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季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很稳,“没有新买家。魏悯倒台之后这批货没了主顾,只能堆在萧家仓库里吃灰。
你让老夫交代新买家,老夫交代不出来。这批货没有新主人,只有萧家自己守着。”
“萧家在魏悯案发之后突然改用自己姓氏做标记,新模具的编号不在甸洲销毁清单上,空窑附近的邻居和驿站记录都表明你们在魏悯死后仍在向外出货。”
苏棠声音不高,一字一句,“这批新弩机是给谁造的?”
萧季堂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嗓音仍旧平稳,“老夫说了,这批货没有新买家。”
“没有新买家,那萧家仓库里的出货单是怎么回事?”
“清河坊码头上的邻居说上个月还有几条船夜里来你这儿装货,箱子大小和这批弩机刚好对得上,船上的人穿的是公服。
你萧家三代造军器,魏悯没倒之前你给他供货,郑锐没死之前你给他供货,现在他们两个都死了,你还在供货。”
沈渡靠在门框上,把刀横过来搁在臂弯里,眉梢一挑侧开头,不留情面,“你总不至于是在给死人供货吧?”
萧季堂手终于抖了一下,茶水从杯沿溅出来,落在桌面上,他看着那滴茶水在桌上慢慢洇开,半晌没有开口。
苏棠没说话,沈渡也没有,后堂里只剩下茶壶里水滚的咕嘟声和窗外运河上货船靠岸的闷响。
萧季堂把那杯茶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圈,然后缓缓开口。
“是官造,这批新货不是私单,是杭州军器司的官造订单。萧家被削了供应商资格之后一直想重新拿到官造许可,魏悯倒了之后杭州军器司主动找到萧家,说可以给萧家一条重回官造的路,条件是先交一批试用弩机。
这批萧字弩机就是试用批次,经办人是杭州军器司的司正。”
苏棠抿唇。
沈渡轻哼,转身跟上。
杭州军器司的衙门在城北,占地不大,门前的石狮子比兵部的小了两圈,但门禁森严。
二人到的时候,司正贺龄正在正堂里批公文。
他四十出头,方脸浓眉,穿一身藏青色官袍,袖口磨得发亮,看起来是个常在作坊里盯着工匠干活的人。
苏棠动作利落,几下掏出萧季堂的供词和萧家仓库里搜出的出货单,放在他面前。
贺龄低头,看了片刻,没动。
苏棠:“萧季堂说这批弩机是杭州军器司的试用订单,经办人是你,可有此事?”
“有。”贺龄抬起头,“这批弩机确实是杭州军器司下的试用订单,数量不多,四百把,是兵部武库司年初批下来的试制额度。试用订单不需要经过兵部正常采购流程,由地方军器司自行发包。
萧家三代造军器,手艺比官营作坊强,下官把试用订单发给他们,是为了择优录取。”
苏棠眉梢微动,又问,“兵部武库司的批文呢?”
贺龄站起来走到身后的文件架前,从最上层抽出一份公文放在桌上。
公文上盖着兵部武库司的公章,内容是批准杭州军器司试用民营作坊制造弩机,额度四百把,经办人一栏签着一个名字:宋勉。
苏棠拿起来,仔细看了看。
公章是真的,批文格式也符合规范,但宋勉这个名字她见过,在魏悯总账的末尾,军器转运的几笔记录旁边,出现过同一个名字。
魏悯没有给他标代号,直接写了全名,字迹工整,没有任何遮掩。
苏棠微微皱眉,“宋勉,兵部武库司主事,他批了你的试用额度,你和他之间有什么往来?”
“下官和宋主事是同科进士,私交不错,这批试用订单的额度是他主动批给下官的,说杭州军器司的官营作坊产能不足,可以试试民营。”
“他主动批给你试用额度,然后你正好找到了萧家,萧家正好有郑锐留下的铁料和范世清提供的图纸,正好能在两个月内交出四百把弩机。”
苏棠点头,晃晃那纸,“这批弩机上刻的是‘萧’字,不是‘郑’字,说明萧家本来打算把这批货卖给另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宋勉。”
话毕,贺龄额头上渗出细密汗,只得抬起手擦拭,“下官不知道萧家和郑锐的关系,也不知道宋主事和萧家之间有什么往来。”
“下官只是按规矩办事,找作坊生产,生产完了验收入库。”
“萧季堂说在郑锐死后你们主动找上了他,萧家根本没有申请试用额度,是你代表杭州军器司主动找上门去的。”
苏棠微微后仰,靠上桌案,“你还告诉他试用订单只是开始,后续还有批量订单。”
贺龄没有说话,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几张纸,手指在桌沿上反复摩挲,嘴唇动了动,“是宋勉让下官去找萧季堂的,他说只要萧家能通过试用验收,兵部就会正式恢复萧家的供应商资格。”
“下官不知道这批铁料的来源,萧家以前就给兵部供货,下官以为他们只是把旧库存拿出来用,下官要是知道铁料是郑锐的赃物,绝不敢接……”
沈渡靠着正堂的门框上,伸出手掌打断,“贺大人,你刚才说不知道铁料来源,但你批给萧家的试用订单上,弩机规格和郑锐那批弩机完全一致,连扳机改良的图纸都一模一样。”
“萧家的图纸是范世清提供的,试用订单要求按同一套图纸生产,是你提的,你不可能没见过图纸。”
沈渡把那份兵部批文翻过来,背面附着一页弩机规格明细,明细上的图纸编号和范世清暗室里搜出的图纸编号只差一个尾数。
贺龄肩膀有点颤动,双手交握在桌上,“是宋勉把图纸交给下官的,他说这批试用弩机必须按这个规格做,不能改动,下官知道这批图纸来路不正,但宋勉是兵部武库司主事,他说的话下官不敢不听,他背后还有贺家三代在杭州军器司任职,下官不敢得罪兵部的人。”
苏棠从布袋里取出魏悯总账的誊本,翻到有宋勉名字的那一页放在贺龄面前。
“宋勉在魏悯的军器转运线上至少出现了好几次,他管的是兵部武库司,武库司管全国军器的储备和调配,你和他之间是试用订单的经办关系,但他和魏悯之间是军器转运的合作关系。
他负责把郑锐的铁料从甸洲军器采购单里核销掉,换成民营作坊的试用额度。这批弩机最后不是留在杭州军器司的仓库里,被分批调拨到了别的地方。”
连续多日在外查案,她也有点不耐烦,手指按住纸面,语气重了些,“调拨单上的目的地写的是哪里?”
贺龄沉默一会,站起来走到文件架前翻找了很久,从最底层抽出一份被压得很平整的调拨单放在桌上,“试用弩机入库之后,兵部武库司发了一份调拨函,把其中一百把调往了蓟州镇。”
蓟州镇。
苏棠扭头,和沈渡对视。
蓟州镇是京畿北面的军事重镇,驻扎着拱卫京师的蓟州大营,下辖近三万精兵。
按大齐军制,地方军器司生产的军器要调入拱卫京师的大营,必须经过兵部武库司的调拨令,每一把弩机都要登记造册、注明去向。
萧家的试用弩机按规矩只能留在杭州军器司作为验收样品,不能调拨出境。
这批弩机被调往蓟州,违反了试用订单的所有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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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收人?”苏棠口干舌燥,只捡重点问。
贺龄翻到调拨单最后一页,指接收人签名栏,那里签着一个名字,曾诚:蓟州大营的军器库总管。
沈渡把名字记下来,转身出去吩咐老邢立刻飞鸽传书回京城,让季淮调取曾诚的履历。
苏棠把调拨单、兵部批文和贺龄的供词依次排在桌上,让贺龄在每一份上签字画押。
贺龄签完之后搁下笔,抬起头,“苏提举,下官还有一个消息,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
“宋勉前几天给下官发了一封私信,说他近期会亲自来杭州一趟,查验这批试用弩机的验收情况,他在信里特意嘱咐,不要让萧家的人在场。”
苏棠把供词收好,站起来看着贺龄,没说话。
季淮的飞鸽从京城方向飞回来时,老邢刚把码头边一条废弃运船清出来用作临时监视点。
季淮的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曾诚,蓟州大营军器库总管,蓟州镇总兵戚世安的直属部下。戚世安是蓟州镇总兵,麾下三万精兵,离京城只有一天一夜的马程。
贺龄迟疑一会,说,“这些信是戚世安写给下官的,每一封都是,下官留着他的信,是因为下官怕他有一天会把所有事都推到下官头上。”
“你猜对了。”
利刃回鞘,沈渡侧过头,忍不住笑出声,“曾诚被抓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调拨单上你的签名指给三司看,说所有调拨都是你经手的,他只是个签收的。”
“下官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我在武库司做了八年,管了八年军器调配,从来没出过差错。戚世安找到下官的时候,下官知道这是火坑,但他开出的条件太诱人了,说事成之后保下官调任蓟州镇同知,正四品。他说这批弩机是探路石,等路子走通了,以后就不是四百把的量了。”
贺龄把双手从桌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头垂得很低,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下官不知道他说的路子是什么,下官只负责批试用额度、提供图纸、安排调拨。接收方写的是蓟州大营军器库,经办人是曾诚,下官也从来没有问过他这批弩机最终去了哪里。”
苏棠颔首,很快把密信按日期排好,让贺龄在每封信上签字画押。
沈渡在旁边记录口供,写到一半搁下笔,发现苏棠已经连续翻了近三个时辰的密信,手指上沾满了陈年纸灰,便去打了盆水放在她手边。
“洗洗再弄。”
耳边嗓音响起,苏棠看去,发现水面清澈,还浮着几片刚摘的薄荷叶,最终没动,“就差最后两封。”
沈渡没走,就站在苏棠旁边看她。
她把最后两封密信摊开。
贺龄签完字,转身出去。
苏棠起身,把贺龄签了字的口供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沈渡把那盆水往她手边推了推,她终于把手伸进去洗了,薄荷叶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她低头看着盆里的水,“这封信上说他每次来京都会去见魏悯,魏悯的总账上没有戚世安的名字,但有几笔大额军器转运的日期和戚世安回京述职的时间完全重合。”
“我觉得他见魏悯不是为了叙旧。”
沈渡把信翻到背面。
戚世安的笔迹很重,几乎力透纸背,和魏悯总账上那些用左手写的密码般的标注完全不是同一种风格。
“魏悯的总账上记的是钱,戚世安手里握的是兵。郑锐死了之后军器线没有断,是因为戚世安接管了最关键的一环。他把魏悯的银子和郑锐的铁料合在一起,铸成弩机运进蓟州大营。”
沈渡抬起头,“我们现在要查的是他到底囤了多少货、够打多久的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