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月这话太过诛心,只把谢西洲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却又无法反驳她的话。
他最近确实太倒霉了些,喝水塞牙缝都是轻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再添新伤。
弄得他都不敢出府,生怕哪天死在外面。
可现在谢明月就站在他面前,他依然奈何不了对方,只气得他心肝疼。
谢西洲眼神怨毒地看着谢明月,张嘴就要不管不顾教训她。
结果不知从哪飞来一只马蜂,不偏不倚,正好钻进他嘴里。
下一刻,院子里响起凄厉的惨嚎声。
“啊!”
谢西洲的惨叫声在院子里炸开,尖锐得像是杀猪。
他整个人从轮椅上弹起来,又重重摔回去,轮椅晃了几晃,差点翻倒。
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里含混不清地呜呜叫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却是舌头被蜇了,肿得像条牛舌。
小厮吓得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推着轮椅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
“大夫!快叫大夫!大少爷被马蜂蜇了!”
不知是不是那只马蜂被谢西洲咬死的关系,突然从墙角的枯枝里飞出一大群马蜂,黑压压的一片,嗡嗡地追着主仆二人蜇。
小厮推着轮椅,主仆二人抱头鼠窜,谢西洲的惨叫声一声比一声高。
两人最后还是被蜇了满头包,脸上肿得连五官都看不清了。
那模样,简直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啧啧……”
谢明月摇头,不甚走心地评价,“这可真是够倒霉的。”
红绡捂着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想笑就笑吧,没人说你。”
谢明月收回目光,走向倚梅轩。
红绡终于没能忍住,哈哈笑了起来。
笑了好一会儿,才抹着眼角的泪,追上了谢明月,嘴里还嘟囔着:“大少爷那模样,简直……简直……”
她想了半天,想说猪头,又觉得不该冒犯主子,没忍住,又笑了起来。
如今的倚梅轩,早已没了往日的体面。
自从宋氏被禁足,这里便彻底没了人气。
院门半掩着,一个小丫鬟正探着头,满脸八卦地朝外张望。
听到外头那杀猪般的惨叫声渐渐远去,她刚想松口气,一转头便对上了一双清冷如水的眸子。
“大、大小姐……”
小丫鬟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低下头,慌慌张张地行了个礼。
她一个人守在这里,太无聊了些,大小姐不会怪她吧?
谢明月并未为难她,只是淡淡扫了一眼这破败的院落,问道:“夫人近日如何?”
小丫鬟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回话:“大小姐,夫人这几日精神不大好,一直躺在床上起不来,连饭也吃得极少。”
她说着,偷偷抬眼看了谢明月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头。
她在倚梅轩伺候了几个月,知道夫人和大小姐的关系不好,不敢多嘴,只能实话实说。
谢明月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径直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红绡紧随其后,顺手将门带上。
院子像是有人一直打扫,倒也干净。
墙角还堆放了几个花盆,种着几株兰花,传来淡淡的清香。
就是廊下的灯笼褪了颜色,纸面发黄,远远看去,透着一股丧气。
正屋的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听不见任何声音。
宋氏最近病得厉害,起不了身,也没有精力再闹腾,所以便没有再锁着屋门。
红绡推开屋门,谢明月走了进去。
正值七月盛夏,外头本该是闷热难当,可这屋子里却阴冷潮湿,光线也极其昏暗。
窗户被关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道极窄的缝隙透气。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混杂着久不见天日的霉味与人体散发出的浊气,直往人鼻腔里钻,闻之令人作呕。
宋氏就躺在那张拔步床上,头发灰白,面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原本丰腴的身形如今只剩下一把骨头。
被子堪堪盖到胸口,露出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粗大突出,枯瘦得像是一截干柴。
听见脚步声,宋氏缓缓睁开眼。
当她看清站在床前的人是谢明月时,那双浑浊的眼中瞬间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
似乎有恐惧憎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求。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沙哑:“你……来做什么?”
谢明月拉过床边的圆凳,不紧不慢地坐下。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绿色的交领齐腰襦裙,衬得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她就那样静静地注视着床上形如枯槁的女人,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来看看你。”
“看我?”
宋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抹凄凉的冷笑,“看我死了没有?”
她死死盯着谢明月那张年轻鲜活的脸庞,眼底泛起一层水光,声音低哑了下去:
“你放心,我还死不了。我若是死了,岂不是遂了你们的意?”
谢明月没有接话,只是用那种近乎悲悯又极度冷漠的眼神看着她。
这种眼神,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更让宋氏感到窒息。
宋氏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慌乱地移开视线,看向头顶的帐子。
“你想让我死。”
宋氏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这个女儿控诉,
“陛下让我抱病不出,不就是变相让我去死吗?你也巴不得我早点咽气,好彻底解脱,对不对?”
谢明月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说:“你做了那些事,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
这句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宋氏的心口。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
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两下,两行浊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枕中,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你当年找人刺杀祖母的时候,”
谢明月微微倾身,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就没有想过会有什么后果吗?”
宋氏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不敢再看谢明月那双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眼睛。
她干枯的手指死死攥着被角,整个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过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是一时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