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徐州码头。
老邢已经提前雇好了一艘平底漕船,船舱不大,刚好够几个人和一堆文书塞进去。
船家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姓吴,在运河上跑了三十年船,对扬州一带的水路了如指掌。
船行第一日,苏棠把宋思远案的旧卷和季淮的盐引记录摊在船舱里的小桌上,季淮的笔记上则圈出了扬州旧盐仓的具体位置。
城西南十八里,靠近运河支流的一片芦苇荡里,旧盐仓已经废弃多年,但它恰好处于扬州、苏州、杭州三地私盐网络的中转节点上。
“郑怀如果要在江南重新打通关节,需要一个能同时联系三地盐商的据点。旧盐仓位置偏,周围都是芦苇荡,船只进出不容易被发现。”苏棠指着季淮笔记上的简图,抬头神色认真。
“但有一个问题。”季淮坐在她对面,鼻梁上带着单边玻璃镜,伸手推推。
“旧盐仓旁边有一条官道,是扬州通往外地的必经之路。郑怀如果在那里频繁出入,一定会被当地人注意到。巡按御史的公文里说他是在扬州城外的私宅露面,不一定就是旧盐仓,也许他找到了另一个地方。”
“另一个地方在苏州河港。”苏棠翻开旧卷宗里的一页,立马接上。
“宋思远案发那年,苏州河港的货栈里查获过一批没有盐引的私盐,经办人记录里提到货栈的东家姓郑。当时没有确凿证据证明这个郑姓东家就是郑怀,因为货栈的契书上写的是别人的名字。”
她续道:“但如果货栈还在,郑怀回苏州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那里拿剩下的账册。”
正说着,沈渡从舱外进来,歪在桌边,手里拿着老邢刚收到的飞鸽传书,不等苏棠问就说,“扬州那边有消息。”
“三天前有人在旧盐仓附近看见一艘没有旗号的货船靠岸,卸了几口箱子,搬进盐仓里。看船的老头说搬箱子的人里有一个穿灰袍、戴方巾的中年男人,和郑怀的画像有八分像。”
“他果然先去了旧盐仓。”
苏棠把地图扯过来,微微蹙眉,“货船没有旗号,说明他是临时雇的船,那些箱子大概率是他从别的地方运来的账册。”
“他在往旧盐仓集中东西。苏州河港的货栈和杭州钱塘江边的码头都有他的存货,他要全部集中到扬州,然后一次性运走,他不在江南久留。集中完毕之后会带着所有账册北上,然后把私盐网络的残留人马全部转给下一批替他出面的人。”
四目相对,沈渡轻点头,在她旁边坐下,瞧了季淮一眼又默默挨近苏棠些。
苏棠没动,季淮没说话,片刻撇头。
“那我们就在扬州等他。”
思忖半分,苏棠继续说,“他还有两个库房没搬完,苏州那个货栈是最大的一个,下一站苏州,我们在那把郑怀的货栈抄了,他就不得不在扬州露面。”
二人颔首。
船行第三日,申时,苏州河港。
货栈在河港最深处,是一座两层的旧木楼,楼下的仓库门锁着,楼上的窗户全关着,门口挂了一块“暂停营业”的木牌。
老邢带人从后墙翻进去,半盏茶的功夫就回来了。
他轻声,“仓库里堆了上百袋盐,都有盐引,是正规渠道进的货。但仓库角落里有几口铁箱子上了锁,撬开一看,全是账册。账册上记录的是近三个月的私盐贩运明细,收款方一栏写的是一个叫‘郑记’的商号。”
苏棠翻开账册。
里面的每一笔交易都记得清清楚楚:贩运日期、数量、路线、收款金额,以及收款后转汇的账户,转汇账户的名字是她熟悉的户部钱庄,周岩当年开的那个。
周岩死了,账户还在,有人在继续往里存钱。
“郑怀不是在中转私盐,他是在替人洗钱。周岩死了,曹淳死了,但那个账户没有被销户。”
苏棠声音平稳,“有人在户部钱庄里保下了那个账户,郑怀只是替那个人跑腿的,这个人比周岩藏得深多了。”
沈渡凑过去,拿过账册,翻了两页,“账户的户名是谁?”
“户名是假的,但账户的交易记录是真的,每一笔存入都对应一笔私盐贩运的收款,每一笔支出都对应一个朝中官员的名字。”
苏棠回的快,抓住账册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被墨涂掉的字,墨迹很新,不超过半个月。
她又扯过举到光下。
透过墨迹能隐约看到底下是一个两个字的人名。
苏棠眯起眼睛,“他要保的不是户部钱庄的账户,是这个名单上的人,周岩和曹淳倒台之后,这些官员还在。他们的银子还在走私盐这条老路。郑怀不肯露面,不是不敢,是还没到约定好的交货时间。”
说完放下。
沈渡接过合上,坐的随意潇洒,撑着下颌扭头看苏棠,“我们抄了货栈,他很快就会知道,等他来苏州,我们在货栈等他。”
苏棠轻笑。
深夜,货栈在被案戏司的人围了。
老邢带了四个差役从后墙翻进去,悄无声息撬开仓库的锁。
铁箱子还在,账册也在。
他让人把箱子原样搬出来,换上提前准备好的空箱子,再把锁原样挂回去。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
苏棠就在货栈对面的茶肆二楼等着,茶肆早已打烊,老板被老邢客客气气地请到隔壁屋里“暂歇”,桌上只留了一壶冷茶和两盏油灯。
她把从货栈搬来的账册摊在桌上,就着豆大的灯火逐页翻看,季淮坐在她对面,把挑出来的关键页码逐一抄录,沈渡站在窗边,侧身对着河港的方向,右手始终搭在刀柄上,偶尔回头瞧一眼。
“郑怀的账记得很细。”苏棠翻到其中一页,手指点在收款方一栏,“每一笔私盐贩运的收款都分成了三份,一份存入户部钱庄那个假名账户,一份以‘运费’名义汇给扬州的一家商号,还有一份直接标注为‘上缴’。”
说着,她一顿,稍微咬重字眼,“这个‘上缴’的比例最大,占六成。”
“六成上缴给谁?”季淮停下笔,顺着望去。
“没写名字,但每一笔‘上缴’的日期旁边都注了一个小字。”苏棠把账册推到他面前,指着页边一行极小的墨字。
“府”。
“府。”季淮皱起眉,说不上什么语气,“京城里能被称作‘府’的官员多了去了。”
“但能被郑怀称作‘府’、不用写全名、还收六成利润的人,不多。”
苏棠翻到账册最后一页,那一页被撕掉了一半,残留的纸边上有半个朱红的印痕。
她把油灯拉近,发现印痕的形状是一只瑞兽的爪子,继续说,“户部钱庄的假名账户是存银子的,扬州的商号是中转的,苏州的货栈是存货的。”
“三地分开,每一处都只是拼图的一角,郑怀不是头,他连分账都分不到六成,他就只是个管账的。”
沈渡偏头,也看了一眼那半个印痕,沉默一会,忽然开口,“能用这种私印的,至少要三品以上。”
苏棠点头,合上账册,闭闭眼又睁开,“周岩和曹淳都倒了,这个人的品级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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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更高,说明他不在六部之内,而在六部之上。”
船舱里安静一瞬,油灯的火焰被窗外灌进来的河风吹得飘摇,把桌上纸片照得忽明忽暗。
季淮放下笔,把抄好的名录折好放进文书袋。
苏棠伸直手臂,舒缓一下站起来,走到窗边和沈渡并肩。
窗外货栈门口那盏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映在水面。
“郑怀现在还不知道货栈被抄了,我们搬账册的时候换上了空箱子,他至少还要三五天才会发觉。趁这个空档,你明天一早带人去扬州旧盐仓,那里还有一批账册,是苏州这边上缴之前更早的记录。”
苏棠依旧望着远方,嗓音压低,“新旧账册之间至少有两年的衔接账本,其中应该有写明‘上缴’对象的内容,我让季经历去杭州钱塘江边的码头查盐引存根,三地账目全部对上之后,那个‘府’字指的是谁就清楚了。”
沈渡点头,从腰间解下一块小铜牌递到她手边,“这是老邢的紧急联络牌,扬州那边一旦有变故,你让人持这块牌子去扬州府衙调兵。”
流苏垂在手心,还带着人的体温,苏棠指尖微颤,掌心收紧。
天亮之后,沈渡带人乘一艘快船沿运河北上,直扑扬州旧盐仓,苏棠留在苏州货栈,继续翻阅从铁箱子里搬出来的第二批账册。
这批账册记录了近三个月的私盐贩运明细,每一笔都对应着具体的日期和数量。
她翻到两个月前的一页,上面记录了一笔数额特别大的交易。
五千两白银,收款方不是往常的假名账户,而是一个她认识的名字:蔡稷。
蔡稷在那笔交易里只分到了一成,剩下的九成全部标注为“上缴”。
苏棠把这一页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继续往后翻,翻到最近半个月的记录时,发现了一个变化。
从半个月前开始,“上缴”的比例从六成提高到了八成,郑怀给扬州商号的分成没有变,他把多出来的两成全部从假名账户的提留里砍掉了。
“他急用钱。”苏棠盯着那两排数字,忽然说了一句。
季淮抬起头,发丝飘在额前有些凌乱,他划拉一下瞧来,“谁急用钱?”
“那个‘府’字背后的人,他半个月前忽然提高了上缴比例,说明他急需一大笔现银。”
苏棠递过去,“周岩倒台之后户部钱庄被查封了一大批账户,他的资金来源被切断了,所以只能通过郑怀这条私盐线加紧抽水。”
季淮抿唇,苏棠重新翻开之前记录蔡稷那笔交易的页面。
蔡稷只拿了一成,周岩和曹淳从来不在郑怀的账册里直接拿钱,他们拿的是抽成。
这个“府”字背后的人和周岩不是上下级关系,是平行的,他手里有独立的私盐抽水线,有自己的洗钱渠道,有自己的假名账户系统。
所以周岩管的是便民司和铸钱局的官银,这个人管的是私盐和黑市。
她把这个判断写在纸上,递给季淮,“明天沈渡从扬州回来之前,把苏州这批账册和旧卷的衔接年份全部校对完。我们的推演图从便民司画到铸钱局,再画到私盐线,现在缺的是这个交点上的名字。”
她结果下的干脆,“这个‘府’字印的主人,就是我们要找的交点。”
季淮接过,看片刻,忽然说,“苏提举,这个人如果比周岩藏得还深,我们现在抄了郑怀的货栈,等于惊动了他,他会不会提前动手?”
“一定会。”苏棠把灯芯挑高一些,在烛火中目光如炬,“所以我们要比他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