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沪上辙痕 > 第一百五十五章 香槟色
    决定去舞会之后,陈醒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不重,可搁在那儿,硌得慌。

    她不是没参加过舞会。从前在沪江大学念书的时候,圣诞晚会、新年舞会,也去过几回。那时候穿的是沈嘉敏借给她的旗袍,跳的是三步四步,吃的是饼干蛋糕,喝的是橘子水。热闹归热闹,可那是学生的热闹,单纯的,干净的,像春天的雨。

    这回不一样。

    七十六号。那个地方,光是名字就让人头皮发麻。她要去那里,穿着漂亮衣裳,跟那些杀人不见血的人站在一起,笑,说话,喝酒。想想就觉得冷。

    可她答应了。胡为兴讲了,“去,看看他想做什么。”她不能不去。

    问题是,穿什么?

    她翻遍了衣柜,没找出一件像样的。上班穿的那些旗袍,不是灰的就是蓝的,素得很,去菜场还行,去舞会——人家会以为她是端盘子的。姆妈那几件更不用说了,压箱底好多年了。大姐的衣裳倒是新些,可尺寸不对,她比大姐矮半个头,穿上去像偷来的。

    想了几天,还是决定找沈嘉敏。

    沈嘉敏这段时间在上海,闲着也是闲着。三天两头打电话来,约她吃饭、看电影、逛马路。陈醒忙,十回倒有八回推了。沈嘉敏在电话那头嘟着嘴:“阿醒,侬现在比杜青还忙。”陈醒笑笑,说等忙过这阵子一定陪她。如今“这阵子”来了,只不过不是忙,是愁。

    礼拜六下午,两个人约在霞飞路那家俄国面包房碰头。沈嘉敏穿了件淡紫色的薄呢旗袍,外头罩着件米白色开司米开衫,头发烫成时下最流行的卷,蓬蓬的,像朵云。看见陈醒,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

    “阿醒!好久不见!想死我了!”

    陈醒被她拽着往前走,笑着说:“侬轻点,路上人都在看。”

    “看就看,怕啥?”沈嘉敏笑嘻嘻的,凑过来打量她的脸,“嗯,气色还好,没瘦。看来你们公司食堂不错。”

    陈醒没接话。两个人沿着霞飞路往东走,逛了几家绸布庄、鞋帽店,最后拐进一条小弄堂,里头有家裁缝铺,门面不大,可橱窗里挂着几件成衣,剪裁、面料都讲究。

    “这家铺子,”沈嘉敏推开门,“我从前做衣裳的地方。老师傅是宁波人,手艺好,价钱也公道。”

    铺子里头不大,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旗袍、洋装,花花绿绿的,看得人眼花。老师傅戴着老花镜,正在案板上画线,看见她们进来,站起来,笑眯眯地招呼:“沈小姐,好久不来啦。今朝想做啥?”

    “不是我,是我朋友。”沈嘉敏把陈醒往前一推,“她要参加个舞会,侬帮她挑一件。”

    老师傅上下打量了陈醒一番,点点头:“这位小姐身材好,穿啥都好看。”他走到衣架边,翻了翻,取出一件香槟色的洋裙,料子滑溜溜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裙长到小腿,领口不高不低,腰身收得恰到好处,下摆微微散开,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花。

    “这件哪能?”老师傅把裙子举起来,在她身上比了比。

    陈醒望着那件裙子,有些犹豫。香槟色。她从来没穿过这种颜色。太亮了,太显眼了。她习惯穿那些灰的、蓝的、不起眼的颜色,走在人群里没人多看一眼。可这回——也许,就该穿得亮一点?越是心虚,越要撑住。这是胡为兴教她的。

    “试试吧。”沈嘉敏已经把裙子塞到她手里,把她推进了试衣间。

    试衣间很小,三面镜子,照出她各个角度的样子。她脱下外套,把裙子套上去。拉链在侧面,她够了好几下才拉上。然后她转过身,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件裙子,像为她量身定做的。香槟色衬得她皮肤白了些,腰身收得刚好,露出一截小腿,纤细的,匀称的。她站在那里,望着镜子里的那个人,觉得有些陌生。那不是平时穿灰布旗袍、头发用发夹别紧的陈醒。那是——她也说不清楚。像一个藏了很久的人,忽然从壳里探出头来,怯生生的,又有些期待。

    “好了没有?”沈嘉敏在外头催。

    她推开门,走出去。

    沈嘉敏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茶,看见她出来,茶杯停在半空中,眼睛瞪得圆圆的。

    “阿醒——”她放下茶杯,站起来,围着她转了一圈,“侬——侬哪能这么好看?”

    陈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拉了拉裙摆:“是裙子好看。”陈醒知道,自己只是清秀而已。

    “裙子好看,人也好看。”沈嘉敏站在她面前,歪着头望着她,眼睛亮亮的,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那种她最熟悉的、小狐狸一样的笑。

    “阿醒,”她凑过来,压低声音,“侬老实讲,是不是有人约侬?”

    陈醒没吭声。

    “是哪个?”沈嘉敏的眼睛更亮了,“是不是那个周默生?总务科副科长?大哥讲他在追侬的那个?”

    陈醒还是没吭声。

    沈嘉敏笑了,笑得很响,笑得老师傅都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她拉着陈醒的手,摇了摇:“我们家阿醒,遇上桃花啦。”

    “瞎讲啥。”陈醒抽回手,转过身,对着镜子照了照,“就是普通同事,请我参加个舞会。”

    “普通同事?”沈嘉敏跟过来,站在她旁边,望着镜子里头的两个人,“普通同事会请侬去舞会?普通同事会专门借了车请侬吃饭?阿醒,侬别当我三岁小孩。”

    陈醒没接话。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又望了望旁边的沈嘉敏。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淡紫,一个香槟,像两朵开在不同季节的花。沈嘉敏比她高半个头,比她白,比她爱笑。可她也有她的好。她安静,她沉得住气,她——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好。在这个年头,在这个地方,安静也许是最好的保护色。

    “就这件吧。”她对老师傅说。

    老师傅点点头,取了纸笔,量了尺寸,说要改改腰身,三天后来取。

    从裁缝铺出来,天已经暗了。霞飞路上的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红的绿的蓝的黄的,照得人眼花。沈嘉敏挽着陈醒的胳膊,两个人慢慢走着。

    “阿醒,”沈嘉敏忽然开口,“侬是不是喜欢他?”

    陈醒的脚步顿了一下。

    “啥人?”她问。

    “周默生啊。”沈嘉敏侧过头,望着她,“侬别装了。我认识侬这么多年,侬什么时候为了一件裙子,专门跑出来找人参谋?侬什么时候为了一个舞会,这么上心过?”

    陈醒没说话。她望着前方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那些黄的包车、黑色的轿车、叮叮当当的电车。霓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像她此刻的心。

    “我不晓得。”她说。

    这是实话。她真的不晓得。她分不清那些感觉——是感激?是好奇?是同病相怜?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他在她心里头,跟别人不一样。可不一样,不代表喜欢。喜欢,也不代表可以。

    沈嘉敏望着她,望了好几秒。然后她笑了,拍了拍她的手背。

    “不晓得就不要想。想多了,脑壳疼。”她顿了顿,“反正——侬自家当心。那个人,大哥讲他底细不清。侬别傻乎乎地一头栽进去。”

    陈醒点点头:“我晓得。”

    两个人走到路口,沈嘉敏叫了辆黄包车,上车之前,回过头,朝她挥了挥手:“裙子取了我陪侬去!别一个人偷穿!”

    陈醒笑了,朝她挥挥手。

    黄包车走了,消失在夜色里。她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往仁安里的方向走。

    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她身上起了层栗。她把外套裹紧了些,加快脚步。

    十月中旬,舞会的日子到了。

    那天下了班,陈醒没有回家。她带着裙子,去了沈嘉敏那里。沈嘉敏在法租界有间公寓,不大,可收拾得干干净净。梳妆台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香水、粉盒、口红,排成一排,像士兵。

    沈嘉敏让她坐在梳妆台前,替她化妆。扑粉、画眉、涂口红——她的手很轻,很稳,像在画一幅画。陈醒闭着眼睛,闻着那些香喷喷的味道,心里头像有一根弦,绷得紧紧的。

    “好了。”沈嘉敏说。

    陈醒睁开眼睛,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眉毛画得弯弯的,嘴唇涂得红红的,脸颊上扑了淡淡的胭脂。她有些不认得自己了。这不是陈醒,这是——另一个人。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人。

    沈嘉敏站在她身后,望着镜子里的她,笑了。

    “阿醒,侬今天真好看。”她说,声音轻轻的,不像平时那样嘻嘻哈哈。

    陈醒站起来,换上那件香槟色的洋裙。沈嘉敏替她拉上侧面的拉链,又替她把头发盘起来,用几枚发夹别住,露出耳朵上那对小小的银耳环——姆妈留给她的,银的,不值钱,可戴了很多年了。

    “好了。”沈嘉敏退后两步,望着她,眼睛亮亮的,“去吧。别让人家等。”

    陈醒深吸一口气,拎起那只小小的手包——也是沈嘉敏借给她的,银色缎面的,上头镶着几颗假钻,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她走到门口,回过头。

    “嘉敏,多谢。”

    沈嘉敏笑了笑,朝她挥挥手:“去去去,别婆婆妈妈的。回来请我吃饭!”

    陈醒笑了,推开门,走出去。

    门口,那辆黑色的轿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周默生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根烟,正往嘴边送。他今朝穿了件黑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银灰色的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把那副金丝眼镜照得反光,看不清眼睛,只能看见嘴角勾着,似笑非笑的。

    看见她出来,他把烟掐灭,塞进口袋里,站直了身子。

    她朝他走过去。高跟鞋踩在水门汀地上,笃,笃,笃,不紧不慢。她走得稳,可她知道,她的心在跳。咚咚咚,像有人在胸口擂鼓。

    走到他面前,她停下来,抬起头,望着他。

    他低着头,望着她。那双眼睛,在路灯下头,亮亮的,像两颗星星。可那亮底下头,有什么东西,软了,暖了,像冬天的太阳照在冰面上。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下去,滑过那件香槟色的裙子,滑过那一截露在外头的小腿,最后回到她脸上。

    “侬——”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又停住了。

    “哪能?”她问。

    他笑了。那笑,跟平时不一样。不是痞痞的,不是吊儿郎当的,是一种——她也说不清楚。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一片绿洲,不敢信,可那水就在那里,清清的,亮亮的。

    “好看。”他说。就两个字,可那两个字里头,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他转身,拉开后座车门。她上了车,他关上门,走到另一边,坐进来。两个人并排坐着,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司机发动车子,沿着霞飞路往西开。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低的嗡嗡声。陈醒望着窗外那些倒退的梧桐树、店铺、行人,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涨起来。

    她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她只知道,她穿着香槟色的裙子,坐在他旁边,朝那个她不该去的地方去。可她不怕。不是勇敢,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在旁边。也许是因为,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他会挡在她前头。

    车子在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门口停下来。

    那是一幢灰扑扑的西式洋房,三层楼,铁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警卫,腰间别着枪。院子里停着好几辆黑色轿车,车灯亮着,照出那些匆匆忙忙的人影。

    周默生先下车,替她拉开车门。她把手递给他,他握住了。他的手,暖的,干的,稳当当的。她下了车,他松开手,站在她旁边,微微侧身,挡在她和那扇铁门之间。

    “跟着我。”他说,声音很低,只有她听得见。

    她点点头。

    两个人走进大门。穿过院子,上了台阶,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门里头,是一个大厅,大得让人意外。水晶吊灯从天花板垂下来,亮晶晶的,像一串串冰凌。墙壁上挂着油画,画的是欧洲的风景,山水、城堡、田野。地板是拼花木板的,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了。男人们穿着西装或长衫,女人们穿着旗袍或洋裙,三五成群地站着聊天。侍者端着托盘在人群里穿行,托盘上是香槟杯、果汁杯、各色点心。空气里飘着香水味、雪茄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她也说不清,像铁锈,像血,像什么东西被压在地毯底下,腐烂了。

    周默生带着她往里走。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笑笑,不停留。有人望着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她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像个影子。

    走到大厅中央,他停下来。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矮矮的,瘦瘦的,脸白白的,尖尖的,眼睛细长,嘴角往下耷拉着。陈醒认得他——李士群。七十六号的头子。她在报纸上见过他的照片,可照片跟真人不一样。照片是死的,真人是活的。那双眼睛,像蛇,阴冷阴冷的,看你一眼,像被什么东西舔了一下。

    “周先生,”李士群笑着伸出手,“欢迎欢迎。这位是——”

    “我的同事,陈小姐。”周默生握了握他的手,侧身让出陈醒。

    李士群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一把软尺,在量什么。陈醒站在那里,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手心全是汗。

    “陈小姐,”李士群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周先生的同事,都是美人。”

    “李先生过奖了。”陈醒的声音,平平的,像一潭水。

    李士群又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转身跟别人说话去了。

    周默生带着她继续走。走过一群人,又走过一群人。她听见那些零碎的谈话——什么“共荣圈”,什么“大东亚战争”,什么“圣战”——这些词,在报纸上见过,在广播里听过,可从这个大厅里、从这些人口里说出来,感觉不一样。像一把刀,磨得亮亮的,可你知道,那刀是用来砍人的。

    她看见丁默邨了。那个从前在军统、后来投了东洋人的特工头子。他比照片上胖些,脸圆圆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可他站在那儿,周围的人都不敢靠近。他笑着,可那笑不到眼睛。眼睛是冷的,像冬天的河水,底下头是冰。

    她还看见影佐祯昭了。那个东洋陆军士官学校毕业的中国通,李士群的靠山。他穿着西装,没穿军装,可那股味儿,隔着三丈远都能闻见。他站在那里,端着杯酒,跟几个中国人说话,说的是一口流利的中国话,带着点江浙口音。他笑着,点着头,可那双眼睛,是东洋人的眼睛——窄窄的,深深的,像两口井,看不见底。

    陈醒跟在他身后,走着,看着,听着。

    周默生跟几个人聊了几句,她站在旁边,微笑着,像一朵安静的、香槟色的花。有人问她,在哪高就?她答,大通船运,会计。有人夸她,陈小姐真漂亮。她笑笑,说,谢谢。有人打量她,目光在她身上溜来溜去,像在看一件东西。她忍着,不动声色。

    她知道,她在这里,不是她自己。她是周默生的“同事”,是大通船运的“会计”,是今晚舞会上一道不起眼的风景。没有人会记得她,没有人会在意她。这就好。

    站了大约一个钟头,她觉得脚有些酸了。高跟鞋,她穿不惯。她对周默生说:“我去下洗手间。”

    他点点头,指了指走廊尽头:“那边。”

    她穿过人群,走进走廊。走廊很长,灯光昏暗,两边是一扇一扇的门,门关着,什么都看不见。她的脚步声,笃,笃,笃,在地板上响着,像心跳。

    走到拐角处,一个服务生端着一托盘香槟,从对面走过来。他穿着白色的制服,头发梳得光光的,低着头,走得很快。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她的胳膊碰了一下他的托盘,杯子晃了晃,他赶紧稳住。

    “对勿起。”他说,声音很低,看都没看她一眼,继续往前走。

    陈醒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撞了她。是因为——她感觉到了。在他跟她擦肩而过的那个瞬间,她的手臂碰到了他的腰侧。那里,硬硬的,鼓鼓的,藏在他的白制服底下头。

    是枪。

    她不会认错。那种硬硬的、沉甸甸的感觉,那是一把枪,别在腰间的,用皮带固定的。

    一个服务生,为什么要带枪?

    她站在那里,脑子里头像有一台机器,在飞快地转。服务生,带枪,七十六号,舞会——这些词,拼在一起,像一幅她看不懂的画。可她知道,那画底下头,藏着什么。藏着危险,藏着杀机,藏着——她不敢想。

    她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朝洗手间的方向走。

    洗手间的门是木头的,漆成白色,把手是铜的,擦得锃亮。她推开门,走进去,把门关上,反锁。

    洗手间很大,铺着黑白相间的地砖,洗手台是大理石的,镜子擦得干干净净,照出她此刻的脸——还是那张脸,眉毛弯弯的,嘴唇红红的,可那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害怕,是警觉。像一只猫,忽然竖起了耳朵。

    她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冲下来。她把手伸过去,让水冲着手背,凉丝丝的。她低着头,望着那些水,望着自己的手,心里头像有一根弦,绷得紧紧的。

    那个人是谁?他要做什么?今晚的舞会,会不会出事体?

    她抬起头,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可那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定了。像一个人在风浪里站了很久,终于站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关上水龙头,从手包里拿出手帕,擦了擦手。

    她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头看了看。

    走廊里空荡荡的,没人。那个服务生,已经不见了。

    她推开门,走出去。脚步不快不慢,笃,笃,笃,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沿着走廊往回走,走过那些紧闭的门,走过那些昏暗的灯光,走回大厅。

    大厅里,还是那个样子。水晶吊灯亮着,人群散着,音乐响着。周默生站在原来的地方,手里端着杯酒,正跟一个穿长衫的老先生说话。看见她回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那一眼,很短,很淡。可她看见了——那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在问:哪能了?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什么都没说。

    她的心,还在跳。可她晓得,今晚,也许不会太平。

    她抬起头,望着那些水晶吊灯,亮晶晶的,像一串串冰凌。冰凌底下头,是那些穿西装、穿长衫、穿旗袍的人。他们笑着,说着,喝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了。

    而她,是那个看见了的人。

    窗外,夜色如墨。

    极司菲尔路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像一只快要灭了的眼睛。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