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安多画的那个圆圈。”
苏棠回得快,“那个位置在铁坊东北角,从地图上看距离铁板入口大约二百步,正好在旧卫所的外墙根底下,如果那里有东西,庞安不敢写出来的原因只能是他不想让赵垣知道。”
沈渡脑袋歪了一下,身子没动,“你觉得周仲远知道那个圆圈吗?”
“他应该不知道。”
“庞安是他的下属,但庞安在画图时选择隐瞒的东西,不像是在保护周仲远更像是在防。他在审讯时说自己和孙晋、赵垣是自己做的决定,周仲远从来没有下过命令。现在看来这句话也许不完全是推卸责任,周仲远可能在发现郑锐私库之后确实没打算立刻动手,但庞安和赵垣等不及了,他们绕过周仲远自己去搬了弩机。”
她斩钉截铁,“周仲远是他们的上司,但不是他们的同谋。”
次日卯时,天刚蒙蒙亮,苏棠和沈渡带着老邢的人到了旧卫所铁坊。
周仲远已经在门口等着,两名亲卫手里各捧着一个铁盒,盒子里分别装着刚从签押房和军器库取来的钥匙。
周仲远亲手启封,把钥匙从盒子里取出来,放在铁板旁边的石台上。
两把钥匙形状不同,赵垣那把是方头铜钥,刻着一个“赵”字,庞安那把是圆头铁钥,刻着一个“庞”字。
铁板上的锁孔确实是双锁设计,两个锁孔分别对应两把钥匙的形制。
苏棠示意周仲远同时开锁。
周仲远把两把钥匙分别插进锁孔,同时转动,咔嚓一声,铁板四角的锁簧弹开了,一股封存多年的铁锈味从缝隙里涌出来,混着尘土和旧皮革腐烂的气息。
差役把铁板撬起来挪到一边,露出下面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
“点火。”苏棠说。
沈渡点燃火把走在最前面,苏棠跟在后面,周仲远押后。季淮和老邢带着差役守在入口处。
石阶不长,大概三十几级,尽头是一扇已经锈死的铁门。
沈渡用刀背敲掉门锁,推开铁门。
火把的光照进去,苏棠看到了满墙的兵器架。弓弦一捆一捆码在架子上,用油布裹着,油布已经脆了,一碰就碎。箭矢装在铁皮箱里,箱子上贴着甸洲军器监的封条。弩机有二十几把,整整齐齐排成两排,机身上刻着“郑”字。角落里堆着几十捆铁甲片,用麻绳捆着,麻绳已经朽了,甲片散落一地。最里面靠墙放着一口铁柜,柜门紧锁,锁孔上没有钥匙。
苏棠让沈渡撬开铁柜。柜子里只有一本名册。
封面没有字,翻开之后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每个名字旁边都标注了军职和所属卫所,郑锐的名字在最前面,他下面列了一长串,赵垣、孙晋、庞安都在其中,范世清和范渊的名字出现在名册后半部分,标注是“转运使”。
周仲远的名字不在上面。
苏棠把名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单独折叠的纸,展开之后是郑锐的亲笔信,只有一句话:吾等志在甸洲,不复南归,落款日期是郑锐死前一年。
“郑锐从来没有想过要造反,他是想在甸洲自立为王,和朝廷划界而治。所以他囤的不是攻城器械,都是弓弦、弩机和铁甲片。这些东西是给守城用的。他要在甸洲建他自己的疆土。”
周仲远站在苏棠身后,低头看着那封信,好会说,“但他死了,他的兵不服我。我花了四年才把兵权理顺,这四年里我只能先把这间私库锁着,等到兵权稳定了再上报朝廷。但我慢了。我低估了郑锐旧部的耐心。他们等不了四年,自己去搬了弩机。”
苏棠:“这些兵器不会留在这里。”
“不会。”周仲远点头,“就地销毁。”
铁坊私库里的军器清点持续了整整两天。
老邢带着差役把所有兵器架上的弓弦、箭矢、弩机、铁甲片逐一登记造册,季淮在旁边核对数目,每记完一页就撕下来贴在库房墙上,等全部清点完了再汇总成册。
苏棠让人把那口铁柜搬到地面上,柜子里的名册和郑锐的亲笔信单独封存,准备带回京城作为呈堂证供。
第二天午后,季淮把汇总好的清单递给苏棠。清单上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数量、存放状态和预估损耗。弓弦和铁甲片的损耗最高,油布封存多年已经脆裂,大部分铁甲片锈蚀严重,弓弦也有近三成不能再用。
“这些能用的部分怎么处理?”季淮凑过来。
“所有军器,不管能不能用,一律就地销毁。弩机拆解之后回炉,铁甲片和箭矢熔掉,弓弦烧了。”苏棠把清单收好,和几人一起走出铁坊,“周仲远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铁坊外面,周仲远站在空旷的沙土地上,身后是几个亲卫和一辆装满了干柴的骡车。
他看见苏棠出来,从亲卫手里接过一支火把递给她,“苏提举,销毁军器的事由你点火,案戏司全程监督,本官给你打下手。”
苏棠接过,走到铁坊门口堆好的那批待销毁军器前面。
弓弦和油布被堆在一起,上面浇了火油。
她把火把扔上去,火焰腾地窜起来,黑烟在干燥的北风里拉成一条斜斜的柱子,直直地伸向灰白的天空。
沈渡站在她身后,看着火焰把那些刻着“郑”字的弩机一口一口吞掉,刀柄上的皮绳在北风里轻轻晃着。
销毁持续了整个下午,所有军器分批投入铁坊后面的旧熔炉里,弩机拆成零件回炉,铁甲片和箭矢一起熔化,弓弦和油布在露天烧成了灰。季淮在每一批销毁完成后都在清单上划掉对应的条目,最后一份待销毁军器入库时,他把清单合上,在封面写下:已全部销毁。
当晚,周仲远在都护府设了一桌简单的便饭,自己坐在主位上,把烤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苏棠,一半自己咬了一口。
“我在甸洲待了十几年,从来没请京官吃过饭,今天这顿不算请,算饯行。你们明天就回去了,我还有些话想说。”对上苏棠目光,他没躲,继续说。
“郑锐的私库虽然销毁了,但我治下不严,罪责难逃。我已上折自请处分,你们从甸洲带回去的所有证据,我都会签字确认,绝不翻供。”
苏棠把烤饼放在碟子里,“周大人,郑锐的名册上还有几个人的下落需要核实。”
“赵垣、孙晋、庞安都已归案,但名册上有三个名字至今没有出现在任何口供里。一个是前任甸洲左卫指挥使,一个是前任甸洲军器监主管,还有一个是前任甸洲都护府长史。
这三个人在郑锐死后就调离了甸洲,有的在地方任职,有的已经致仕。
你有没有他们的消息?”
“有。”周仲远停下动作,“左卫指挥使前年在任上病故了,军器监主管致仕之后回了老家,去年也死了。至于长史,他调任江南道,现在是苏州府的通判。你如果要找他,动作要快。他年纪大了,身体不好。”
苏棠把烤饼吃完,向周仲远要了一份长史调任后的履历,当晚就让季淮拟好了协查公文,快马发回京城呈韩崇签发。
第二天一早,苏棠一行人离开甸洲都护府,周仲远送到城门口,没有再远送。
他在城门口站了很久,风把他那件旧羊皮袍子吹得鼓起来,他拢了拢袍襟,转身回城。
回京的路比来时少走了两天,因为不用再沿途比对地形图,也不用再停下来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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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淮在马车上把甸洲之行的所有文书整理归档,老邢带着暗线在前面开路,苏棠和沈渡并骑走在队伍中间。
“周仲远说他花了四年才把兵权理顺,这四年他不敢动郑锐的旧部,只能锁着私库。他说的是实话。”苏棠忽然开口。
沈渡侧头,忍不住说,“你觉得他真的不知情?”
“赵垣和庞安运弩机进京,用的是他大都护府的公章。就算赵垣是偷盖的,偷了不止一次,而且每次都是同一种放行文书。他是大都护,大都护的公章被人偷盖了好几次,他能一点察觉都没有?”
“他应该有所察觉。他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能知道赵垣在做什么,但他没有阻止,是因为他也在观望,想知道这批军器最后会落到谁手里。”
苏棠面不改色,“如果落到他手里,他有兵有权,随时可以动手。如果落到别人手里,他可以用失察为由撇清自己。”
沈渡又问,“那你觉得他和魏悯有没有直接联系?”
“没有证据。”
“他的名册上没有他,魏悯的总账里也没有他,范世清的信函里从头到尾只提过郑锐。他和这些人之间隔着一道防火墙,这道防火墙就是郑锐的死。
郑锐一死,他接管了甸洲,但没有接管郑锐的私库钥匙。钥匙被赵垣和庞安分走了,等于把他架空了。他手里有兵,但私库不在他手里。赵垣和庞安有钥匙,但没有兵。两边互相牵制,谁都不敢先动手,打破这个僵局的人是我们。”
苏棠:“我们把赵垣和庞安抓了,钥匙落到案戏司手里,他顺水推舟把私库交出来销毁,既洗清了自己,又借朝廷的手除掉了郑锐旧部。”
沈渡把缰绳换到左手,右手随意搭在刀柄上,轻轻点头算是理解,“所以他配合得这么痛快不是因为他清白,而是因为我们替他做了他做不了的事。”
“没错。”
“他知道自己保不住私库了,索性主动交出来换一个从轻发落,陛下准他戴罪立功,他就亲自点火烧了郑锐的遗物。”马尾在后脑勺轻晃,苏棠没管,继续说,“这把火烧掉的不只是弓弦和弩机,还有他在甸洲被人掐住的那段日子。”
沈渡不再开口了。
四天后,苏棠一行回到京城。季淮把甸洲之行的所有文书记录送进刑部归档,苏棠把郑锐的名册和亲笔信交给了韩崇。韩崇看完之后把名册锁进了刑部的铁柜里,对苏棠说。
“这份名册上的人,能追的就追,追不到的也不必强求。郑锐已经死了,他的旧部散的散、抓的抓,甸洲这条线到此为止。你的下一件事,是把魏悯总账里还没查完的部分继续查下去。”
苏棠回到案戏司,把推演板上甸洲线的纸条全部取下来,放进证物箱里封存。
她在推演板前站了片刻,然后拿起朱笔,在推演板上重新画了一条线。
这条线从魏悯开始,经过范家,经过徐世安,经过郑锐,最后落在了一个新的空行上,那个空行旁边写着三个字:军器线,旁边还有一张没来得及贴上去的纸条,上面只写了半句话:苏州府通判。
她正放下笔,沈渡从外面进来。
“羊肉馆的烧饼,夹了酱牛肉,你说等案子全结了想吃一顿不用配药的饭,现在还没全结,先将就一下。”
苏棠接过油纸包,拆开,边吃边含糊开口,“苏州府通判,韩大人说能追的就追,追不到的也不必强求,但这个人还没死,我想去一趟苏州。”
沈渡在她对面坐下来,把她桌上那杯凉透的茶倒了,续了一杯热的,撑着下颌轻笑,没注意自己目光直勾勾黏在苏棠身上,“那就去,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