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理寺断案日常 > 38. 三十八
    车夫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说帅旗就在前面十里,重骑开道,步兵紧随,辎重车队是最后一批。

    沈渡松开他,让老邢把人全部绑了丢路边,又让独眼陈把六辆骡车赶到路边用树枝盖住,“老邢,留两个人看着箱子,其余人跟我继续追。”

    与此同时,京畿北面的官道上,韩崇已经带人封锁了从京城通往蓟州的必经之路。

    他让人在官道上铺了一层碎石子,碎石子是从附近河滩上现搬来的,士兵们来回背了好几趟才把官道铺满。铺完石子之后他又让人把蓟州镇那批被缴获的弩机残骸拆下来的弓弦全部绷在拒马上,弓弦绷到最紧,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蓟州镇参将站在他旁边,看着拒马上密密麻麻的弓弦,忍不住问,“韩大人从前带过兵?”

    韩崇把最后一根弓弦系紧,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只是在刑部看了不少兵部的案卷罢了。”

    参将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接话,前方马蹄声传来。

    戚世安的重骑前锋在官道上全速推进,马蹄踩上碎石子时开始打滑,前排几匹战马前蹄跪地,骑兵从马背上摔下来滚了一地,后排骑兵来不及勒马撞成一团,紧接着撞上了拒马上绷紧的弓弦,弓弦弹断的声音和战马嘶鸣混在一起,前排阵型彻底乱了。

    山坡两侧埋伏的蓟州驻军趁势冲下来,用长矛把摔倒的骑兵逐个制住。

    韩崇站在拒马后面,看着重骑前锋在碎石子和弓弦的双重拦截下溃不成军。

    重骑前锋被拦下来之后,戚世安的中军步兵也到了。

    但步兵走得慢,和前锋之间拉开了一段距离,等步兵赶到拒马前时,前锋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韩崇的弓弩手从山坡上往下放箭,箭矢压制步兵的前进路线,步兵方阵被箭雨逼得只能退到官道外侧的荒地上,可荒地上没有路,步兵一退就陷进了松软的泥土里。

    沈渡带人从后面追上来,从侧面插进去,暗线们手持短刀,专门砍断叛军步兵的长矛杆。

    叛军步兵被前后夹击,撑了不到一炷香就开始溃散,有的扔了长矛往路边树林里钻,有的蹲在地上把兵器举过头顶。

    沈渡从中间穿过去,追上韩崇。

    韩崇正看着山坡下被制住的重骑前锋,盔甲上全是灰土,脸上那道被碎石划出的口子已经结了痂。

    “戚世安的帅旗没停。”沈渡说。

    “他不管前锋,不管步兵,不管辎重。”韩崇轻声说,“他只带了最后不到一百重骑强行突围。”

    “他要跑。”

    “跑不远。”韩崇取出一份皱巴巴的军报,递给他,继续说,“蓟州镇参将的人已经在边墙等着了,边墙是甸洲旧卫所的地界,蓟州残兵封死了出口,他想出边墙就得再打一场。”

    沈渡抬头,朝官道尽头望一眼。

    戚世安的帅旗已经远得快看不见了,但官道上的马蹄印还在,直直通向边墙方向。

    戚世安冲到最后一道卡子时,帅旗只剩不到一百重骑还跟着他,蓟州镇参将的人横在官道尽头,前排是清一色的重装步兵。

    沈渡从后面追上来,翻身下马,看见戚世安的帅旗在距离重装步兵方阵不到百步的地方停了,在原地停了很久,然后缓缓降下来。

    沈渡走到阵前。

    戚世安翻身下来,盔甲上全是泥和血,披风被撕掉了一半,站定之后看着沈渡,把腰间的佩剑解下来往地上一扔。

    沈渡示意老邢上前绑人。

    整个过程戚世安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看任何人。

    消息传回,苏棠正把最后一批缴获物资的清单归档。

    季淮跑进来,“苏提举!戚世安投降了!”

    苏棠放下笔,把竹筒接过来倒出里面的纸条。

    帅旗已降,戚世安就擒。

    她把纸条放在推演板上,站了片刻。

    那个她留了很久的问号终于被划掉了。

    傍晚时分,沈渡回来了,盔甲上全是泥,把刀放在桌上,“抓到了。”

    “看到了。”苏棠把桌上那杯温热的茶端起来,递给他。

    沈渡一口喝干,“韩大人在北门外押着戚世安的辎重,他让你先把结案总录写了,他明天来盖章。”

    苏棠重新拿起朱笔把推演板上的帅旗标记圈起来。

    戚世安落网之后,蓟州军器线的所有涉案人就全部归案了——从萧季堂到宋勉,从曾诚到段平,从郑锐旧部到戚世安本人,这条线从头到尾,没有漏掉一个人。

    “还有一个人。”沈渡靠在柱子上,忽然说。

    苏棠抬起头。

    “戚世安投降之前跟韩大人交代了一件事。”

    “他说郑锐死的那年冬天,甸洲都护府收到一封没署名的信,说萧家还有一批改良图纸,条件是郑锐的旧弩机全部从甸洲运走,不能留在边墙附近,他照办了,之后每隔几个月就会收到同样的信,信里告诉他哪批铁料可以找谁加工、哪条河道可以走船、哪段边墙的岗哨会在什么时辰换防。”

    “他从来没见过那个人,但范世清说过,那人叫萧驭。”

    “魏悯总账里那些用左手写的密码,范世清暗室里被涂掉的转运使名字,钟记铁铺残账上那个被涂黑的萧家人,全对上了。”

    苏棠把萧家的纸条重新排了一遍,轻叹口气,“郑锐死后,接管军器线的不是戚世安,戚世安只管兵权和攻城,所以真正接管萧家图纸、安排供货和转运的人,是这个从来没露过面的萧驭。”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纸条,写上“萧驭”两个字,贴在推演板上魏悯和郑锐的上方。

    沈渡又忍不住看她,“戚世安明天押送大理寺,三司会审,他的案子结了你打算先追萧驭还是先修法典?”

    “先修法典。”苏棠转过身,和他对视,“萧驭藏了这么多年不露面,不急这一时,但法典草案还没有定稿,三法司那边等着会审,等蓟州案的三司会审结束,我就把草案递上去。”

    沈渡直起身来。

    外面传来说话声。

    老邢惊呼一声,“我去这剑好啊,拿去换钱能买不少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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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这可是证物,私藏证物要挨板子的。”

    “这把剑少说得值十两银子,就是挨板子也值了。”

    独眼陈暴怒,“你先把上回欠我的二两银子还了再说值不值!”

    苏棠听着外面的动静,把推演板上最后一张缴获清单从桌上拿起来折好,放进已经装得鼓鼓囊囊的证物箱里,然后把证物箱盖子合上,往门口走去。

    沈渡跟在她身后,两人并肩。

    “明天开始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苏棠站在台阶上,逐渐亮起来的灯火,忽然感叹。

    稍作休息,沈渡满血复活,凑过去勾唇,“不管那么多,先吃饭!”

    苏棠侧过头,正好瞧见他眼下那颗小痣忽明忽暗,心上一跳,嘴唇一张一合最后没说出什么。

    戚世安被押送大理寺那天,苏棠站在案戏司正堂门口,看着押送车队缓缓驶过。戚世安坐在囚车里,灰布囚衣外面套了一件旧棉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渡从正堂里走出来,右站在苏棠身后,“三司会审定在后天,韩大人说戚世安在狱中很安静,每天就是坐着,也不说话,看守说他昨天晚上要了纸笔,不知道写了什么。”

    “写了什么?”

    “看守收走的时候只写了抬头,萧先生。”

    苏棠转过身来。

    萧驭这个名字从戚世安嘴里说出来之后,她翻遍搜出的所有文书,没有找到任何一处直接出现“萧驭”二字的记录。

    这个人存在,但从来不落在纸上,他给戚世安递了好几年的信,却连面都没露过一次。

    “戚世安在狱中给萧驭写信,说明他以为萧驭还在京城,他投降之前说那个人从来不露面,但他还是试图联系他,也许他在等着萧驭替他做什么。”

    “也可能是想提醒萧驭。”沈渡说,“戚世安被抓的消息传遍京城,萧驭如果还在,早就该收到风声。”

    “戚世安写信给他,要么是求他救自己,要么是求他别动。”

    苏棠走进正堂,沉默一会,转头看沈渡,“先去大理寺。”

    大理寺狱中,戚世安坐在石床上,面前摆着一碗没动过的稀粥上面稀拉拉有些什么碎片。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苏提举,老夫正想着你会不会来。”

    苏棠问,“信里写了什么?”

    戚世安站起身走到铁栏前,“事已至此。”

    “老夫想告诉他,不要再等了,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他手里那些图纸。”

    苏棠眉头一动,“你之前说萧驭手里有比萧家更完整的军器图纸,那些图纸不在蓟州大营,也不在甸洲私库,是因为他把图纸留在了自己手里。”

    戚世安苦笑。

    “你见过他吗?”沈渡随意靠着。

    “没有。”

    戚世安只摇头,“他每次见我都是隔着屏风。”

    苏棠凝眉,忽然听他开口。

    “我知道的全都说了信也写了,此人极善于隐匿,你们要找他,不如先查查谁一直在替他收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