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勉抵达杭州那天,雨下得很大。
苏棠和沈渡在军器司对面的茶肆二楼等了一个时辰,老邢提前两天就带人蹲守在码头,宋勉的船一靠岸就被盯上了。
他这次来杭州只带了两个随从,轻车简从,不像来查验军器,倒像是来探风声的。
苏棠透过茶肆竹帘的缝隙看着宋勉走进军器司大门,放下茶杯,“他比贺龄沉得住气,在码头还跟船家讨价还价,不像知道自己被盯上的人。”
沈渡把刀挂在腰间,直起身,轻哼一声,“那就让他知道。”
两人下楼穿过雨幕,直接推开了军器司正堂的门。
贺龄正陪着宋勉说话,桌上摊着几份验收文书。
宋勉听见门响转过头来,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看见苏棠身后的沈渡时,笑容僵了一瞬。
“宋主事。”苏棠在宋勉对面坐下,从布袋里取出萧季堂的供词、贺龄的调拨单、魏悯总账中标注宋勉名字的几页,一字排开在桌上。
“你在兵部武库司管全国军器调配,杭州军器司的试用弩机额度是你批的,萧家的图纸是你提供的,弩机调往蓟州的调拨单是你签的。”
“这三件事,请你逐一解释。”
宋勉看着桌上那几份文书,端茶杯的动作顿了一下,把杯子放回碟子里,“苏提举,试用弩机额度是兵部正常公务,萧家的图纸是杭州军器司报上来的,调拨单也是按程序签发的。我不明白这三件事有什么好解释的。”
“你去年三月批给杭州军器司的试用额度是四百把弩机,同月萧家从仓库里提出了一批铁料,数量恰好够铸四百把弩机。贺龄说这批铁料是你指定要用的,你还让他按范世清的图纸规格生产,不能改动。范世清的图纸是从郑锐私库里流出来的,规格和甸洲那批弩机完全一致。”
苏棠说,“宋主事,你让萧家用郑锐的铁料、范世清的图纸,替蓟州镇造了一批弩机,这件事从头到尾就不是正常公务。”
宋勉的喉结上下滚动,转头看向贺龄。
贺龄低着头,不敢和他对视。
宋勉收回目光,重新端起茶杯,手很稳,“我只是按规定办事,试用额度是兵部批准的,图纸是杭州军器司提供的,我没有见过什么范世清的图纸,更不知道铁料来源。”
“至于调拨蓟州,蓟州镇是大齐北面最重要的军镇,试用弩机调配给蓟州合情合理。”
“戚世安让你从试用订单里借一批弩机,有没有这回事。不是调拨,是借用。”
沈渡靠在门框上,接过话头,“萧季堂亲口说你派人去萧家,说这批弩机不是给杭州军器司用的,是给蓟州的,你没走兵部正常调拨程序,直接让曾诚从蓟州大营派车来拉的货。可对?”
贺龄的供词上写得清清楚楚,宋勉提供图纸、指定规格、安排调拨,每一项后面都有对应的日期和文书编号。
“是戚世安让我做的。”宋勉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他说蓟州大营的军器库有一批弩机需要更新换代,但兵部正常采购流程太慢,让我从杭州试用订单里先调一批过去应急。
他说试用额度由我批,杭州军器司由我协调,只需要在文书上把试用写成调拨,神不知鬼不觉。”
苏棠放下供词,“戚世安和魏悯什么关系?”
宋勉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只知道他每次来京述职都会去见魏悯,但从不带我同去,他让我做的事,都是通过密信交代,信上从不提魏悯的名字。
我知道铁料来源可疑,但不敢问。我是武库司主事,他是蓟州镇总兵,正二品的封疆大吏,我不敢违逆。”
沈渡从宋勉随从手里拿过他的行李,打开之后里面除了换洗衣物,还有一个上了锁的扁平木匣。
沈渡把木匣放在桌上,拿刀尖挑开锁片,翻开盖子。
木匣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封密信,最早一封的落款日期在郑锐死前一年。
苏棠拿起最上面一封,拆开,信纸上的字迹是戚世安的亲笔,用的是隐语,但核心意思很清楚。
要货,要快,走老路。
她把这封信和萧家出货单上同一日期的记录放在一起,字面上看信里只提了“货”和“老路”,没有写明是弩机还是蓟州,但出货单上那天恰好出了一批刻着“萧”字的弩机,数量与信中所提完全吻合。
宋勉看见那个木匣,脸色彻底灰了。
从杭州到蓟州,快马走了六天。
季淮留在杭州整理军器线全部案卷,老邢带暗线先行北上,提前在蓟州大营外围布控。
苏棠和沈渡并骑走在队伍中间,马鞍旁挂着的布袋里装着宋勉签字画押的口供、戚世安的密信、萧季堂的供词和贺龄的调拨单,厚厚一摞,用油布裹了三层。
第六天傍晚,他们在蓟州城外三十里的驿站歇脚。
苏棠把戚世安的履历摊在驿站的木桌上,和魏悯总账、郑锐名册放在一起比对。
戚世安从甸洲都护府调任蓟州镇总兵的时间,恰好在郑锐死前半年。他在甸洲时与郑锐共事三年,与范世清有公文往来记录。魏悯总账上虽未出现他的名字,但几笔大额军器转运记录的日期与他调任蓟州后的几次回京述职完全重合。
“郑锐死后,魏悯的军器线没有断。有人接管了最关键的一环:兵权。”
苏棠的手指在三份文书之间来回点,郑重开口,“戚世安把魏悯的银子和郑锐的铁料合在一起,铸成弩机运进蓟州大营。他不是郑锐的旧部,是郑锐的接班人。”
沈渡把刀放在桌上,低头看那张摊开的地图,手背撑着下颌,“蓟州镇下辖三万精兵,离京城只有一天一夜的马程,他要是真囤了足够的军器,这三万人够他把京城围上三圈。”
苏棠从行李里翻出宋勉的口供副本。
宋勉在供词末尾交代了一件事:戚世安最后一次给他发密信是在魏悯倒台之后,信里语气明显急促,反复催促他尽快把试用弩机调往蓟州,明明他说戚世安以前从不催货,那一次却在信里用了“速办,勿误”三个字。
“他急了,魏悯倒了,范家被抄了,赵垣和孙晋也被抓了,他的供货线和洗钱线全部被切断,只剩下宋勉这一条还能勉强运转。”
沈渡倒了杯热茶,放在苏棠手边,很快说,“他让宋勉催货,不是因为他需要更多的弩机,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
驿站的茶粗粝发苦,却实打实传递出热气,在深秋的寒夜里袅袅升起。
苏棠端起茶杯暖手,没有喝,目光还钉在地图上。
“他时间不多,但手里还有三万精兵。我们这次去蓟州,名义上是核查军器库账目,实际上是去摸他的底。他一定会防着我们,但不会直接翻脸,这么做就等于承认他有问题。
他会配合我们查账,让我们看他想让我们看的东西,然后在背后把所有证据销毁干净。”
“那就让他以为我们只看他想让我们看的东西。”沈渡头侧得更彻底,仗着苏棠没反应光明正大盯她侧脸。
“账目给他查,军器库给他清点。我们真正要找的不是弩机是蓟州大营的布防图。他如果真准备动手,他的兵力部署一定和兵部备案的布防图不一样。
拿到了布防图,就知道他的目标是哪里。”
苏棠一顿,从行李里翻出两份文书,一份是季淮从兵部调来的蓟州布防备案副本,另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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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老邢手绘的蓟州大营外围地形图,继续说,“备案上蓟州大营的兵力分布是北重南轻,主防甸洲边境。如果他改了部署,把重兵往南调,是在防京城。”
沈渡拿起地形图,看了片刻。
蓟州大营驻扎在蓟州城北,三面环山,只有南面一条官道直通京城。
如果戚世安要调动大军南下,必须经过蓟州城南的驿站群,而他们刚才路过的那个驿站就是官道上的第一个哨卡。
很快,苏棠轻点桌案,沉声道:“老邢已经在驿站附近留下了暗哨,从明天开始,所有从蓟州大营出来的信使都会被跟踪,不管戚世安往哪里送信,我们都能截到。”
次日卯时,苏棠和沈渡抵达蓟州大营,门外守卫验过案戏司的公文后放行。
蓟州大营的规模比苏棠想象中更大,营墙高而厚,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座瞭望塔,塔上的弓弩手居高临下,箭头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营内的军器库在北侧,紧挨着练兵场,库门口有重兵把守。
戚世安在正堂设宴接风。
他五十出头,身形魁梧,方脸浓眉,腰佩长剑,说话声如洪钟。
他亲自到正堂门口迎接,拱手行礼的姿态无可挑剔,“苏提举、沈大人,二位远道而来,戚某有失远迎。蓟州风沙大,不比京城舒适,二位多多担待。”
苏棠还礼,戚世安引她入席,席间菜肴丰盛,他亲自给苏棠斟了一杯酒。
“苏提举在京城办的那些大案,戚某早有耳闻,那些人在朝中盘踞多年,苏提举凭一己之力将他们连根拔起,戚某佩服得很。”
“戚大人过奖。”苏棠垂眸,轻笑,“案戏司办的不是我个人,是案戏之法。”
戚世安放下酒杯,“案戏之法戚某在甸洲时就听说过,苏提举用皮影戏审案,让凶手自己演自己,演到无路可退。”
“这法子听起来像戏法,仔细想想却有些可怕,因为人在戏里,最难藏住的是自己的习惯。”
苏棠眉梢微动,“戚大人也喜欢看戏?”
“不。”戚世安微微勾唇吗,笑意不达眼底,“戚某这辈子,从来不看戏。”
席散后,戚世安让曾诚带苏棠和沈渡去军器库查验。
曾诚是蓟州大营的军器库总管,四十来岁,面皮白净,说话低声细语,领着两人穿过练兵场,一路点头哈腰,客气得过分。
苏棠凝眉。
军器库的大门打开之后,一排排整齐的兵器架映入眼帘,按种类分架摆放,每架上都挂着入库登记牌,上面写着入库日期和数量。
沈渡沿着架子逐排查看,苏棠走到存放弩机的区域。
架上的弩机约有百余把,机身擦得锃亮,刻着官造标记。她拿起一把翻过来看底座,发现铁面上有一处被重新打磨过的痕迹,旧印记虽已被磨平,残留的凹痕却隐隐能看出一个“萧”字的轮廓。
她不动声色把弩机放回原位,继续往下看,很快发现几乎每把都有类似的打磨痕迹,有的磨得浅,对着光还能看到旧印记的残影,有的磨得深,但打磨的方向和官造弩机正常的抛光方向完全不同。
她放慢脚步,在心里数了一遍带有打磨痕迹的弩机数量,然后走到军器库最里侧的角落。
角落堆着几口木箱,箱盖上标着“待报废”三个字,落了一层薄灰。
她随手掀开最上面一口箱子的箱盖,里面装着几把报废的弩机,机身上的旧印记没有被磨掉。
“曾总管。”苏棠拿起一把报废弩机,转身面向曾诚,“这批待报废的弩机,机身上刻的是萧字。”
她微眯双眼,“萧家是被削了供应商资格的私营造坊,他们的弩机怎么会出现在蓟州大营的军器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