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理寺断案日常 > 36. 三十六
    禁军骑兵发起冲击时,沈渡正带人把北门外最后一架完好的弩机拖到城墙根下,那架弩机是从叛军手里缴来的,机身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泥,弩弦崩得死紧。

    他把弩机推到垛口旁边的射击位上,左手试了试弦的张力,回头朝城头上正在重新装填箭矢的弓弩手喊,“所有弩机瞄准一个点打!”

    “前排中间是他们的旗鼓位,旗倒了,号就吹不响。”

    弓弩手们应了,箭矢在垛口后面一排排码好。

    老邢从城墙另一头跑过来,把刚从城下拖上来的一捆弩箭扔在沈渡脚边,说陡坡那边已经打起来了,禁军骑兵冲进去的时候叛军轻骑正卡在坡上,阵型被撞散了,轻骑开始往开阔地退。

    沈渡把弩机往垛口方向推了一寸,抬头朝陡坡方向望一眼,浓烟和尘土混在一起,看不清具体战况,但能听见马蹄作响、金属撞击一众声音。

    片刻之后,叛军轻骑中间裂开口子,轻骑兵纷纷拨马往坡下撤,禁军步兵方阵已经压上来了,盾牌在前,长矛在后,很整齐。

    “轻骑退了,重骑还在后面。”沈渡收回目光,继续调整弩机的射角,正色,“戚世安的重骑兵还没有动,让步兵别追出开阔地,所有弩机换重箭,瞄着重骑的方向打一轮,打他们的马腿。”

    弩机和弓弩手同时调整射角,箭矢从垛口后面倾泻而出,越过开阔地上正在后撤的轻骑头顶,直直灌进重骑阵列前排。

    重骑战马披了甲,但马腿没有护甲,前排十几匹战马被弩箭射中前腿,一齐跪倒在地,后排的重骑兵来不及勒马,阵型开始混乱。

    禁军步兵收拢阵型,轻骑兵被压到开阔地边缘,重骑兵的前排阵型被弩箭打乱节奏。

    禁军骑兵在侧面不断撕扯重骑的两翼,城头的弩机则专打马腿。

    因为沈渡的策略从一开始就不是射人,是射马。

    重骑兵没了马就变成了重步兵,而重步兵在开阔地上根本跑不过轻装的禁军步兵。

    城下战局正在朝沈渡预估的方向倾斜,但他也没放松,站在垛口后面握着刀,眼睛盯着城下叛军重骑的后方。

    帅旗动。

    戚世安还有后手。

    很快,苏棠接到战报。只有寥寥几行字:轻骑已退,重骑阵型被弩机打散,步兵压到开阔地北侧。

    她把战报放在推演板上,用朱笔在开阔地位置画了一道横线,又在横线北侧画了一道箭头。

    禁军步兵已经压上去了,重骑兵的前排被打乱,但重骑的后排还在。

    戚世安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动?

    她盯着那个代表帅旗的标记。

    帅旗周围是后阵两千重骑和数量不明的步兵预备队,这些兵力在整场攻城战中一次都没有被投入前线,明明戚世安不是没有兵力了。

    戚世安在等的,有可能和他之前等段平开偏门是同一个逻辑:他需要一个突破口。

    正面强攻被挡了回去,偏门没开,弩机垮了,轻骑退了,重骑前阵被打了,但他仍然不把自己的步兵预备队和后阵重骑压上城墙。

    他要把这两支兵力留到某个最关键的时刻,必须能一击致命,能让他用最小的代价翻盘。

    但城墙上已经没有缺口了,偏门堵死了,北门韩崇压上去了,陡坡被禁军牢牢控住,南门和西门的守军没有被削弱。

    戚世安手里那个能一击致命的机会,究竟是什么?

    苏棠把帅旗的标记往左侧挪了半寸,发现帅旗正对的方向是北门和西门之间的一段城墙,那段城墙在之前几天的攻防战中受损最轻,守军也最密集,按理说不该成为突破口。

    她又重新翻了一遍老邢这几天的外围侦查记录,到最后几页时,夹在纸页间的一张字条滑了出来,是沈渡在城头写来的,字迹潦草,只有一行字:城墙西北角是废弃水门,门洞还在,用条石堵死了。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片刻,想起端王府案卷宗里的城防示意图,西北角确实有一道水门,是早年用于引水入城的旧闸口,后来因为河道改道被封堵了。封堵用的是条石,不是砖头。条石之间是用石灰勾缝的,可以被凿开。

    帅旗正对的城墙段恰好是水门所在的位置。

    苏棠拿起朱笔,在帅旗和水门之间画了一条直线。

    他等正面强攻牵制住禁军主力之后,用后阵重骑和步兵预备队从水门突进去,条石堵得再死,用重锤反复撞击也能凿出缝隙,只要缝隙大到能挤进去一个人,里面就能破开。

    “立刻送到北门沈渡手里,告诉他戚世安要打水门。”她站起来,把刚写好的预警递给季淮,“城墙西北角,他在城头上能看到帅旗,帅旗一动就是信号。”

    季淮跑出偏殿。

    苏棠继续站在推演板前,把西北角水门的位置圈出来,旁边写:条石封堵,可被凿开,需增防。

    沈渡看完字条,转头朝城墙西北角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条废弃的旧水门他知道,早年引水入城的旧闸口,后来河道改道,水门被封死了。封堵用的是条石和石灰勾缝,不是砖头。条石可以凿开。

    “老邢。”沈渡把字条塞进袖口,嗓音稍微发哑,“带人去西北角水门,把守军人数翻三倍,再让人把城下弩机残骸能用的零件全部拆下来搬到水门上去,拆不了的直接浇火油。”

    老邢没有多问,很快跑下城楼。

    沈渡往帅旗方向又看了一眼。

    帅旗还是没动,但帅旗左侧的重骑方阵正在缓缓往前推进,推进的方向正是西北角,苏棠的判断是对的。

    不过须臾,沈渡从垛口后面退下来。

    老邢带人赶到水门时,叛军工兵正在从外侧凿石灰勾缝,铁凿子打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钝响,震得条石之间的石灰碎屑簌簌往下掉。

    老邢让人把城下拆来的弩机残骸搬到水门内侧,把一架弩机的底座直接抵在条石上,弩弦朝外,箭头穿过条石之间最宽的那道缝隙,瞄准外面正在凿缝的人。

    “放!”

    老邢让弓弩手轮番从缝隙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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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放箭,同时让士兵把弩机残骸里能用的弩弦全部拆下来,在条石内侧临时拉起绊马索,弩机底座被钉死在条石后面,弩弦横拉在水门通道里,高度刚好卡在重骑兵战马的膝盖位置。

    水门内侧的守军正在布防,韩崇已经带着步兵从北门外赶到了水门外侧。

    三千步兵在晨雾里展开阵型,盾牌手在前,长矛手居中,弓弩手两翼散开。方阵从开阔地北侧斜插过来,绕过正在后撤的轻骑残兵,直直插向水门外侧的工兵阵地。

    护卫队的叛军发现了侧翼的威胁,想要调转阵型迎敌,但韩崇的弓弩手已经抢先一步放了箭,箭雨从盾牌手头顶越过,砸进护卫队的阵列里,叛军护卫队阵脚大乱。工兵手里的铁凿掉在地上,几个工兵回头想去捡掉落的铁锤,被禁军盾牌手直接撞翻在地,凿缝声戛然而止。

    沈渡站在城头,转身对身边的弓弩手下了命令,让所有弩机换火箭,往水门正上方的城墙外侧射。

    水门被封死了,但水门上方有一段城墙是砖砌的,砖缝之间长年积水渗漏,砖体已经松动了。韩崇的步兵从外侧压住叛军之后,城头用火箭烧掉那段松动的砖墙,塌下来的砖石会把水门外侧的通道彻底堵死。

    弓弩手们把裹了火油的布条缠在箭头上,点燃之后齐射,几十支火箭同时扎在水门上方那段城墙的砖缝里,墙内的陈年水渍被火一烤,砖石之间的石灰浆开始炸裂。

    片刻之后,城墙外侧的砖面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口子,砖块一块接一块往下掉,最后一整片外墙轰然塌了下去。

    砖石砸在水门外侧的水道上,烟尘冲天而起。叛军工兵和护卫队被塌下来的砖石砸得四处奔逃,铁锤和凿子全被埋在碎砖里。

    烟尘散去,水门外侧的通道已经被塌下来的砖石堆成了一座小山,水门本身没有塌,但外面的路被堵死了。

    戚世安终于动了,是往后撤。

    水门被封死之后,他的帅旗再也没有往前进一寸,重骑的后阵开始往后收缩,步兵预备队也从帅旗两侧撤回了营地。

    很快,城下攻势彻底停了下来。

    韩崇带人清理水门外侧的碎砖时,天色已经大亮。

    叛军工兵丢下的铁锤和凿子横七竖八地散落在碎砖之间,几具被砸死的尸体还压在石块下面,血水顺着石缝渗进下水道的淤泥里。

    沈渡从城头上下来,换了左手握刀。

    他走到水门内侧,蹲下来查看条石上被凿出的裂缝,最宽的那道裂缝已经能伸进去两根手指,条石边缘的石灰被凿得粉碎,露出里面粗糙的石芯,如果韩崇的步兵再晚到一刻,这道裂缝就会被凿穿。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掉落的石灰碎片,用手指捻了捻,碎末里混着铁锈色的粉末,原来叛军工兵在凿缝之前还浇了醋,醋能软化石灰。

    是早就准备好的。

    沈渡把碎片扔在地上,用靴底碾碎,站起来望向老邢,“去查戚世安营地里还有多少工兵,直接报给苏大人。”

    老邢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