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理寺断案日常 > 23. 二十三
    次日辰时,苏棠和沈渡出了案戏司,沿街往东走。

    徐世安的宅子在魏悯府邸隔壁的巷子里,门面不大,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匾,上书“徐宅”二字。

    沈渡上前叩门,开门的是个老仆,腿脚不太利索,引着他们穿过前院,进了东厢房。

    徐世安坐在一张花梨木的圈椅里,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捧着一只铜手炉。

    他比苏棠想象中更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头发花白稀疏,看起来确实像个正在养病的老人。

    但他的手很稳,捧着铜手炉的姿势四平八稳,指节分明,不像一个病到需要盖毯子的人。

    “苏提举,沈大人,二位光临寒舍,不知有何贵干?”徐世安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

    “听闻徐大人身体抱恙,特来探望。”苏棠在客位坐下,目光扫过东厢房的陈设。

    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的是江南烟雨,题款是前朝一位江南画师。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几排书,大多是都察院旧档的刻本。茶几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

    一个致仕两年的都察院经历,靠致仕俸禄根本撑不起这套茶具。

    徐世安摆摆手,让老仆上茶。

    茶是上好的龙井,叶片在水中舒展开来,色泽嫩绿。

    苏棠端起茶杯闻闻,没有喝,又放回茶几上,“徐大人在都察院任职时,分管江南道盐务稽查,不知致仕之后,可还关注江南的盐务?”

    徐世安捧起铜手炉,凑近嘴边轻轻吹了吹,热气模糊了他的半张脸,“老朽致仕两年,早已不问政事,江南盐务的事,苏提举应该去问现任盐运使。”

    “已经问过。”

    苏棠取出盐引批号记录和私盐账册的比对清单,放茶几上,“他提供了过去三年的盐引批号记录,这些记录上,有一些批号被提前抽走了,用在了私盐上。被抽走的批号,日期、数量,都和郑怀私盐账册上的记录完全吻合。”

    徐世安没看,把铜手炉换了个手,视线从苏棠脸上移到了窗外。

    窗外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着。

    徐世安声音依旧平稳,“这些事老朽并不知情,苏提举莫忘了,老朽已致仕两年。”

    “这些批号泄露的时间,恰好是您在都察院分管江南道盐务稽查的那几年。您经手核销的十四件盐务稽查案件中,有四件后来被地方御史重新提起并立案,但最终都不了了之。这些案件的核销文书上,您的结论是‘证据不足’,但核销文书上连具体的证据清单都没有列。”

    苏棠把核销文书副本放在茶几上,面不改色,“郑怀私盐网络扩张最快的那三年,恰好是您在都察院主管盐务稽查的最后三年。那三年里,江南没有一件私盐案被查实。”“

    徐大人,您的运气未免太好了。”

    徐世安把铜手炉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搁在炉盖,他沉默一阵,开口还是一点没变,“苏提举,老朽在都察院做了十二年,经手的案子不下数百件。你要知道,核销一件案子,并不等于包庇。证据不足就是不足,不能因为后来有人翻案,就说当初的核销是错的。”

    “您说得对。不能因为翻案就说核销有错。”苏棠又取出魏悯府上的访客记录,放在茶几上,“去年一年,您去了魏悯府上十几次,每次都是夜里来、深夜走。”

    她这才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嗓音带上笑,“您和魏悯之间有什么公务,需要这么频繁地在深夜密谈?”

    “老朽与魏悯是旧识,他请老朽过府,无非是下棋、品茶、谈些旧事。”徐世安放在铜手炉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反问,“老朽一个致仕的官员,早已没有公务在身,难道连串门访友也要向案戏司报备?”

    “串门访友当然不需要报备。”苏棠语气没变,甚至肢体动作都与之前保持惊人的一致,轻飘飘说,“但您和魏悯之间,不只是下棋品茶。您致仕前分管江南道盐务稽查,您的盐务稽查权限是魏悯的私盐网络最需要的保护伞。您替他抽批号、压案件、挡御史,他每年从私盐利润里分您一笔年例。

    您的房产、茶具、龙井茶、铜手炉,都是这笔年例买的。”

    徐世安的手终于从铜手炉上移开了,抬起头,看着苏棠,眼中带了疲惫,“苏提举,魏悯拿六成,郑怀拿两成,盐商拿两成,你可知道损耗是谁出的?”

    “沿途打点关卡、收买地方官、贿赂盐运司内鬼,这些钱郑怀不出,魏悯不出,盐商不出。这笔损耗,是老朽出的。老朽每年从魏悯那里拿一笔年例,再把这笔年例全部填进无底洞里。”

    “你以为老朽致仕是因为年纪大了?”

    他冷笑,“老朽的积蓄全填进去了,替魏悯干了三年,落下了三处房产、一屋子旧书、一套宜兴紫砂、一身病!”

    他的声音不高,每一句都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喘口粗气,把铜手炉搁在茶几上,炉盖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你方才问老朽,去年为什么去魏悯府上那么多次,我告诉你。”

    “因为去年郑怀的私盐网络被宋思远案牵连,损耗翻了一倍,老朽填不起了,去找魏悯要追加年例。他给了,但每次都要我亲自去取。每次去,他都让老朽在他书房里等。等的时候他会让老朽看一盘棋,棋面上他的黑子总是围着老朽的白子,但从来不吃。

    他在提醒我:我不是他的同谋,我是他的棋子。”

    苏棠没什么反应,好久才问,“调令在哪?”

    徐世安瞳孔一缩。

    “魏悯给您下达的所有指令都是亲口交代,从不落于笔墨。但您调动盐引批号,必须有一份文书。这份文书上必须有魏悯的签章和您的联署,才能在三州盐运司内部生效。您致仕之前,这份调令应该已经被收回了,但您没有交回去。”

    苏棠站起来,走到东墙那幅山水画前,抬手把画摘下来。画的背面果然有一处被重新裱过的痕迹,裱工很新。

    她继续说,“您把这幅画重新裱过,然后把藏在画芯夹层里的东西取出来,藏到了别的地方。您没烧掉它,因为它是您最后一张底牌。您怕魏悯灭口,所以留了这份调令。魏悯倒了,您更不会烧了——”

    苏棠猛地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眉梢微挑,“因为您现在需要用它来换自己的命。”

    徐世安嘴唇动动,最终没有开口。

    苏棠把画翻过来挂回墙上,转身对着他,“徐大人,我给您一天时间。明天辰时,您可以带着这份调令到案戏司自首。您如果主动投案,检举魏悯的证据多一份,我就会在结案文书上写明您配合调查的情节。”

    “一天之后,如果您没有来,我会亲自带人来搜这面墙。”

    说完,她没顾人反应,视线扫过沈渡停下。

    沈渡立马上直起身,跟着她走出了东厢房。

    走到门口时苏棠又停了一步,侧头朝书房墙角那个博古架看了一眼,架格上有一块墙皮的颜色比周围新,补过的痕迹很细,但没逃过她的眼睛。

    沈渡也看到了那块墙皮,和苏棠对视一眼,没有说话,两个人穿过前院走出徐宅大门,街上阳光正好,照得青石板路反光。

    “他会来吗?”

    “会。”

    次日辰时,苏棠坐在推演板前,季淮把昨晚整理好的徐世安稽查案件清单放在她手边,厚厚一沓,每一页都用朱笔标出了批号异常的时间点。老邢天不亮就去巷口等着了,沈渡靠在门框上,刀横在膝头,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皮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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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来了。”沈渡忽然说。

    徐世安出现在案戏司门口时,晨雾还没散尽。他穿了一身洗得发旧的青布长衫,没带老仆,手里攥着一个蓝布包袱。老邢跟在他身后三步,转身把院门虚掩上。

    苏棠把推演板前的一把椅子往外拉。

    徐世安走进正堂。

    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站在椅子前面没有坐,把蓝布包袱放在桌上解开。

    包袱里是一叠泛黄的文书,最上面一份的抬头写着“江南盐运司盐引批号调拨令”,落款处盖着都察院经历司的公章和魏悯的私印,旁边是徐世安自己的签名。

    “这是三州盐运司内部调拨批号的原始调令,一共七份。每一份都是魏悯签发、老朽联署,对应郑怀私盐账册上最大那几笔转运。老朽把它藏在先母的牌位夹层里,昨天那幅画后面藏的是空匣子。”他说。

    苏棠拿起最上面那份。

    纸张已经发脆,折痕处磨出了细小的破洞,但字迹和印鉴清晰可辨。

    她把七份调令依次排在推演板上,和之前魏悯的瑞兽印、方账房的口供、季淮的批号清单放在同一行,“徐大人,请坐。”

    徐世安坐下来,“老朽昨天在宅子里说的话,今天再重复一遍……”

    “他是在提醒你,你不是他的同谋,你是他的棋子。”苏棠接过话。

    “是,他的棋下得不错。”

    苏棠十指交叉,身躯微微前倾,“那您为什么留了这些调令?”

    徐世安沉默。

    好会。

    “因为老朽知道他迟早会被人查,也知道他倒了以后第一个想灭口的人就是老朽。这些调令他每一份都让老朽签了名,每一份都存档在都察院经历。

    老朽主动把调令带来,从犯的罪名减等依据现成地夹在这里面,这几份调令是联署的,比口供更容易定他的罪。”

    他垂下头,“老朽把这些都带来,不求减罪,只求所有罪责止于老朽自己,不要牵连老朽的家眷。”

    “徐大人,您犯的事不在案戏司裁量范围之内,但您主动投案、提供关键证据,我会在结案文书上写明,三法司量刑时便会考虑这些情节。”

    苏棠摆手,露出一副和善神色,“您家眷的事,只要他们没有参与其中,案戏司不会主动牵连。”

    “够了。”

    苏棠让季淮把七份调令逐一登记、编号、存档,老邢引着徐世安去办自首手续。

    “徐世安带来自首的调令里,有三份的调拨日期比郑怀开账还早。”季淮翻着登记簿,忽然说。

    苏棠把最上面那份调令抽出来,重新看。

    调拨日期是郑怀开账前两个月,调拨的批号数量和后来私盐网络启动时用的第一批批号完全一致。

    “他在开账之前就在准备了。这些调令证明私盐网络是魏悯亲自部署的,不是曹淳主导的。曹淳只是帮他开户,真正设计整个私盐洗钱流程的人就是魏悯自己。

    这份调令是从都察院经历司存档里抽出来的副本,正本在三司会审时会一并呈上。”

    季淮从登记簿里抬起头,继续说。

    “这些调令联署的经办人不止徐世安。最后一页附了一份巡检名录。

    魏悯亲自签发的巡检名单上,从三州盐运司到沿途各关卡,至少还有两个人和他直接配合过。

    我们顺着这份名录往下查,把当年经手过这些批号的盐运司官员全部筛一遍。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开口,就能把魏悯漏掉的那部分缺口彻底堵上。”

    苏棠点头,冲沈渡示意,“调令到手,缺口是下一步的事。先把调令和季经历的批号清单做一份交叉比对,把核对结果附在徐世安的自首文书后面,一起呈韩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