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动作很快。
午后,苏棠把徐世安的自首文书、七份调令副本、批号交叉比对清单一并送进刑部。
韩崇翻翻调令上魏悯的私印,合上文件夹,看着苏棠,“魏悯昨天从大理寺狱中传话出来,说要见你,你去不去?”
“什么时候?”
“随你。”韩崇补充,“他说不急,但最好快一点。”
苏棠从刑部出来,回到案戏司,把袖子放下来重新系好,对着推演板上魏悯的名字站了片刻。
沈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旁边,挨得比平日更近,“我陪你去。”
苏棠侧头,只是眉梢微挑。
申时,大理寺狱。
魏悯的牢房在走道最深处,比曹淳之前待的那间更暗,墙壁上渗着潮气。
他坐在石床上,衣服还是公堂上那件藏青色道袍,花白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嘴角轻扯,“苏提举来了,魏某还以为你会再拖几天。”
苏棠:“魏大人不妨有话直说。”
“徐世安把调令给你了。”魏悯语气很淡,“他今天一早就出了门,方向是案戏司,魏某猜你们已经正堂喝过茶了。”
苏棠没接话。
魏悯猛站起来,走到铁栏前,“你知道魏某为什么在公堂上认罪认得那么干脆吗?”
“不是因为证据确凿,是因为陛下说了‘依律’。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魏某就明白了,他不是在对我下判,他是在对所有站在我身后的人亮刀。
曹淳供出我,我没供别人。但魏某不说,不等于没有。魏某在朝中三十多年,从我手里分银子的不止徐世安一个。案子审到这个地步,能判的已经判了。”
“罪我认,但请给那些人留一条活路,让他们自己来自首,苏提举若是肯应,魏某就送你一份你想要的东西。”
苏棠没有立刻回答。片刻之后,她直视过去,语气肯定,“那份东西,是你一直没舍得交出去的真正的总账。”
“苏提举果然聪明,魏某说的不是那份给郑怀的私盐分成账,更不是便民司的官银流水。是魏某三十年来记下的每一笔,这本总账放在哪里,魏某入狱之前就已经交代了。”
魏悯终于勾起嘴角,“只要你当众允诺让旧属限期自首,总账自会有人奉上。”
当天傍晚,魏悯的私印从案戏司证物柜里取出来。
苏棠把印放在推演板上,和徐世安交出的七份调令并排放在一起。瑞兽印的朱红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印纽上的瑞兽昂首张口,爪下踩着三个篆字,姿态与调令上的印痕丝毫不差。
季淮把调令和私印的比对图拓在纸上,拓完举起纸对着烛火端详了一阵,“印鉴比对无误,七份调令上的私印和这枚瑞兽印完全吻合。加上方账房的口供和曹淳的证词,魏悯的罪名板上钉钉。”
“现在就差他说的那本总账。”沈渡靠在推演板旁边。
“他会交出来的,他今天在狱中说的那些话,意思很明确。他手里还有底牌,但这张底牌不是用来翻盘,是用来保他那些旧属的命。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想在死之前把旧部从旋涡里摘出去。”
苏棠把瑞兽印放回证物箱,关上箱盖,“他说的那本总账是三十年来记下的每一笔: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谁经手、谁签字。这个体量,不可能藏在外面,更不可能交给任何一个人单独保管。
他入狱之前被软禁在府中,出不了门,所以这本总账一定还在他府里。”
“我明天带人去搜。”沈渡站直。
“不用搜。”苏棠说,’“搜查魏府需要内阁批文,等批文下来至少两天。但他今天在狱中主动提出要交总账,说明他已经安排好了交出的人。”
她声音沉下,“我们等那个人自己上门。”
次日辰时,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老者出现在案戏司门口,手里提着一只樟木箱子,箱子上挂着一把黄铜锁,锁上刻了一个“魏”字。
老邢把人领进正堂。
老者把箱子放在桌上,向苏棠拱手行礼,“老朽姓魏,单名一个安,在魏府做了三十年管事,这是老爷入狱前交给老朽的,说等苏提举答应了条件,就送过来。”
苏棠点头。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账册,按年份排列,最早的可以追溯到魏悯入阁那年。
她抽出最旧的一本,纸页泛黄发脆,但字迹清晰工整,每一笔都记得明明白白。她翻了几页便确认。
其中一页夹了一片干透的银杏叶,叶柄指向一个名字:徐世安,那笔账目旁边用极小的字注了一行批语:此人可用,勿负。
苏棠继续往下翻,越往后,眉头越紧。
账册后半部分密密麻麻记满了另一类内容:御史被收买后的签字、军器采购单上被替换的批号,甚至还有几页边栏处画着她从未见过的标记,笔迹比魏悯自己的手书更生硬,像是一种刻意改用左手写下的密码。
这些内容与私盐无关,却指向一些她之前从未触及的领域。
最后一本账册的末尾,夹着一张单独折叠的纸。
苏棠把纸抽出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是魏悯亲笔写的:苏提举,证据全在此箱,魏某旧属各有过失,请给他们一条自新之路。
她把纸叠好放回原处,“魏管事,这本总账我要逐页核验。你先在偏厅稍候。”
魏安点头,随老邢去了偏厅。
苏棠把箱子里的账册分给季淮和方账房,三人从辰时翻到酉时,逐本核对。
账册上记录的每一笔金额都和私盐案、便民司案中的证据对得上,人名也与之前查获的各色名单重合。
但那些涉及军器采购的记录,季淮核对之后发现了这几笔走的是兵部的账,用的印鉴却不是兵部正常采购流程中的公章,而是一枚他从未见过的方形铜印。
印文模糊,只能辨认出“军器监”三个字。
“军器监在十多年前就已经裁撤了,这个衙门早就不存在了。有人还在用废弃衙门的旧印走账,走的还是军器采购的款项,说明这笔钱和私盐无关,和便民司也无关。”季淮把账册推到苏棠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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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册后面还有一个人的名字被朱笔圈过两次,但墨迹被刻意晕开了,看不清原本的字。”
苏棠低头,忽然想起韩崇上个月跟她提过,兵部有一批旧档的封存记录被人动过。
她把账册合上,放回樟木箱,“魏悯的总账里还藏了别的线索。这本总账,够我们忙一阵子了。”
入夜后,苏棠坐在正堂的灯下整理案卷。
新收缴的证据堆在推演板旁边,逐项贴上对应的纸条——调令七份,瑞兽印一枚,方账房口供一份,曹淳证词一份,总账若干本。每一张纸条都按层级往上排,魏悯的名字在最上方,下面是徐世安,再下面是郑怀和各州府的内鬼。
整张推演板被纸条贴得密密麻麻,只剩下最后一层还空着一行。
她数了数纸条的层级,发现少了三层:本该写上军器监那条暗线里涉及的名字,但眼下她还没有足够证据来填。
沈渡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两包药,很快放她桌上,“治胃疼的,老邢说你下午没吃饭,胃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苏棠抿唇。
她拆开药包,一股浓烈的药味弥漫开,便端起杯子把药送下去,正搁下杯子抬头,发现沈渡在看她,手里还有个油纸包。
“空肚子吃药烧胃,先把饭吃了。”他好似才回过神,手掌往前伸。
苏棠拆开油纸包,忽然开口,“沈渡。”
沈渡还是看着她,“嗯。”
苏棠垂着眸,“等这些案子全结了,我想吃一顿不用配药的饭。”
“我陪你。”沈渡也坐下,眼中多了层什么,嗓音温润许多,“新开了一家羊肉馆,老邢说不错。”
窗外又起了风,推演板上纸条被风掀了一下,苏棠正想伸手,发现沈渡已经按住,在纸条旁边压了一根削好的新竹签。
魏悯的总账在案戏司正堂的推演板上摊了整整三天。
苏棠把账册按年份排成三排,每一排对应一个阶段。
魏悯入阁之初、私盐网络启动之年、以及最近三年。
季淮负责核对账目中涉及都察院和盐运司的部分,方账房被安排逐页誊抄副本,老邢带着暗线在外面跑外勤。
沈渡把日常公务交给副手,全天候守在案戏司,他的刀搁在推演板旁边的桌角上,刀柄上的皮绳换了一根新的,深褐色,比之前那根粗了一圈。
第三天,申时,季淮从账册堆里抬起头,手里举着一本翻到中间的旧册子,“找到了。”
“军器采购的记录不止一页。”他把账册摊在苏棠面前,“魏悯在私盐网络启动之前,就已经通过军器监的旧印走了一批采购款。
这批款项走的是兵部账,但印鉴是废弃的军器监铜印。采购单上的物资是弓弦和箭头,数量不大,但频率很高几乎每个月都有一笔。”
苏棠接过。
纸页上密密麻麻记录着采购日期、物资名称、数量和金额,每一笔后面都标注了经办人的代号。代号只有一个字——“范”。
她眉头微蹙,“这个‘范’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