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理寺断案日常 > 17. 17
    呈文写好之后,苏棠亲自送到刑部。

    韩崇看过呈文,什么也没说,把那份江南巡按御史的公文又从头看了一遍,然后推给旁边坐着的一位三十出头的年轻官员。

    苏棠顺着望去,只见那人穿一件洗得发旧的青色官袍,面容清瘦,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他速度很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看完了,抬头朝苏棠拱拱手,“苏提举,在下季淮,都察院经历司经历。”

    苏棠颔首。

    季淮她知道,韩崇的门生,之前在地方上做过两任知县,因为办案子不讲情面得罪了不少人,去年刚被调到都察院。

    他在都察院不声不响,经他手复核的案卷却没有一件被退回的。

    “季经历怎么看?”韩崇面色认真。

    “郑怀这个时候露面,不像是单纯的试探。”

    季淮坐的笔直,“江南的私盐网络不是宋思远一个人就能撑起来的,他背后有曹淳,曹淳背后有周岩,再往上就是这些年在户部钱庄里躺着的那些没查完的旧账。周岩倒了,曹淳倒了,但账还没查完,郑怀可能手里握着更新一批的提款账号。”

    “他露面不是有恃无恐,是江南那边的渠道已经青黄不接,他不得不出来重新打通关节。”

    韩崇点头,转望向苏棠,“你的人什么时候能动身?”

    苏棠回的快,“三天之内。”

    “好。”

    韩崇抬手,拿笔沾墨,“我批你的呈文,季淮以都察院经历司的名义随行,负责和江南道巡按御史对接。你们两路人马一齐动手,务必把郑怀和人证物证一并带回。”

    苏棠应下。

    从刑部出来,苏棠和季淮并肩走着。

    季淮走路很快,说话也快,“苏提举,江南那边的私盐案我之前在都察院复核过一部分旧卷,有些细节可能对你有用。”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笔记,翻到其中一页递过,“宋思远当年的私盐分成账,在扬州、苏州、杭州各有一个中转库房。这三个库房的位置在卷宗里都被刻意模糊了,但我比对过当年的盐引发放记录,大致能圈出范围。”

    苏棠接过。

    季淮的字小而密,但条理清楚,每个库房的推测位置旁边都标注了依据。

    某年某月某批盐引的发放记录与实际销售之间的差额,推算出库房的大致容量,再根据容量反推可能的地理位置。这份笔记的方法论和她的推演笔记如出一辙。

    苏棠眉梢一动,视线扫过最后一点,“季经历平时也用推演法?”

    “不敢说。”季淮收回手,步子放缓,“我只是觉得数字不会撒谎,一笔银子从这个衙门出去,到另一个衙门进来,中间不管转多少手,总量不会变。只要追着数字走,早晚能追到人。”

    苏棠抬头,看他一眼,又问,“季经历在地方上办过多少案子?”

    “两任知县,经手的案子大概一百多件。不过多是田产纠纷、邻里斗殴之类的,大案没几件。”

    季淮一顿,仔细回忆着,“唯一一桩算得上刑案的,是一个乡绅私吞赈灾粮,我把他的账本翻了三遍才找到破绽。后来那个乡绅托人给我送礼,我没收,他就找人弹劾我。韩大人把我调到都察院,算是保了我一把。”

    苏棠点点头,忽然想起沈渡说过他办过类似的事,问了一个所有人都答错的问题。

    刑部门口,她停下脚步,和季淮面对面,“季经历,你这本笔记借我抄一份。”

    “不用抄。”季淮把那一页撕下来,直接递给她,“这是我多写的一份,本来就是准备给案戏司的。”

    苏棠谢过,折好收进布袋。

    回到案戏司,苏棠把季淮的库房笔记摊在推演板上,翻出当年宋思远案的旧卷宗逐一比对。

    三个库房的推测位置分别对应扬州城外的旧盐仓、苏州河港的一处废弃货栈、杭州钱塘江边的一个私人码头,这三个地方的盐引出入记录在宋思远案发后就断了,但如果郑怀要重新启用这些网络,他一定会先回到这三个库房中的某一个,把藏在那里的账册取出来。

    沈渡坐下,把刚才从刑部拿来的一叠新公文放在她手边,低头瞧一眼,“这三个地方你打算先去哪一个。”

    “扬州。”

    沉思片刻,苏棠说,“郑怀在扬州城外露过面,扬州的那个库房是最近的,也是宋思远当年存放原始分账底册的地方。郑怀要在江南重新打通关节,手里必须要有底气。”

    她指尖轻点,眉眼透着锐气,“所以这些账册上记的不只是宋思远的分成,还有当年所有参与私盐贩运的本地商户名单。有了这份名单,他可以一个一个重新联系,重新压榨。如果他还没拿到手,他现在最急的就是去扬州。”

    沈渡伸手,从抽屉底下抽出一张旧地图。

    “我跟韩崇说了,这次去江南我们两个带老班底。你推断出的库房需要实地打捞剩余账册,卷宗比对是季淮的事。”

    他起身,也歪在桌边,手指在直面轻点,“京城这边老工匠案的后续收尾交给大理寺,何彦的执行文书和乔槐的抚恤发放京兆府那边已经在办了。”

    苏棠应下。

    出发时间定的很快,就在两天后。

    这两天里苏棠把何彦的执行文书和乔槐的抚恤发放都移交了京兆府,乔槐在城东的临时住处安顿下来之后,托人给案戏司送来了一双新纳的鞋垫,针脚细密做工精致。

    苏棠把收进抽屉,和何婉送的那本手抄《大齐律》放在一起。

    出发前一晚,苏棠又坐在案戏司正堂那张推演板前面,把这次要带着南下的人证物证清单又核对了一遍。

    沈渡把最后一包行李扔到正堂角落,把一把短刀也搁在桌角,抬抬下巴,“这把给你,你原先那把刀口崩了,磨了还能用,但江南水汽重,备一把不会锈的。”

    苏棠眉毛轻挑,拿起试试,发现这把比她的旧匕首沉一点,而且刀柄的缠绳方式和沈渡常带的一模一样,于是猜测会不是沈渡给自个买着备用的,随口问,“你什么时候买了这把?”

    沈渡靠着桌边,姿态随意却不难看,他一顿,“上个月,老邢走之前陪我去挑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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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她把刀收进刀鞘,又放在布袋夹层里。

    沈渡瞥来,忍不住伸手,最终替苏棠把夹层的带子收紧扣住,却刚好碰上她的手。

    他一怔,看苏棠没动,既没躲也没往前,等她转身,两片衣角相叠又错过才回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脸颊发烫。

    苏棠回头,发现他的耳朵红得跟煮熟一样,嘴角轻勾,又抬腿。

    两天后,辰时。

    苏棠和沈渡带着老邢并六名案戏司差役从长安城南门出发,季淮在城门口等着,仍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行袍,腰间挂着文书袋鼓鼓囊囊。

    苏棠盯他一会,没忍住勾唇,边走边调侃,“季经历,你这袋子里装了多少东西?”

    “江南道近三年的盐引发放记录、宋思远案旧卷副本、扬州府最近半年的邸报,还有一本我自己编的私盐案涉案商户名录。”季淮一根一根掰着手指,拍拍袋子,笑得朴实,“路上可以看。”

    沈渡望来,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片刻拉住苏棠衣角。

    苏棠回头。

    沈渡又看季淮一眼,嘴唇微张,抬腿催促,“……走吧。”

    说完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苏棠也很快,拉住缰绳往回看,发现季淮满脸不解。

    沈渡走在最前面,正欲启程,还是回头看一眼季淮,发现那马比他们的至少矮了一头,嘴角扯扯收回视线,“季经历骑术如何?”

    “勉强不摔。”季淮轻拍马背,老实回答。

    沈渡没说话,苏棠却发现他把速度压慢了些,正欲回头又被沈渡叫回,听着生硬。

    “看路。”

    苏棠:……

    从京城到扬州走水路最快,但苏棠选择了先走陆路到徐州,再沿运河乘船南下。

    陆路这一段要经过三个州府,她需要在沿途把宋思远案的旧卷和季淮的盐引记录逐段比对,季淮在马车里把文书铺了满膝,一边颠一边看,苏棠骑在马上,不时侧身和他对数字。

    沈渡时不时回头看他们一眼,这会也不说不看路危险什么的了,跟后面有什么黄金万两似的。

    连续这样几次,苏棠实在忍不住,正欲开口问沈渡到底准备干嘛,就见他从马鞍旁的布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后退两步递到苏棠手边。

    众人:……

    苏棠顶着四处来的视线,死死盯他,满目不善。

    季淮停下动作,眼珠子在二人之中不断打转,看上去似懂非懂。

    沈渡轻咳一声,又把手臂往前伸,“早饭。”

    倏尔。

    苏棠接过,拆开发现是两张还温热的芝麻烧饼,还夹了酱牛肉。

    她左看看右看看,本来不想吃,肚子却不合时宜响了,只得轻咬一口,垂眸含糊说了句“你什么时候买的”,

    沈渡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吃,嘴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季淮还在马车里,抬起头看了看那两张烧饼,喉间干吞口水,又低头看看自己带的干粮,最后撑着车筐扭头,默默掰下半块炊饼放到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