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城到苏州,水路走了五天。
苏棠把魏悯总账里涉及军器转运的部分单独誊在一本薄册上,在船上反复翻看。
账册上那些用左手写下的密码般的内容,她看了无数遍,笔画顺序早已烂熟于心,但每次重看都能发现新的疑点。
这次她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所有涉及甸洲弓弦转运的条目旁边,都注了一个极小的“南”字。
这个“南”字不是左手写的,是魏悯自己的笔迹,墨色比其他批注淡一些,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她把这个发现说给沈渡听。
沈渡接过账册,对着船舱里的小窗透进来的光看,“魏悯用自己的笔迹补了这个‘南’字,说明这件事他不想让替他代笔的人知道。甸洲的弓弦是郑锐的,江南的弩机是魏悯的,他们两个是合作关系,但各自有各自的地盘。
郑锐要在甸洲自立,魏悯要在江南留后路。现在甸洲那条线被我们端了,江南这条线还差最后一个人。”
“苏州府通判,严端。他是郑锐名册上最后一个还没有归案的人。”苏棠把账册翻到记录苏州转运的那一页,“郑锐死后他调任苏州府通判,在任上待了好几年,负责掌管苏州漕运调度。
他手里有整个苏州河港的船只和关卡通行权了,如果魏悯在江南还有一批没来得及运走的军器,严端就是唯一知道这批东西藏在哪的人。”
船到苏州是第五天傍晚。
老邢提前一天上岸安排好了住处和码头接应,苏州河港的船只比京城多得多,大大小小的漕船、商船、渔船挤在河道里,桅杆上的灯笼连成一片,在暮色里像一条浮在水上的街市。
苏棠没歇脚,直接让老邢带路去了严端的住处。
严端的宅子在苏州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青砖灰瓦,和徐世安在京城那间宅子格局相似。
老邢上前叩门,开门的是个中年仆妇,说严大人身体不好,已经好些天不见客了。
苏棠亮出案戏司腰牌,仆妇不敢拦,引着她和沈渡进了正堂。
严端坐在正堂的圈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旧毯子,他头发全白了,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看起来确实病得不轻,但他眼睛很亮,看见苏棠进来,慢慢地把手里的茶盏放在桌上。
“苏提举。”
“严大人知道我要来。”苏棠在他对面坐下,语气笃定。
“知道。”
“甸洲私库被抄的消息十天前就传到了苏州,老朽知道迟早会顺着名册找到我。”严端把毯子往上拉,声音有点沙哑,“老朽这把老骨头经不起车马劳顿,也不想死在牢里。你既然来了,就把该问的都问了吧。”
苏棠从布袋里取出魏悯总账的誊本,翻到记录苏州转运的那一页,放在桌上,“您在郑锐死后调任苏州府通判,分管漕运调度。魏悯的总账上记录了三批从甸洲运往江南的军器,都是在您调任苏州之后发生的。这三批军器的转运路线都经过了苏州河港,船只调度是您经手的。”
“我想知道这批军器最后去了哪?”
严端低头看着账册上那几行字,沉默一会儿,才说,“杭州。”
“不是成品弩机,是铁料。甸洲的铁矿石含硫低,适合造弩机。郑锐从甸洲军器监弄出来的不是成品,是已经粗炼过的铁料。他把铁料分批运到江南,交给杭州一家私营造坊加工。
作坊名字老朽不知道,只知道管事姓钟。铁料运到苏州之后走漕运线去杭州,沿途关卡的通行文书全部由老朽签发。
老朽在苏州做了多年通判,能做的也就是签发通行文书,让那些铁料顺顺当当地通过关卡。”
苏棠点头,“这些铁料加工成弩机之后运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严端摇头,“老朽只管漕运这一段,出了苏州府不是老朽的管辖范围。”
苏棠从布袋里取出另一份文书。
这是她从兵部调来的杭州军器采购记录,上面显示在过去几年里,杭州军器司采购的弩机数量比朝廷定额多出了将近三成。多出来的部分没有被计入兵部库存,核销的理由是试制损耗。采购经办人一栏签的是一个姓钟的管事名字,和严端说的杭州私营作坊管事姓氏一致。
“多出来的弩机没有进兵部库存,被钟管事直接卖给了一个人,这个人的名字被涂掉了。这份采购记录上的涂改痕迹,和范世清暗室里转运使名录上的涂改痕迹一模一样。钟管事手里有你签发的漕运通行文书,他的名字也出现在你经手的采购单上。”
苏棠手指抵上,问,“严大人,你不认识这个涂掉名字的人吗?”
严端把毯子从腿上拿开,慢慢站起来,走到墙角一个旧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一本薄薄的账簿。
账簿封面磨得发白,他翻到最后一页,摊开在苏棠面前。
“老朽这辈子经手的漕运文书都在这本账上,苏州到杭州那三批铁料的通行文书存根也在,文书上签的是老朽的名字,接收方写的是钟记铁铺。老朽没有见过那个被涂掉名字的人,但老朽知道他姓萧。
郑锐在世时,和萧家定了铁料供货契约。萧家是杭州最大的私营造坊主,祖上三代给朝廷造军器,后来被兵部削了供应商资格,就转到了暗处,他们不直接和魏悯打交道,只和郑锐单线联系。”
他吸口气,“郑锐死后,萧家继续给魏悯供货,但中间人换成了钟管事。你在兵部采购记录上看到的那个被涂掉的名字,应该就是当时萧家的家主萧季堂。这批铁料分三批走,是郑锐临死前还在执行的最后一轮转运。
私库铁坊里的货清出来之后,我们通过漕运线转出去,其中最大的一批在杭州铸型。老朽按照钟管事提供的地址查下去,找到的是一间空窑,里头只有铁渣和几个废弃的模具。”
苏棠没说话,把账簿收好。
沈渡在门外安排了差役,严端自己走到差役面前,伸出双手让他们上铐。他走得很慢,腿脚不太利索,但步子没有犹豫。
入夜后,苏棠在驿馆的灯下把严端的账簿和兵部采购记录并排摊开。
钟管事的名字确实不在郑锐的名册上,但他在采购记录上签了不止一次字,每一笔都对应一批铁料。
这批铁料一部分已被铸成弩机散往江南各州府的军器库,另一部分按严端交代停在杭州那间空窑里。想要找到萧家囤下来的最后那批军器,他们就得去杭州,沿着那间空窑继续往下追。
第二天一早,苏棠让老邢先派人去杭州打探钟管事的消息,同时让季淮把严端的漕运通行文书和采购记录的交叉比对整理成册。出发前她给韩崇写了一封信,报告苏州这边的进展,信的最后加了一句:魏悯的军器线还没查完,江南这边还有最后一个人没有露面。这个人姓萧。
杭州,钟记铁铺的旧址在城西一条窄巷尽头。
苏棠和沈渡到达时正值午后,铁铺早已废弃多年,门板上的铁锁锈成了一团,老邢拿铁钳一拧就断了。
铺子里空空荡荡,打铁的炉子塌了半边,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苏棠蹲下来用指尖抹了一下地面,灰下面是一层更旧的灰,但靠近后门的位置有一片地面相对干净,显然最近有人走过。
后门通向一个后院,院里堆着半人高的废铁渣,铁渣的颜色有深有浅。
沈渡随手拿起一块翻了翻,新近烧过的那些表面没有积灰,断口处泛着蓝黑色的淬火痕迹。
老邢绕着废铁渣堆转了两圈,用脚踢了踢最底下的一层,踢出几块刻了字的铁片,上面的铭文和甸洲私库里那批弩机上的“郑”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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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模一样。
“有人在这里重新开过炉,铁料是从甸洲运来的那一批,铸的不是农具,还是弩机。”沈渡把铁片递给苏棠,“看这淬火的痕迹,最近一次开炉不超过半个月。”
苏棠接过铁片翻看,让老邢带人把后院的废铁渣全部筛一遍。
差役们从铁渣堆里又筛出十几块带字的残片,每块上面都刻着“郑”字或“萧”字,最底下还压着一本被烧掉一半的账本,残页上记录着最近一次开炉的日期和用料数量,落款处果然签着那个名字。
“萧家的家主。”苏棠把残页上的名字和严端账簿上的记录对了一遍。
“郑锐死后他继续替魏悯供货,钟记铁铺只是他的一个加工点。现在魏悯倒了,他不需要再藏着了。这批铁料在这里重新开炉,铸出来的弩机比甸洲那批更新,烧毁的模具是淘汰下来的旧样式,他们用的新模具有单独的编号,不在这次销毁清单上,说明他在同时试制两种规格的货。”
沈渡把账本残页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是一个地址:清河坊萧宅。
清河坊在杭州城东,是一条临河的旧街,两岸全是老宅子,门前码头直通运河。萧宅是其中最大的一座,门楣上挂着“萧”字灯笼,灯笼没点,门板紧闭。
老邢上前叩门,半天没人应。沈渡拿刀柄敲了两下门板,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谁?”
“案戏司。”沈渡语气冰冷,“开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年轻的脸。
那人二十出头,面色苍白,看见沈渡手里的刀,连忙后退一步。
老邢一把推开门,差役鱼贯而入,前院的回廊下堆着十几口木箱,箱盖上用炭笔标着“铸件”二字。撬开一看,里面全是用油布裹着的新弩机,机身上刻的不是“郑”字,而是一个“萧”字。
苏棠拿起一把弩机翻看。
这批弩机和甸洲那批结构相同,但扳机做了改良,射程更远,机身上萧家的印记打得极浅,她放下弩机,让老邢把那个年轻男人带过来,沉声道:“你是萧家的人?”
年轻男人跪在地上,双手被老邢反剪在身后,身躯嗓音都有点抖,“小人萧平,是……萧家的旁支,这些弩机是族长让小人看管的,小人只管看守,不知道这些东西从哪里来。”
苏棠轻应,片刻又问,“你族长现在在哪?”
萧平犹豫了。
沈渡没说话,把手里的刀翻了个面,刀背敲在木箱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萧平整个人猛一抖,脱口而出,“后堂!族长在后堂!”
后堂的门半掩着,苏棠推门进去。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坐在太师椅上,穿着灰绸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整套茶具,壶里的茶还冒着热气,仿佛刚才还在独自饮茶。
“萧季堂。”苏棠走近。
萧季堂放下茶杯,抬起头。
“苏提举。”他的面容和萧平有几分相似,但眼神沉得多,“老夫听说你在苏州查了严端,就知道你迟早会找到杭州来。”
“这些弩机是萧家造的,铁料是郑锐给的,图纸是范世清提供的。魏悯负责从私盐利润里抽成付萧家工钱,萧家三代给朝廷造军器,被削了供应商资格之后不能接官造单子,只能接郑锐的私单。这批弩机是郑锐死后魏悯定的最后一批货,数目还没做齐,魏悯就倒了。”
“这不是最后一批。”
苏棠斩钉截铁,从布袋里取出那本在钟记铁铺找到的残账,翻到最近一次开炉的记录,轻嗤一声,微眯双眼,“你在魏悯倒台之后还在继续开炉,用的是同一批铁料,但弩机上的标记从郑字换成了萧字,你换了买家。”
“告诉我,新买家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