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世安的大军。”沈渡靠在旁边柱子上,左手转着短刀。
沈渡停下动作,垂眸盯着跪着的人,“你每隔三天去偏门对面那家面馆吃一碗面,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偏门的换岗规律,你汇报了整整四年的换岗规律给戚世安。”
段平抬起头,看着推演板,忽然笑了一下,很短。
“四年零三个月,偏门的岗哨两班一换,每班七人,换岗时间是辰时和酉时。这几年禁军裁过一次员,偏门守军从每班七人减到了每班五人,这些我都写在信里了。”
“你们要问我风是什么,那我告诉你们,风就是今晚。今晚戚将军的大军会到城外,骑兵在南门列阵,步兵在西门列阵。步兵方阵最前排的是弩机营,用的就是你们在杭州追着查的那种弩机。”
段平继续说,“戚将军说这是探路石,但他叫它们信使,因为箭一离弦,消息就到了,宫里坐着的那个就会知道戚将军不是郑锐,他要的是京城。”
苏棠坐下来,翻开段平的审查记录,“你在端王府案之前就认识戚世安,戚世安调任蓟州镇总兵时你被降职发往蓟州,不是偶然是他点名要的你,因为他是正二品大都护,要一个被降职的禁军校尉,没有人敢不给。”
段平只点头,“他点名要我,是因为我欠他一条命,他调任蓟州之前是甸洲都护府的副都护,我在甸洲做禁军校尉时出过一桩案子,失手杀了一个同僚,戚将军替我压了案子,让我改名换姓进了京城禁军。”
“后来端王府事发,我被审查,他又把我调回身边。我在蓟州大营做了几年辎重兵,他给我安排了新身份,但从没让我还那条命,他只说等风来时,我会知道自己该站在哪扇门后面。”
苏棠站起,走到推演板前,把段平的名字从最下方移到戚世安的旁边,用朱笔在两人之间画了一条线,然后加重。
她转过身,看着段平,“他当年替你压下甸洲的案子,后来点名要你,是早就在为以后做准备,其实你不是因为欠他一条命才愿意替他开门,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是他的人。”
段平嘴角猛地僵住,随后舔舔嘴角的血痂,微眯双眼轻哼,“随你怎么说,反正风已经来了,今晚谁也挡不住。”
“风来了不假,但偏门不会开。”
沈渡直起身来,“你今天被抓的消息已经封锁了,戚世安的大军到了城外,会按计划放信号给你。但信号来了,不会有人去开门。到时候偏门紧闭,他的骑兵进不了城,步兵就得在城门外列阵,你应该知道,城门外列阵意味着什么。”
“一旦攻城,他那些弩机就不够用了。”他低头,看着段平,“你替他等了四年,最后等来的是他站在紧闭的城门外,看着城头的火把,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开的门。”
“后悔吗?”
段平没说话,低下了头。
沈渡带人摸出北门,天边露出鱼肚白。
老邢和独眼陈各带一队暗线,贴着城墙根往西摸过去。弩机营的阵列在西北角,左侧紧挨着一片废弃的民房。
沈渡蹲在一堵塌了半截的土墙后面,数弩机营的火把数量,估摸着左侧的守卫大约有一个队,散布在民房和阵列之间。
他们的注意力全放在城头方向,没有人往侧后方看。
老邢从另一堵墙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朝沈渡打了个手势,意思是右侧也有守卫,但人数不多,只有四个,正在一辆辎重车旁边烤火。
沈渡让他带人绕到辎重车后面,等他的信号。
独眼陈从靴子里抽出一把短刀咬在嘴里,带着两个人贴着墙根往前爬,一直爬到距离弩机阵列最近的一间塌了屋顶的民房里。
沈渡深吸一口气,右手握紧刀柄,从土墙后面站起来。
信号是一声极短的口哨,混在晨风里几乎听不见。
老邢从辎重车后面扑出去,一刀敲在烤火守卫的后颈上,那人一声没吭就软了下去,另外三个还没来得及反应,被老邢带的人从背后按住,嘴巴被死死捂住。
独眼陈几乎在同一时刻从民房里窜出去,短刀速度飞快,弩机阵列左侧的两个守卫同时倒地。
沈渡带剩下的人直接冲向阵列,弩机营的士兵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城头,直到刀背敲在第一排弩机手肩上,才有人反应过来。
“左翼!左翼被抄了!”
“快来人——”
有人惊呼,但还没传出去就被老邢一拳打得说不出话。
混乱只持续片刻。
弩机左侧的守卫被打掉之后,整个阵列松散,歪歪斜斜往右侧缩。
右侧的弩机手试图调转弩机方向,但沈渡已经带着人从左侧杀到了中间,他在弩机阵列中心站定,一人劈翻了三个试图重新上弦的弩手。
左侧阵列彻底溃散,弩机被掀翻了好几架,火把滚落在地上点燃了散落的油布,浓烟从阵列中心升起来。
城头的弓弩手看到了浓烟,箭矢紧跟着从城头倾泻而下,直直灌进左侧阵列缺口。
沈渡挥刀,逼退最后一个冲上来的弩手,转身就往回跑,“撤!”
老邢和独眼陈带着暗线从民房和辎重车两侧交替掩护后撤,城头的弓弩手为他们压阵,沈渡跑到城墙根下时回头,发现左侧的弩机阵列已经完全垮了。
他攀上城头的绳梯,翻过垛口。
城下的弩机阵列被摧毁左侧半翼,戚世安的弩机建制被打出一个无法填补的缺口,弩机手开始往后撤,步兵方阵在弩机火力掩护不足的情况下不敢贸然推进。
戚世安只能下令暂时收缩阵线,步兵方阵缓慢后撤,骑兵开始从两翼往前推,试图用骑兵的冲击力弥补弩机火力的不足。
韩崇登上城头时,城下的浓烟还没散尽,他展开苏棠重新标注过的城防图递给禁军统领。
城防图上标注了戚世安骑兵集结的两个位置,南门和西门,中间有一段城墙是骑兵无法直接攻打的陡坡。
苏棠用朱笔在陡坡位置画了一道线,旁边写了四个字:诱敌至此。
禁军统领看一眼,下了城楼去调兵。
沈渡回到案戏司,苏棠还站在推演板前,把戚世安骑兵的最新位置用炭笔标上去。
烛火已经燃尽,晨光洒落,她没回头,“偏门没开,弩机垮了,他的阵型被打乱了。现在他把骑兵推到前面,是想用骑兵的速度优势在城墙上撕开一道口子,但骑兵攻打城墙,到了城根底下就成了靶子,他需要步兵跟上,需要骑兵和步兵协同。”
“以前协同靠弩机,现在弩机被毁了一半,协同会出现空档。”她放下笔转身,“这个空档在哪里?我还没算出来。”
沈渡走过来,拿起搁在砚台上的朱笔,在陡坡位置画了一个圈,“在这里,他让骑兵从南门和西门同时推进,两个方向的骑兵会在城墙东北角汇合。但从西门到东北角,中间要经过一段陡坡,陡坡不适合骑兵冲刺,步兵爬坡也更慢。”
“骑兵到了陡坡跟前,骑兵得等步兵跟上,步兵也追不上骑兵,这个等的时间,就是空档。”他放下笔,看向苏棠侧脸,“空档有多长?”
苏棠侧头,发现沈渡额前有点沙,生出为他擦掉的心思,看他些时候,最终还是没动手。
沈渡不自觉往前一点,后知后觉又连忙后退,然后发现喉间有点干,马上给自己倒了杯茶,到嘴里才发现已经凉了。
她低头,拿笔计算,“陡坡南北直线距离大约三百步,骑兵下坡要慢行,步兵上坡要负重。两军都会在坡上迟滞,空档至少能持续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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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内,他的骑兵和步兵首尾不能相顾,禁军如果从侧翼插进去,能把他的阵型从中间截成两段。”
沈渡看完应下,转身往外走。
城下浓烟未散,苏棠在推演板前接到韩崇派人送来的最新战报。
戚世安的骑兵在南门和西门同时推进,速度比她预估的更快。
她将战报上的时间与推演板上标注的骑兵速度重新核算了一遍,发现一个之前没料到的变化,原来戚世安把骑兵分成了两个批次,第一批次全是轻骑,没有配重甲,速度比重装骑兵快了将近一倍。
她放下战报,在推演板上把推进路线重新描了一遍。
这条线从南门出发,沿着城墙外侧的官道直插东北角的陡坡,如果轻骑全速推进,沈渡刚才估算的空档将会被压缩到不足两刻钟。
两刻钟之内禁军的侧翼穿插必须到位,否则轻骑冲过陡坡,步兵跟上,阵型重新咬合,叛军的骑兵和步兵就能在城墙东北角重新汇合。
过了会,门被推开,季淮抱着一摞刚从城头送下来的伤亡统计走进来。
他看见苏棠站在推演板前一动不动,手里捏着一截朱笔,笔尖悬在陡坡位置上迟迟没有落下。
“苏提举,城头伤亡统计出来了,北门弓弩手伤了十几个,弩机营左侧被沈副提举打掉之后,城头的压力确实减了不少。”
季淮说,“但戚世安的骑兵推得太快,禁军统领问能不能提前发动侧翼穿插。”
笔尖点在陡坡位置上,苏棠说,“沈渡刚才算了空档,说陡坡能拖住骑兵小半个时辰,但那是按重装骑兵算的,戚世安改了编制,第一批次全是轻骑,陡坡拦不住轻骑全速冲锋,我们必须提前动手,不能让轻骑冲过陡坡。”
她转过身,“禁军的骑兵现在在哪里?”
“南门外待命。”
“让禁军统领分出一半骑兵,绕到西门和陡坡之间的官道东侧,在轻骑冲过陡坡之前从侧面截住他们,陡坡本身是斜坡,骑兵从侧面冲进去,能借着地形把叛军轻骑阵型撞散。”
苏棠笃定,“轻骑没有重甲,经不起冲击。”
忽然,外面脚步急促,老邢跑进来,盔甲上全是泥和血,左臂的袖子被撕掉了一截,露出一道还在渗血的刀伤,“苏提举,沈大人让我来送信。”
“戚世安的骑兵换了阵型,轻骑在前,重骑在后,中间夹着步兵。禁军的骑兵已经从南门绕过去了,但轻骑的速度太快,我们的骑兵还没到位,叛军的轻骑已经到了陡坡。”
苏棠抬头看他,“沈渡呢?”
“还在北门城头,他带了一队弓弩手压在最前面,说轻骑过陡坡的时候会有一波短暂的混乱,弓弩手趁混乱放箭,能拖延片刻,他要我带话给你。”
没多久,季淮又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禁军统领的回执,“禁军骑兵已经到位,在陡坡东侧埋伏好了,只等叛军轻骑冲过陡坡,就从侧面杀进去。”
“但统领说,轻骑虽然没重甲,但人数至少三千,我们的骑兵只有一千二,侧面冲击只能打乱他们的阵型,吃不掉他们,需要步兵跟上。”
“步兵已经在陡坡北侧等着了,轻骑阵型一乱,步兵就从北侧压上去,轻骑被侧面冲击之后,只能朝陡坡下面的开阔地退。开阔地是步兵的阵地,骑兵在步兵阵地里跑不起来。”
她侧身让开位置,把地图上陡坡下方的开阔地指给季淮看,“传令给陡坡北侧的步兵方阵,轻骑退入开阔地之后不许追击,只许压住阵脚。重骑还在后面,步兵不能追出去。”
季淮点头,接过手令跑出偏殿。
苏棠站在推演板前,用在重骑的待机位置画了一个问号,然后写了一行字:重骑未动,戚世安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