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诚脸上笑容僵住,随即恢复如常,“回苏提举,这批弩机是几年前从杭州军器司调拨过来的试用批次,因为试用不合格,所以打入了待报废。至于机身上刻的萧字,下官不太清楚,也许是试用批次的特殊标记?”
“试用不合格的弩机,为什么机身上有重新打磨的痕迹?你架上摆的那些弩机,有一半都是打磨过的。”沈渡从架子上随手拿下一把弩机,翻过来把底座对准曾诚,语气平静。
“官造弩机的底座是一次成型,打磨方向统一朝后,你这批弩机的打磨方向是乱的,有些朝左,有些朝右,显然是后来补磨的,补磨是为了盖掉原来的印记。”
“盖掉的是不是这个萧字?”
曾诚抿紧唇,转头看了一眼库门口的卫兵。
卫兵离得很远,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下官只是管库房的,调拨单上怎么写,下官就怎么入库,这批弩机来的时候就已经打磨过了,下官确实不知道原来刻的是什么字。”
他收回视线,微微俯身,“苏提举明鉴。”
“调拨单呢?”
苏棠伸出手,冲他挑眉,“我要调阅这批弩机的原始调拨单。”
曾诚连忙应下,说调拨单在兵部备案的那份需要调档,营内存底的那份他马上去找,请苏提举稍候片刻。
可这一“稍候”就是两天。
两天里曾诚以各种理由拖延:调拨单锁在柜子里,钥匙在戚大人那儿;戚大人出去巡视防区了,明天才回来;找到了调拨单的存根,但纸张被虫蛀了需要重新誊抄。
苏棠直觉有鬼,却没催促。
她利用这两天,以“熟悉大营布局”为由,由曾诚陪同在营内走动。
她走得慢,每经过一处哨卡和营门都停下来看一看,回到自己的住处后,她立刻凭记忆把走过的路线画在纸上,与兵部备案的布防图逐一比对。
第二天傍晚,她把两天来画的路线图全部摊在桌上。
沈渡从外面进来,把传回来的外围布控报告放在她手边,“戚世安今天确实出营巡视了,但他去的是南边,不是北边。老邢的人在南面的官道附近发现了一支辎重车队正在集结,车上的物资用油布盖着,押运的都是戚世安的亲卫。”
苏棠点头,把一份新画的路线图推到他面前。
兵部备案的布防图上标注的重兵在北侧,但她昨天在营内走动,发现北侧的几处营房根本没有驻军的痕迹,火灶是冷的,马厩是空的。
“他的布防是朝南的,三万兵马全压在蓟州城南侧,正对京城方向。”
她把昨天标注过的几处异常位置用朱笔圈出来,连成一条线,指向南面,笔尖轻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全是重兵。”
“我们今天在军器库里看到的弩机,加上萧家仓库里还没运出来的那批,再加上曾诚说‘待报废’其实根本没报废的这一批,足够武装一支精锐前锋,所以他这几年一直在等最后一批货,宋勉的试用弩机就是。”
掌心向后撑住桌案,沈渡斜斜靠着,又点头,“拿到了调拨单,他这条军器线就彻底断了。”
忽然,门外脚步声响起,很急。
老邢推门进来,反手把门关上,压低声音说戚世安刚回营说调拨单找到了,请他们去正堂。
二人对视一眼很快收回,沈渡握紧刀柄,苏棠把桌上的路线图收进布袋里,站起来拍拍袖口。
“走。”苏棠头也不回,“去看看他给我们准备了什么。”
苏棠和沈渡进正堂时,戚世安已经坐在主位上了。
他换了身藏青色的武官常服,腰间的佩剑换成了茶盏,面前的桌上摊着两份文书。
曾诚站在他身侧,双手垂在身前,神色局促,正堂里的灯火比平时多点了两盏。
“苏提举,沈大人,请坐。”
戚世安抬手,指对面的椅子,声调平稳,“二位要的调拨单曾总管找到了,存档那份被虫蛀了不假,但底根还在,曾总管费了不少功夫才从旧档里翻出来。”
苏棠坐下,目光扫过桌上那两份文书。
一份是调拨单的底根,纸张泛黄发脆,边缘确实有虫蛀的痕迹。另一份是曾诚手写的说明,寥寥几行字,大意是调拨单原件因保管不善被虫蛀损毁,底根经核验无误。
她拿起调拨单底根,对着灯火仔细看了看。
纸是老纸,墨是旧墨,印章是蓟州大营的关防,一切都像是真的。
“曾总管,这批弩机从杭州调拨过来的时候,入库验收是你签的字。”
她把调拨单放在桌上,沉下声,“你验收的时候,弩机机身上刻的是什么字?”
曾诚眼皮微跳,很快回应,“回苏提举,下官验收时弩机机身上刻的是官造标记,至于是不是后来被人打磨过,下官确实不知情,军器库每年进出几百批物资,下官不可能每把弩机都翻过来看底座。”
“你刚才说刻的是官造标记,但我在待报废箱子里看到的报废弩机,机身上刻的全是萧字。你说这批弩机是试用不合格才打入了待报废,那入库时刻的应该是试用批次的标记,可官造标记和试用批次标记是两套完全不同的编号系统。”
苏棠坐的笔直,不紧不慢,“这批弩机入库时,登记册上写的究竟是什么?”
曾诚张张嘴,没发出声音。
戚世安放下茶盏,接过话头,放缓语速,“军器库的账目曾总管确实有疏忽,这批弩机是几年前从杭州调来的试用批次,当时蓟州大营正值换防,人手紧缺,入库登记做得不够仔细,后来试用不合格,就搁在库房里一直没处理。”
“萧家虽然是私营造坊,但当年也是给兵部供过货的,也许是试用批次里混了几把萧家的旧货,曾总管入库时没有逐把查验,是戚某治下不严,在此向二位赔个不是。”
苏棠看着戚世安。
他没露出一点马脚,赔礼的姿态摆得恰到好处,既承认了疏忽,又避开了要害。
“戚大人治下不严,自有兵部考核,但弩机上出现被削了供应商资格的私营造坊的标记,这就不是疏忽能解释的了。”
“这批弩机上的萧字被重新打磨过,打磨的方向和官造弩机正常的抛光方向完全不同,打磨是为了盖掉原来的印记,那么盖掉萧字是为了换上什么?”
身躯微微后仰,苏棠唇角勾起一点弧度,悠悠道:“戚大人自己的标记?”
戚世安端起茶喝了一口,转头看曾诚一眼,曾诚立刻垂下头退出正堂。
苏棠没说话,也喝口茶,静静观察着。
“萧家的弩机,凭什么出现在蓟州大营的军器库里?”
过了会,戚世安开口,“萧家是被兵部削了供应商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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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的私营造坊,他的弩机不该出现在任何一座军器库里。这个道理苏提举懂,戚某也懂。”
苏棠只轻哼一声,微抬下巴示意,“那就请戚大人解释。”
正堂陷入沉默。
“这批弩机,是郑锐的,他在甸洲私设军器库,足够武装一支精兵。他死后他囤的军器没有全部留在甸洲,有一部分被转运到了江南,通过萧家重新加工后流入各地军器库,蓟州收到的这一批就是郑锐的旧货。”
“至于为什么郑锐的旧货刻着萧字,是因为萧家替他加工过,你刚才提到打磨的方向和官造抛光不同,是因为有人曾试图磨掉萧家的标记。这个人磨得很粗糙,留下了一目了然的痕迹。”
“但如果戚某真的要销毁证据,绝不可能留这么粗糙的手艺给你们看,所以这个人故意留下痕迹,目的是指向萧家。”戚世安一顿。
“指向萧家,就是引向郑锐的旧账,郑锐的旧账一旦翻出来,甸洲私库的位置、转运军器的路线、经手人的名录,全都会浮出水面,所以这个磨弩机的人不是想销毁证据,是想推动我们查到郑锐那条线。”
苏棠没接话,但她注意到戚世安在说“郑锐旧部”时,反应比之前大。
她轻轻点头,“您继续。”
“萧家的弩机出现在蓟州,是郑锐旧部在暗中运作,他们想利用这批军器重新联络旧部,等着有朝一日替郑锐翻案。蓟州离京城最近,一旦他们集结了足够的兵力和军器,第一个目标就是京城,戚某治下出了这种事,失职在先,戚某明日就上折向兵部自请处分。”
戚世安垂眸,轻叹口气,“至于这批弩机的来源,二位已经拿到证据,他们指向哪里,戚某就配合查到哪里。”
沉默一会,苏棠直起身,“戚大人方才说这批弩机是几年前从杭州调来的试用批次,入库登记做得不够仔细,你既知道这批弩机是郑锐旧部暗中运作的赃物,为何拖到现在才说?”
戚世安深吸口气,双手摊开,“因为戚某没有证据。”
苏棠蹙眉。
“这几年戚某一直在暗中追查郑锐旧部的动向,但对方藏得很深,赵垣、孙晋、庞安,这三个人都是戚某接任甸洲大都护时的旧属,戚某一直怀疑他们和郑锐余党有牵连,但没有确凿证据。
直到案戏司将赵垣和孙晋抓获,审出了私库的位置,戚某才确认了这些事。所以戚某主动入京,主动交代私库位置,主动接受朝廷督查。”
“不瞒苏提举,戚某这几年等的就是今天,戚某被人当刀使了,要自己把它交出来。”
他垂眸轻笑,有点发凉,又笃声说,“戚某在此向苏提举保证:一,明日兵部述职完毕后自请停职,接受案戏司与三司联合审查。二,凡戚某名下的旧部和蓟州军器库的出入账目,全部对案戏司开放,绝不再设任何关卡。”
苏棠把调拨单底根放回桌上,站起身来。
很快,沈渡站她身后,微眯双眼握住刀柄。
很快,苏棠发现,沈渡下巴快抵上她发间,两人距离比平日更近些了。
但沈渡似乎没察觉。
苏棠一怔,面上自若,清嗓道:“明日等你自请停职,大营巡查时限三天,查到多少算多少,莫要挪库。”
戚世安没说话。
苏棠抬腿转身。
下一秒,沈渡又跟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