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把帅旗周围新增加的拒马位置画在推演板上,又翻出老邢之前从叛军外围侦查到的辎重车队记录。
辎重车队在围城之前就已经被戚世安提前调到了后方,车队里装的不只是粮草。
宋勉的口供里提到过戚世安在催最后一批试用弩机时,信里反复强调“速办,勿误”。
她重新看了一遍宋勉的口供,在宋勉提到戚世安催货的那一段旁边画了一道红线,戚世安催的货是弩机,但弩机已经在昨晚的攻城战里被沈渡打掉了左侧阵列。
如果戚世安只是在等弩机,他现在应该没有底牌了,但他没有退。
苏棠翻出另一份记录,是季淮从杭州传回来的萧家出货单,除了弩机,还有一批没有标注用途的铁料。
铁料的数量不大,但萧季堂备注:铁料随弩机同船北运,收件人曾诚。
这批铁料没有出现在蓟州大营的军器库账目上,苏棠在蓟州查军器库的时候也从未见过这批铁料。
她当时以为铁料被萧家挪作他用了,现在重新看这批铁料的数量,忽然意识到这批铁料足够打造几百把短刀。
弩机是远程武器,短刀是近战武器,戚世安在等弩机攻城,但弩机一旦失了效,他的近战预备队就需要用短刀来填。
她在推演板上,又翻出曾诚的口供记录。
曾诚在被抓之后交代过蓟州大营军器库的出入账目,其中提到过“萧家铁料”四个字。
但她当时追问曾诚铁料的下落时,曾诚说铁料已调拨给蓟州各卫所打造农具。
现在老邢查到的叛军工兵用的撬棍全是新打的,撬棍上的铁没有锈,断口处是新的蓝黑色淬火痕迹,和萧家铁料的规格一致。
苏棠把撬棍的铁料规格和萧家出货单上的铁料数量对了一遍,然后拿起朱笔在帅旗旁边画了一个新的标记:短刀预备队。
他手里还剩一支近战预备队,人数不多,但装备的全是新打的短刀,这支预备队就是他在攻城失败之后唯一的翻盘机会。
她让老邢查的工兵营地位置正好挨着辎重车队,工兵和辎重在一起,短刀预备队就藏在辎重车队里。她把短刀预备队的位置标在推演板上,用朱笔在帅旗和辎重车队之间连了一道线。
苏棠放下笔,对季淮说,让韩大人不必死守水门,戚世安最后的预备队目标是南门,辎重车队里藏着一批短刀,是萧家铁料打成的,会用它们从南门最后一次强行突入。
说完,苏棠把推演板上南门的防御标记重新描了一遍。
南门正面是开阔地,没有陡坡,没有水门,没有障碍,是戚世安唯一可以发动短刀冲锋的方向。
辰时末,南门守军看到了叛军营地里升起的最后一股炊烟。
那股炊烟比之前的更浓、更黑,烧的不是柴火,是浇了火油的湿草。浓烟从辎重车队的方向升起来,在南门城头都能闻到那股刺鼻的焦油味。
守城的禁军校尉趴在垛口上数了半个时辰,发现叛军营地里的人比昨天少了一半,戚世安应该把剩下的兵力全部压到了南门正前方。
苏棠接到南门守军的飞报时,正在把最后一批弩机残骸的缴获清单归档。
南门正前方是开阔地,没有任何天然障碍,叛军如果从正面冲锋,城头的弓弩手可以覆盖整片开阔地,但短刀冲锋不依赖阵型。
短刀手可以分散成小队,利用开阔地上的民房残垣做掩护,一段一段往城门方向摸。
城头的弓弩打散阵型容易,打散分散目标却需要更多的弓箭手。
她又把南门现有的弓弩手数量重新算了一遍。
南门守军在昨晚的攻防战中损耗最小,弓弩手还有将近三百人,箭矢充足,但三百弓弩手覆盖整片开阔地,火力密度不够。
她翻出老邢从北门带回来的战损报告,北门弩机残骸里有几架底座能用,弩弦虽然断了,但底座上的转向轮是完好的。
她让季淮传令给沈渡,把北门还能用的弩机底座全部拆下来搬到南门城头,用转向轮架弓弩,能提高射速。
季淮跑出去传令,苏棠重新站到推演板前,把戚世安帅旗旁边那个代表短刀预备队的标记往前推了一格,推到南门正前方的开阔地上,又拿笔在开阔地上画了几道分散的虚线。
终点全部汇聚在南门城门外不到五十步的位置,城头的弓弩手在这个距离上只有一轮射击的机会,一轮之后短刀手就能冲到城门下。城门下的死角是弓弩手的射击盲区,短刀手一旦进入死角,就只能靠城门内侧的步兵用长矛往外捅。
计算完距离之后,苏棠拿起朱笔在城门内侧的位置画了一道步兵方阵的标记,旁边写了四个字:长矛堵门。
沈渡接过命令,把拆下来的转向轮扔给老邢,又弯腰去翻另一架被火烧了一半的弩机残骸,一行人穿过内城坊墙时,又遇上了季淮。
季淮手里攥着苏棠刚写好的第二道手令,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手令上只有一句话:短刀冲锋距离五十步,弓弩只有一轮射击机会,城门内侧步兵必须用长矛堵住城门,不能让短刀手爬进来。
沈渡看一眼,加快脚步往南门走。
他赶到南门时弩机底座已经被独眼陈搬上了城头,弓弩手们正在用转向轮重新架弓弩。
他走到垛口边往下看了一眼,叛军已经开始动了,每队十几个人,贴着残垣的阴影往前摸。他们的短刀刀身没有反光,故意用泥涂黑了。
沈渡转身,对着弓弩手,“等他们进入五十步再放箭,放完一轮立刻换长矛堵城门。”
叛军短刀手越来越近。
城头的弓弩手把箭矢搭上弦,弩机底座上的转向轮被调到最大射速。沈渡蹲在垛口后面,数到第四十七步时举起了刀,高声道:“放!”
箭矢从城头倾泻而下,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短刀手瞬间倒地不起,后面的人没停。
第二轮箭矢几乎无缝衔接地射了出去,五十步的距离,短刀手冲了不到二十息就冲到了城门下,最后一批短刀手被箭雨削掉了大半,但仍有十几个人活着摸到了城门根下。
他们蹲在城门下的死角里,城头的弓弩手打不到。
禁军步兵早已列好了方阵,长矛从门缝里往外捅。
蹲在城门下的短刀手试图用短刀撬门缝,但门缝里捅出来的长矛逼得他们连连后退,有几个短刀手试图翻身爬上城墙,被垛口上埋伏的弓弩手近距离射杀。
最后一个短刀手退到城门下死角的最深处,蹲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把火折子。
可惜刚吹亮,沈渡就从垛口上探出半个身子,刀尖朝下刺他肩胛骨之间。
短刀手往前栽倒,火折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被沈渡一靴子踩灭。
“清理城门下。”沈渡收回刀,对着步兵,厉声道:“把尸体拖走,检查有没有人身上还绑了火油。”
说完,他从垛口上翻下来,蹲在其中一具尸体旁边,用刀尖拨开那人腰间的麻布,发现里面绑的是几块用油纸包着的陶片,陶片很薄,边缘被磨得极锋利。
他拿起一块陶片放在指尖。
陶片是新的,有一股极淡的焦油味,和叛军营地升起的黑烟味道很像。
“他在营地里烧的不是湿草。”沈渡站起来,把这东西递给身边的老邢。
“他烧的是陶窑,这些陶片是在窑里烧出来的,戚世安用萧家的铁料打了短刀,铁料不够,又用陶窑烧了陶片当备用武器。”
他用刀指着城门外散落一地的陶片碎片,继续说,“短刀是正面冲锋,陶片是藏在身上的阴手,短刀攻城失败,就往城门里甩陶片。这些陶片边缘磨得这么利,对着人的眼睛和喉咙扔,杀伤力不亚于箭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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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根本不是为了攻城,是想用这批人当敢死队,往城里扔暗器制造混乱,他的后阵才有机会。”
老邢把陶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忍住暗骂。
苏棠接到南门战报时,正把最后一批缴获清单归档。
帅旗周围已经没有多少兵力了,重骑不足千骑,短刀预备队几乎全军覆没,陶片敢死队是戚世安最后能拿出来的一支进攻力量。
但帅旗还在。
南门城下,步兵们把陶片一块一块捡起来堆在城墙根下,堆了半人高的一小堆。
老邢蹲在陶片堆旁边,拿匕首拨拉着碎片,从里面翻出几块没摔碎的完整陶刃,举到眼前看。
陶刃的断口全是新的,边缘的磨痕深浅不一,有些磨得仔细,有些只是随便蹭了两下,所以这批陶片是赶工赶出来的。
他把陶刃扔回碎片堆里,站起来拍拍手上灰,“大人,营地里那座陶窑还在冒烟,要不要趁现在摸过去端了?”
“先带一队暗线去把陶窑外围摸清楚,别急着动手。”以防留有后手,沈渡沉声说。
老邢应了,带着人翻下城头,贴着城墙根往叛军营地侧翼绕过去。
沈渡站起来朝帅旗方向望了一眼,帅旗还在原地,但周围的重骑阵型比昨晚更松散,骑兵们牵着马,马背上空空荡荡,没有人骑上去,战马累了一夜,有些已经站不稳了,前蹄不住刨着地面。
苏棠的传令兵跑上来,递给沈渡一份刚写好的手令。
老邢一个多时辰才回来,盔甲上全是泥,膝盖以下湿透了。
老邢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在沈渡面前,纸上用炭条画着陶窑和辎重车队的位置,陶窑在营地西北角,旁边就是辎重车队,车队里有几辆骡车已经套好了牲口,车上的东西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陶窑还在烧,但窑口只有两个人在添柴,其他人都在往骡车上搬东西。搬的不是粮草,是几个沉甸甸的木箱,木箱抬上车的时候两个人一起抬都费劲。”
“装的什么?”
“看不清,但木箱的边角包了铁皮,铁皮上刻着字,是“萧记铁器”。”
沈渡恍然大悟,“萧家铁料没有全部打成短刀,戚世安把最后一批铁料原封不动地藏在辎重车队里。攻城失败了他要带着这批铁料跑。”
说着,他让老邢把营地平面图送给苏大人,独眼陈带人去盯着戚世安的帅旗,要是动了直接追。
片刻之后,叛军营地中央那面帅旗开始往北移动,重骑先开拔,步兵跟在后面,辎重车队的骡车排在最后。
沈渡从垛口上翻下来,对着传令兵,“告诉苏大人,戚世安撤了。”
沈渡带着老邢和独眼陈翻下城头,叛军营地里最后一缕陶窑的黑烟刚刚散尽。
沈渡蹲下来,用手指探车辙,站起来,“车队最慢,追车队。”
老邢把刀插回腰间,带着暗线沿着车辙往前追。
沈渡蹲在老槐树后面,发现一共六辆骡车,每辆车配两个车夫,车夫身边各搁着一把短刀,车上的木箱堆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口木箱边角包着铁皮,铁皮上刻的正是“萧记铁器”四个字。
他朝老邢打了个手势,老邢带着三个人从槐树林侧面绕到车队最后面,独眼陈带两个人从官道另一侧的排水沟爬过去。
沈渡等他们都到位了,从老槐树后面站起来,直接走向领头那辆骡车。
车夫一怔,下意识去摸短刀,还没碰到刀柄就被沈渡刀背已经敲上,于是惨叫一声滚了下去。
老邢几乎在同一时刻从后面扑上去,把最后一辆骡车的车夫从车上拽下来按在地上,独眼陈从排水沟里窜出来,一刀削断中间那辆骡车的缰绳,骡子受惊往前冲,被暗线死死拽住笼头。
沈渡把车夫从地上拎起来,刀尖直抵他喉咙上,冷声道:“戚世安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