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理寺断案日常 > 25. 二十五
    “不知道,魏悯的账册里所有涉及军器采购的经办人都用代号,没有出现全名。”

    “从采购频率和金额来看,这个人在兵部的位置不低,因为他能接触到军器采购的审批流程,还能拿到已经废弃的军器监旧印。”

    季淮翻出笔记,“我查了兵部近十年的军器采购记录,去年有一批弓弦采购单的规格和魏悯账册上的记录完全吻合。

    但那批采购单在兵部的存档里已经被核销了,核销理由是‘物资损耗’。核销人是一个叫范江的兵部主事。”

    “范江。”苏棠把这个名字写在推演板的新纸条上,问,“他现在在哪里?”

    “还在兵部,去年升了员外郎,管的就是军器司的采购核销。”

    沈渡从桌角拿起刀。

    “等等。”察觉到沈渡想做什么,苏棠先一步按住他手腕,“军器采购不归案戏司管,我们没有权限直接调兵部的人事档案,得通过韩大人由刑部发协查函。

    这样,你先让老邢去摸一下范江的日常行踪,看看他最近和什么人接触。

    魏悯入狱之后,他这条线上的旧属应该已经开始慌了。谁先动,谁就是我们的下一个突破口。

    总账后半部分那些用左手写的密码般的内容,我怀疑也和这个人有关,私盐是魏悯自己的,但军器采购的背后可能还有别人。

    魏悯在这本总账里把两条线记在同一本册子上,说明他自己也怕搞混。”

    苏棠推断,“他不是军器采购的主导者,他只是参与分账的人之一,主导者另有其人。”

    沈渡低头,看着她还按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没动。

    苏棠这才意识到,停留一瞬收回去。

    “老邢已经去跟了。”一会,沈渡掩住口鼻,轻咳一声说。

    “那就酉时去会会他。”苏棠站起来,把那张写着“范江”的纸条往旁边挪,在旁边又空出一个位置。

    酉时整,长安街。

    范江从兵部衙门侧门出来,穿了一身青色官袍,手里拎着一只公文袋。

    他走得不快,和几个同僚拱手道别后独自拐进了一条窄巷。

    老邢在巷口等着,等范江走到巷子中段,从后面跟了上去,亮出案戏司腰牌,“范大人,耽误您几步路。”

    范江转过头,看过来。

    他四十出头,面容普通,看见腰牌时瞳孔微微收缩,“案戏司?找本官何事?”

    “我们苏提举想请您过去喝杯茶。”老邢态度恭敬,“就在前面茶肆,已经清过场了。”

    范江犹豫一瞬,被堵住退路只能深吸一口气点头。

    茶肆里只燃着一盏油灯。

    苏棠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刚泡好的龙井,沈渡站在她身后,双手抱臂,刀横在腰间。

    范江刚进来,脚步猛顿住。

    目光相接时,他认出了沈渡。

    “范大人,请坐。”苏棠没什么表情,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范江坐下,清嗓道:“苏提举,有事直说,本官还要回去批公文。”

    苏棠从布袋里取出魏悯账册的副本,翻到军器采购那一页,放在桌上。

    “范大人在兵部管军器司的采购核销,去年有一批弓弦采购单,规格、数量、日期,和这本账册上的记录完全吻合。

    但那批采购单在兵部存档里已经被核销了,核销理由是‘物资损耗’。核销人是你。”

    “这批弓弦并没有损耗,它们被卖掉了。”

    范江低头,看着账册上的数字,只是喉结微微滚动。

    “这批弓弦是正常损耗。”

    很快,他找到回答,“兵部每年都有军器损耗,核销是我的职责,苏提举仅凭一本账册就说本官贩卖军器,未免也太草率了。”

    “去年三月,这批弓弦核销后没有进入废品库,也没有销毁记录。同年五月,这批弓弦出现在了江南。”

    苏棠又取出季淮整理的军器采购单与私盐账目比对清单放在桌上,面色不改,“季经历已经比对过时间线,这批弓弦从核销到转运,中间的每一个时间点都和郑怀私盐网络的漕运路线重叠,弓弦是夹在私盐里一起运走的。”

    范江陷入沉默了,手指在公文袋上反复摩挲,蹭得袋口的皮绳越来越松。

    手肘支起下颌,苏棠转了圈笔,继续说,“我没猜错的话,魏悯在总账里给你标的代号是‘范’。

    他不写你的全名,是为了保护你。但他也留了后,留了你的代号,留了采购单的编号,还留了一份你根本没见过的联署调令。”

    “你是自己开口,还是等三法司当着满朝文武问你同样的问题?”

    范江把公文袋放在桌上,双手交握,手背上青筋暴起,“我只是个核销的。”

    “采购不是我批的,转运不是我安排的,我根本不知道弓弦被夹在私盐里运走。我只负责在账面上把这些东西抹掉,每抹一笔,有人给我银子,银子也不多,一次几百两。”

    苏棠眯起眼,“谁给你的银子?”

    “一个叫‘范’的人,但不是我自己。”范江摇头,“魏悯账上标的这个代号,本意是‘范’家,不是我一个人。”

    “给我们银子的人姓范,是我族兄,叫范渊,前任兵部侍郎,前年致仕。

    他现在不在京城,在通州老家,他在兵部管了十几年军器采购,魏悯的私盐上岸之后需要把弓弦夹带出去时,就是通过族兄的旧关系找到我……”

    几根手指摊开,范江滔滔不绝,“采购单是他批的,旧印是他弄来的,供货的作坊也是他安排的。我只是他离开兵部之后留下来替他签字的那个替身。”

    沈渡放下手臂,从苏棠手里接过账册副本,翻到有“范”字代号的那几页。

    最后一个“范”字旁边,朱笔圈过的印子恰好落在范渊致仕前最后一次批核的记录上。

    “通州。”重复一遍,沈渡挑眉,“他在老家?”

    “是。”范江诚实说,“他致仕之后再也没回过京城,但每年过年都会派人给我送银子。”

    苏棠站起来,拿起凉透的茶一口喝了,然后转身对着沈渡。

    “明天一早,去通州。范渊是魏悯留下的最后一道暗线,用于军器采购。

    他是第一个经手人,也是唯一一个知道所有供货作坊和转运路线的人。弓弦已经流到江南去了,现在要追的是他手里还在替魏悯经办的余量。”

    她转向老邢,神色郑重,“今晚就把通州布控安排好,另外跟韩大人报备一声,协查公文明早发出,我们不等回复,先动身。”

    沈渡应下。

    通州离京城不远,快马半天就到。

    苏棠和沈渡带了老邢并四名差役,天不亮就出了城,季淮留在案戏司继续核对军器采购的账目,方账房守着推演板。

    路上苏棠把范渊的档案又看了一遍。

    档案上干干净净,没有弹劾记录,没有贪墨嫌疑,致仕时的考评还是“恪尽职守”。

    魏悯给的代号只是一个“范”,在账册上出现了二十余次,每一次都对应一笔军器采购单,说明这个人不是范江那种替人签字的角色,他是真正安排供货作坊和转运路线的人。

    “他在兵部的时候,和魏悯有没有直接往来?”沈渡骑在马上,侧头看一眼她手里的档案,又目视前方。

    “档案上看不出来,但范江说他族兄每年过年都会派人给他送银子。一个致仕的兵部侍郎,无缘无故每年给远房族弟送银子,这笔钱只可能是魏悯通过军器采购线给他的分账。”

    苏棠合上档案,说得肯定,“他怕直接和范江接触被查出来,所以才用这种间接的方式发钱。族内辈分高的给辈分低的送银子,名声上也说得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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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恐怕早就把后路都铺好了。”

    沈渡难得多说些话,指尖轻点思索,“他致仕之后不在京城待着,反而回了通州老家,就是为了把自己摘干净。通州那个地方他比我们熟,到了之后先别打草惊蛇。”

    苏棠点头。

    午时,通州城外。

    老邢提前派人来探过,范渊的宅子在城东一处僻静的巷子里,门口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住,宅子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门楣上挂着“范宅”两个字。

    苏棠在巷口下马,让老邢把差役分成两路,一路守住后门,一路在巷口待命,最后只剩她和沈渡走到范宅门前。

    开门的正是范渊。

    他比范江年长不少,头发花白,蓄着一把修剪齐整的山羊胡,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灰绸长衫,手里捏着一对核桃,目光越过苏棠落在沈渡身上,又移回苏棠手里的案戏司腰牌。

    “案戏司,苏提举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范渊侧身让路,听不出任何波动。

    宅子里的陈设比徐世安那间更简朴。

    正堂里只有一张榆木方桌、四把圈椅、一幅水墨山水,连茶具都是粗瓷的。

    范渊让仆人上茶,苏棠没绕弯子,直接在方桌上摊开魏悯账册的副本,翻到有“范”字代号的那一页。

    “范大人致仕之前在兵部管军器采购。魏悯的私盐网络启动之后,他把弓弦和箭头夹在私盐里一起运往江南。这些军器采购单是您批的,供货作坊是您安排的,转运路线是您设计的。

    魏悯在账册上给您标的代号是‘范’,这个代号出现了二十余次。您的远房族弟范江,在您致仕之后替您继续做核销签字的工作。他每个月替您签字,您每年过年给他送银子。”

    “这些事,您认不认?”

    “苏提举既然连范江都查到了,老夫没有抵赖的余地。”范渊端起粗瓷茶杯喝一口,放下,“那些弓弦确实是老夫经手的,每年分批夹在郑怀的私盐漕运里运到江南,再由魏悯的接头人接收。”

    “老夫在兵部十四年,经手的军器采购单就有好几百份,其中大概有两成被用军器监的旧印替换了批次号,从正常采购里勾销掉,再转给郑怀。军器监那枚旧印是老夫从兵部废弃档案里找到的,你们查的铜印印记就是它。”

    苏棠眼角一跳。

    “至于银子——”

    范渊一顿,只说,“不多,够我养老。”

    “不止是弓弦,您经手的军器里还出现过一批强弩的□□。”苏棠从布袋里取出季淮昨晚加急比对出来的另一份清单,轻弹纸面。

    “图纸不是实物,不能夹在私盐里转运,所以您走的是兵部内部的图纸移交流程。这份图纸的接收人是谁?”

    范世清踱步,手里捧着茶杯,“他答应事成之后给范家封王,老夫信了他,替他做了六年转运使。

    他死了之后这条线就断了,但私库还在,里面囤积的军器还在。谁拿到了那个私库的钥匙,谁就能打开那间库房,把里面的东西运出来。

    魏悯的账册上没有这条线,因为他只管分银子。”

    说着,他嗓音放低,“甸洲这一块,从头到尾都是郑锐的人,郑锐死了,但他的人还在。”

    苏棠听着他半带呢喃的叙述,把甸洲都护府和郑锐的名字在心里过了几遍,忽然想起韩崇上个月跟她提过一嘴,甸洲都护府最近几年每隔三个月都会派出同一批人马沿边墙巡查,巡查路线恰好经过当年郑锐囤积军器的那片区域。

    沈渡站在她身后半步,显然也想到了同一件事,片刻沉声,“这批军器还在甸洲,郑锐死后你没有把这件事交代出来,你的罪名不是被人蒙蔽,是知情不报。”

    范世清把茶杯放在桌上,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垂下头去,“是,老夫有罪,认。”

    苏棠让差役把他押出去,自己也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