长得也体面。”他顿了顿,眯起眼睛,“如果喜欢,就尽快娶进门。小心被人捷足先登。”

    周默生站在那里,肩膀上的那只手,暖的,可那暖里头,有什么东西,凉的。像一条蛇,盘在你身上,你以为它在给你取暖,其实它在量你的骨头。

    “她还小,”周默生说,声音平平的,“才十九岁。”

    李士群的眼睛眯得更细了,细得像两条线。那两条线里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十九岁,”他慢慢地说,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不小啦。我内人嫁给我的辰光,才十七岁。”

    他又笑了笑,拍了拍周默生的肩膀,转身走了。布鞋踩在地板上,没声音,像一只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周默生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站了好几秒。然后他转过身,上了楼。

    办公室里没开灯。他推开门,摸黑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金丝眼镜后头的眼睛,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井。

    李士群的话,还在他脑子里头转。“尽快娶进门”,“小心被人捷足先登”——这些话,听起来像是关心,可他晓得,那不是关心。那是试探,是敲打,是——他也说不清楚。像一个人在河边走,你永远不知道,哪一步会踩空。

    他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在黑暗里散开,模糊了天花板、墙壁、窗户。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头,浮现出她的脸。不是今天穿香槟色裙子的样子,是更早的——是在公寓里,她蹲在床边给他换药的样子。低着头,睫毛垂着,手很轻,很稳。是她在厨房里烧鱼汤的样子,锅铲翻动着,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可那双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是她站在弄堂口,回过头,说“晚安”的样子。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那弯里头,不是笑,是一种——暖意。像冬天坐在炉子旁边,火不大,可你知道,它在烧。

    他睁开眼睛,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还是那个样子,昏黄昏黄的,静悄悄的。他下了楼,穿过院子,走进另一幢楼。那幢楼的走廊更暗,灯管坏了好几根,一闪一闪的,像快要断气的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铁锈、血、汗、还有什么东西烧焦了。他走过一扇扇门,走到最里头那间,停下来。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警卫,看见他,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推开门。

    审讯室不大,四面是灰色的墙,墙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工具——皮鞭、铁钳、烙铁、还有他说不出名字的东西。这些东西,他见过无数次了。可每次看见,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脸上,什么都没有。

    周志远被绑在屋子中央的椅子上。他的西装被扒了,只剩一件白衬衫,上头全是血。眼镜没了,脸肿得像个猪头,一只眼睛闭着,另一只眼睛半睁着,望着天花板,像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旁边站着两个行刑的打手,一个手里拿着皮鞭,一个手里拿着烙铁。烙铁还红着,滋滋地冒着烟,空气里那股焦糊味,就是从那儿来的。

    “招了没有?”周默生问。

    拿皮鞭的那个摇了摇头:“硬骨头。打了两个钟头,一个字都不肯讲。”

    周默生走到周志远面前,低头望着他。那张肿得变形的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可那双半睁着的眼睛,还是亮的。那亮里头,不是恨,不是怕,是一种——他也说不清楚。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明知道要掉下去了,可他还是站得直直的。

    “周志远,”周默生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侬这是何苦呢?”

    周志远的那只眼睛,慢慢转过来,望着他。望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那笑,扯动了脸上的伤口,血又渗出来了,可他还是笑着。

    “周默生,”他的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侬当汉奸,迟早跟我一样。”

    周默生望着他,没说话。过了几秒,他转过身,走出审讯室。

    身后,皮鞭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啪,啪,啪,像有人在拍打一床湿透的棉被。他没有回头。他走过那扇一闪一闪的灯管,走过那扇紧闭的门,走过那些藏着秘密的房间。他的脚步声,笃,笃,笃,在水门汀地上响着,像心跳。

    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黑暗里散开,模糊了他的脸。

    他想起周志远那句话——“侬当汉奸,迟早跟我一样。”

    他苦笑了一下。汉奸。这两个字,像两把刀,扎在他心里头。他不是。可他不能讲。讲了,就是死。不光他死,很多人都会死。他只能忍着,像吞一把碎玻璃,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咽到肚子里头,让那些玻璃在肠胃里头划来划去,疼,可死不了。

    他把烟掐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头,又浮现出她的脸。

    他嘴角弯了弯。这回,是真的笑了。

    日子过了半个月。

    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陈醒把那件香槟色的裙子挂回衣柜,再也没拿出来过。短到周默生忙得脚不沾地,连抽烟的工夫都没有。

    李士群交代了一大堆事体。七十六号要扩大,要招人,要跟东洋人那边对接,要整理情报网络,要——他忙得像个陀螺,从早转到晚,从这幢楼跑到那幢楼,从虹口跑到沪西,从极司菲尔路跑到外滩。每天回到办公室,天已经黑了,灯一开,桌上又堆了一摞新文件。

    他想去找她。想看看她好不好,想听听她说话,想坐在她对面,吃一顿饭,什么都不用说。可他没时间。一拖,就是半个月。

    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他终于把李士群交代的最后一件案子办完了。他把文件合上,搁在桌角,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窗外头,阳光很好,金黄金黄的,照在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上,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出办公室。

    车子沿着霞飞路往东开。他开得不快,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带着梧桐叶的味道和河腥味。路过那家西餐馆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橱窗里还是那些鲜花和银器,跟从前一样。路过那家本帮菜馆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门开着,里头坐了不少人,热热闹闹的。他收回目光,继续开。

    大通公司的门面还是老样子。石库门,黑漆大门,门楣上刻着“大通船运公司”六个字,烫金的,可金粉掉了大半。他把车停在门口,推开门,走进去。

    走廊里有人跟他打招呼:“周先生。”他点点头,上了二楼。

    会计一部的门开着。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她还是老样子。穿着件灰蓝色的旗袍,头发用发夹别着,露出一截白白的脖颈。她低着头,手里握着笔,在纸上写着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亮亮的,像一幅画。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没看见他。他也没出声。就站在那里,望着她。她写字的样子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着,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体。偶尔停下来,翻一翻旁边的单据,又低下头继续写。她的手指,细细的,白白的,握着笔,一笔一画,整整齐齐。

    他想起那年在弄堂口第一次看见她的样子。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蹲在棚子后头,给一个老阿婆包伤口。手上全是血,可脸上一点不慌。如今她长大了,可那股子劲儿,还是没变。安安静静的,稳稳当当的,像一棵树,风来了,摇一摇,可根扎得深深的。

    他嘴角弯了弯。

    也许是他的目光太重了,她忽然抬起头,朝门口望过来。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可那亮里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惊讶?是欢喜?还是别的什么?他看不清楚。她愣了一下,手里的笔停住了。

    他笑了,朝她点了点头。

    她放下笔,站起来,朝他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不紧不慢。走到他面前,停下来,抬起头,望着他。

    “哪能来了?”她问,声音不高不低,平平的,像一潭水。可他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头,有一丝——他也说不清楚。像风吹过水面,涟漪还没荡开,就没了。

    “忙完了,”他说,“晚上有空伐?一起吃饭。”

    她望着他,望了两秒。然后她的脸,忽然红了。不是那种大红,是淡淡的,像春天的桃花,粉粉的,嫩嫩的,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朵根。

    她低下头,又抬起来。

    “今朝没事,”她说,“去哪吃?”

    他笑了。那笑,跟平时不一样。不是痞痞的,不是吊儿郎当的,是一种——干净的、明朗的、像孩子一样的笑。

    “放心,”他说,“一定好吃。侬先忙,下班我来找侬。”

    她点点头,转过身,走回座位。他站在门口,又看了她一眼。她坐下来,拿起笔,继续写。可这回,她的背挺得比刚才直了些,头低得比刚才低了些,像怕谁看见她的脸。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笃,笃,笃,轻快了许多。

    陈醒坐在座位上,手里握着笔,盯着那本账本,可一个字都写不进去。

    她的脸还是烫的。从耳朵根一直烫到脖子,像有一把火在烧。她不敢抬头,怕王姐看见她的脸,怕何美芳看见她的脸,怕任何一个人看见她的脸。可她晓得,她们已经看见了。

    “陈小姐——”

    王姐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调子。黏黏的,腻腻的,像糖稀糊在嗓子眼里。

    她没抬头。

    “陈小姐,”王姐又喊了一声,这回更近了。她感觉到王姐凑过来了,那股子雪花膏的香味,浓得呛人。

    “哪能?”她抬起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王姐的脸,离她很近。那双眼睛,亮亮的,像发现了新大陆。嘴角翘着,似笑非笑的,那种表情,她见过——在弄堂里,顾太太跟隔壁阿婆讲别人家闲话的时候,就是这种表情。

    “刚才那个——”王姐朝门口努了努嘴,“是周先生伐?总务科的周先生?”

    陈醒点点头。

    “他来寻侬做啥?”王姐的眼睛更亮了。

    “吃饭。”陈醒说。讲完就后悔了。这两个字,像两颗石子丢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收不住了。

    “吃饭?!”王姐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惹得何美芳都抬起头来,朝这边张望。“周先生请侬吃饭?陈小姐,侬——侬哪能不早讲?”

    “有啥好讲的。”陈醒低下头,继续写她的数字。一笔一画,整整齐齐。可她晓得,那数字底下头,藏着多少慌张。

    王姐在她旁边坐下来,压低声音,可那声音里头,全是兴奋:“陈小姐,侬老实讲,周先生是不是在追侬?上回公司里的人就在讲,讲周先生对侬有意思,我还不信。今朝一看——啧啧啧,陈小姐,侬藏得够深的啊。”

    “没有的事。”陈醒头都不抬,“就是普通同事吃个饭。”

    “普通同事?”王姐撇了撇嘴,“普通同事会专门从总务科跑过来,站在门口看侬半天?普通同事会笑得跟朵花似的?陈小姐,侬别当我三岁小孩。我进公司这么多年,啥没见过?”

    何美芳也凑过来了,手里还拿着那面小圆镜,镜片上沾了点粉,她也顾不上擦。“王姐,侬在讲啥?周先生请陈小姐吃饭?”

    “可不是嘛,”王姐转过头,跟何美芳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人家周先生,总务科副科长,长得体面,又有本事,多少姑娘想攀都攀不上。偏偏看上我们陈小姐了。”

    何美芳上下打量了陈醒一番,撇了撇嘴:“陈小姐是蛮好看的,就是太闷了。一天到晚也不怎么讲话。周先生喜欢这种的?”

    “你懂啥,”王姐白了她一眼,“男人就喜欢这种的。文文静静的,不吵不闹的。像你这种,一天到晚照镜子,谁要?”

    何美芳哼了一声,扭过头,继续照她的镜子去了。

    王姐又凑过来,胳膊肘碰了碰陈醒:“陈小姐,侬跟周先生——到什么程度了?牵手了伐?亲嘴了伐?”

    陈醒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她抬起头,望着王姐。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可那眼神里头,有什么东西,冷冷的,硬硬的,像一块冰。

    “王姐,”她说,声音不高不低,“我跟周先生,就是普通同事。他请我吃饭,是因为上次帮他看过几笔账,他客气。没有别的事体。侬别多想。”

    王姐被她那眼神看得有些发毛,缩了缩脖子,讪讪地笑了笑:“好好好,我不问了。侬别生气嘛。”

    她转过身,回到自己座位上,可那双眼睛,还是时不时地往这边瞟。

    陈醒低下头,继续写。可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她也说不清楚。王姐那些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头一扇她一直锁着的门。门里头,藏着什么,她不敢看。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不想了。想多了,脸上会带出来。

    下班铃响的时候,她还在核最后一张单子。数字在纸上跳着,她揉了揉眼睛,把笔搁下,合上账本。王姐已经走了,何美芳也走了,朱先生也走了。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头望了一眼。霞飞路上的霓虹灯还没全亮,只有几家大铺子的招牌亮着,红的绿的,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扎眼。公司门口,那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那里,车灯亮着,像两只眼睛,在暮色里望着她。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拿起布包,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笃,笃,笃,在水门汀地上响着。下了楼,推开公司的大门,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她头发飘起来。

    他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根烟,正往嘴边送。看见她出来,他把烟掐灭,塞进口袋里,站直了身子。他今朝穿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小截脖子。夕阳的余光照在他身上,把那副金丝眼镜照得反光,看不清眼睛,只能看见嘴角勾着,似笑非笑的。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低下头,望着她。那双眼睛,在夕阳里,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忙完了?”他问。

    “嗯。”

    他转身,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她上了车,他关上门,走到另一边,坐进来。两个人并排坐着,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司机发动车子,沿着霞飞路往西开。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低的嗡嗡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陈醒望着窗外那些倒退的梧桐树、店铺、行人,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涨起来。

    “去哪?”她问。

    他笑了笑:“到了就知道了。”

    她没再问。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夕阳的余晖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条霞飞路染成金黄色。那些梧桐树,那些店铺,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像一幅画。

    她忽然觉得,这个黄昏,很安静。安静得不像在上海,不像在这个年头,不像在这个到处都是兵荒马乱的地方。安静得像一个梦。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望着前方,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侧脸的线条,在夕阳里,很柔和。嘴角那抹笑,还在,痞痞的,吊儿郎当的,可她晓得,那笑底下头,藏着什么。

    她收回目光,继续望着窗外。

    车子在一条小马路尽头停下来。她抬头一看,是一家小馆子,门面不大,招牌也旧了,可里头灯火通明,热气腾腾的,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这家馆子,”周默生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做的是苏州菜。老板是我老乡,木渎人。东西地道。”

    她走进去,里头不大,只摆了五六张桌子,可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空气里飘着桂花糖藕的甜香、清炒虾仁的鲜香、还有一丝淡淡的黄酒味。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吴门人家”四个字,笔力遒劲,像刀刻的。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围着条白围裙,正在柜台后头算账。看见周默生进来,眼睛一亮,笑着迎上来:“周先生,好久不来啦!还是老位子?”

    “老位子。”周默生点点头。

    老板领着他们走到角落里一张小桌子旁,桌子靠窗,窗外是一条小河,河面上映着两岸的灯光,一闪一闪的。陈醒坐下来,周默生坐在她对面。老板递上菜单,周默生翻了翻,点了几个菜:清炒虾仁、松鼠鳜鱼、桂花糖藕、腌笃鲜,还有一碟茴香豆。

    “够了吧?”他抬起头,望着她。

    陈醒点点头:“够了。太多了吃不完。”

    “吃不完打包。”他笑了笑,把菜单还给老板。

    等菜的辰光,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窗外的河面上,偶尔划过一艘小船,船头的灯晃晃悠悠的,像一只萤火虫。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响起来,一下,一下,一下。六点了。

    “周先生,”她开口了,“侬最近很忙?”

    他点点头:“忙。一大堆事体,忙了半个月。”

    “那今朝——”

    “刚忙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忙完了,就想来寻侬。”

    她说不出话来。低下头,望着杯子里头的茶叶,一片一片的,浮在水面上,像一艘一艘小小的船。

    菜上来了。清炒虾仁,白白的,嫩嫩的,一颗一颗像珍珠。松鼠鳜鱼,炸得金黄金黄的,浇上糖醋汁,吱吱地响。桂花糖藕,糯糯的,甜甜的,咬一口,桂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腌笃鲜,汤浓得像奶,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

    他给她夹了一筷子虾仁,又给她盛了一碗汤。她低着头,慢慢吃着。他也吃着。两个人都不说话,可那沉默,不是尴尬的,是——舒服的。像两个在河边坐了很久的人,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吃完了,他结了账,两个人走出馆子。他看了她一眼,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

    外套很大,把她整个人裹住了。上头有他的味道——薄荷的凉意,混着烟草的苦涩,还有一丝淡淡的、陌生的气息。她把外套裹紧了些,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车子在仁安里弄堂口停下来。她下了车,把外套还给他。他接过来,挂在胳膊上,望着她。

    “周先生,”她说,“今朝多谢侬。饭蛮好的。”

    他笑了笑:“改天再请侬。”

    她点点头,转过身,走进弄堂。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他还站在那里,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根烟,没点。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件深灰色夹克照得泛着微微的光。

    “周先生,”她说,“侬自家当心。”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在夜色里,像一盏灯。

    “好。”他说。

    她转过身,继续走。走进弄堂,走过那些黑漆漆的门洞,走过那些湿漉漉的石板路。灶披间的灯还亮着,烟囱冒着青烟。她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李秀珍在灶台边擦碗,看见她进来,笑了笑:“回来了?”

    “嗯。”

    “吃了伐?”

    “吃了。”

    李秀珍点点头,没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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