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没有回头,犹豫了片刻,才转身对景妙双手合十,“那就有劳景大夫了。”

    景妙瞟了一眼他长出青渣的头顶,径直走进里间,拿出了药箱。

    空心已坐在几前耐心等候,桌上摆着一盏油灯,将他俊朗的面庞照得柔和,景妙不禁好奇,他若长出头发,会是什么模样。

    谦谦君子?亦或是江湖侠客?

    他的气质实在难以捉摸,时而温润、时而强势,时而又有些不羁,已不再是初见时的不食人间烟火。

    聆听着崽儿们在屋外的欢声笑语,景妙缓缓坐下,从药箱里拿出了小刀。

    “柳叶刀。”空心一眼认出。

    “嗯”景妙点头。

    “柳叶刀常用于切开较深的病灶,看来景大夫的医术高深莫测。”空心打量柳叶刀的眼神耐人寻味。

    景妙立即听出他话里有话,不动声色地说:“尚可。”

    切病灶她还不会,排脓没问题。

    “有劳!”空心收回视线向她抬手示意,而后低下了头。

    景妙挪到他跟前,拿纱布擦拭了一下这把许久不曾用过的柳叶刀,便举到他的头顶,轻轻刮掉长出来的青茬。

    她不敢太用力,刮了一遍,青茬刀下过,刀刃光如旧。

    感觉就像…给空心做了一次刮痧,只把头皮刮红了。

    景妙心虚地瞄了一眼闭目静坐的空心,换了一下握刀的方向,斜着刮下…终于,刮掉了几根稍长的青茬。

    她悄然松了一口气,继续斜切而下……“嘶!”

    空心抽了一口气,刀刃见血。

    景妙手一抖,旋即收回了刀。

    空心睁开眼,抹了一把头顶,搓了搓指尖的血迹,戏谑而笑,“看来是我高估了景大夫的刀法。”

    “权当是还你那个牙印了!”景妙脱口而出。

    “牙印?”空心定定地看着她,“什么牙印?”

    景妙白了他一眼,“你说呢?”

    空心默了半晌,似是想起来了,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头垂得更低了,“我教你如何剃度。”

    景妙持刀,他握景妙的手,从他的后脑勺慢慢刮向头顶,力道全由他来把控。

    随着“唰唰”声持续响起,空心头顶的青茬慢慢掉落,或黏在刀刃,或落在头皮上。

    烛火摇曳,景妙的眼神有些恍惚,空心的抓握烫着她手腕的皮肤,灼热感一点点蔓延,从小臂到大臂,她的呼吸开始急促。

    窗外,崽儿们的欢声笑语依旧。

    空心呼吸平稳,动作不紧不慢,直到抬眼时,撞见了景妙起伏的胸脯。

    那一晚,她也是这般汹涌澎湃,深埋其间,差点夺走他的呼吸……

    霎时,他瞳孔紧缩,乱了节奏。

    “呀!”景妙忽地惊呼,“又刮破了!”

    “算了,长就长吧,有没有头发都不影响你出家人的身份。”

    她赌气似的说完,就抽回了自己的手,拿起一块纱布盖住空心头顶的破皮处,再把柳叶刀擦拭干净放回药箱。

    紧跟着,她看都不看空心一眼,就麻溜儿起身跑回了里屋。

    这一晚,她再没出来过,崽儿们以为她就寝了,便也打着呵欠回了屋。

    路过外间时,空心已躺回屏风后面,他们以为空心也就寝了,便轻手轻脚地打开里间的门,做贼似的钻了进去,再把房门轻轻合上。

    “娘,你怎么这么早就睡了?”

    “娘,这是我给你捡的小石头,空心师父说这叫鹅卵石。”

    “这是我给姐姐捡的。”

    不多时,里间便传来了崽儿们的窃窃私语。

    空心竖起耳朵听了听,没听到景妙说话。

    他取下黏在头顶的纱布,血已止住,但他的心跳仍像打鼓。

    “轻点…你轻点……”

    同时,耳边还回响着那晚景妙带着哭腔和娇嗔的哀求。

    “呼……”

    他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伸手解开了自己的腰带……

    “麻子叔!”

    翌日清晨,王麻子早早用过早膳,就神清气爽地扛着锄头、镐等开荒的工具来到了小院,崽儿们一见到他,屁颠颠一拥而上。

    “嚯!你们一个二个短衣挽袖,也打算来帮忙?”

    瞅着全换成旧衣服的崽儿们,王麻子笑着打趣了一句,便朝跟在他们身后的空心行了个礼。

    “空心师父!”

    “王施主!”

    空心回以合十礼。

    他悄然端详着王麻子,红光满面,眉间的愁容也消散了,不知是不是那瓶春药的作用。

    “麻子哥,今日就辛苦你了。”

    景妙笑着步出,端来了茶壶和水果放到一旁,“你准备从哪里开垦?”

    王麻子指着靠近溪流的杂草地,对她说:“那里靠近水源,土层深厚,地势平坦,最宜开垦。”

    景萝搓了搓小肉手,“开垦后种啥呢?粮食还是果蔬?”

    王麻子说:“玉米、小麦、水稻,番茄、辣椒、花菜、土豆,西瓜、甜瓜均可种。”

    “哇啊……”崽儿们张大了嘴。

    景双糯糯道:“我要吃玉米。”

    景萝跟着说:“我要吃土豆。”

    景哩嗲嗲道:“我要吃西瓜。”

    王麻子哑然失笑,“好好好!不过咱们得先把土地开垦出来。”

    “要多久呢?”景萝好奇道。

    王麻子说:“三五年吧。”

    “啊…这么久?”崽儿们又齐刷刷张大了小嘴巴,但不再是惊喜,而是失望。

    “空心师父,你会在这里待个三五年吗?”景萝扭头望向空心。

    空心余光瞥向正忙着倒茶的景妙,莞尔对她说:“不出了村,我便会一直留在村子里。”

    闻言,王麻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呀!桃花源村就是我们的家。”

    “那你会一直住在我们家吗?先前你不是告诉村长爷爷,要帮麻子叔开荒才不便搬离的,现下麻子叔说开荒至少要三年,你会住三年吗?”景萝又问道,小脸儿满是郑重。

    “这…怕是不合适吧?”王麻子先一步接话,“空心师父是出家人,即便村长不会为他修建寺庙,也会准备一间带有佛堂的住处。”

    “可空心师父说搬出去,就不方便过来了。”景萝强调。

    “嗐!找个离你们近点的地方建房子不就成了,我们村最不缺的就是土地。”王麻子不以为然。

    “阿弥陀佛!时候不早了。”空心适时地转移了话题。

    随即,崽儿们的注意力就转到了王麻子带来的那些工具上。

    “我拿这个!”景萝率先挑走一把称手的锄头。

    景哩也拿的锄头,景双拿的钉耙。

    他的小豆眼弯了弯,对姐姐和弟弟说:“像爪爪。”

    听到这话,景哩的狐狸眼亮了,可转头一看,就一把钉耙。

    正当崽儿们忙着挑选工具的时候,王麻子和空心已经在除草。

    见空心手脚麻利,王麻子有些惊讶。

    “空心师父,没想到你居然会耕地?”

    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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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笑笑,“农禅并重。”

    景妙朝二人的方向张望了一眼,就把崽儿们叫到了身旁,“我待会儿要去巫医那里,你们是跟我去看望巫医奶奶,还是留在这里帮空心师父和麻子叔开荒?”

    崽儿们纠结了,你看我我我看我你。

    他们舍不得离开景妙半步,可巫医那里已经去过好几回了,哪有开荒好玩。

    “娘要去多久啊?”景萝迟疑问道。

    景妙说:“会赶在太阳落山前回来,今日要去制作药材。”

    这几日采了不少草药,再不拿去制成药材,怕是会坏掉。

    等把药材制作出来,又能拿去集市贩售或者交换些生活物资回来。

    她还想买一把男子用的剃刀给空心,鞋也打算给他买一双,他脚上那双布鞋都开口了。

    “这么久啊……”景萝一听,又看向两个弟弟。

    景双蹙着眉咬手手,景哩把玩着辫子没接话。

    景妙哪能不知他们的小心思,挨个摸了摸脑袋,叮嘱道:“那你们就留在这里给空心师父和麻子叔端茶倒水吧,千万别捣乱。”

    “好的娘!”景萝牵着两个弟弟乖乖点头。

    目送着景妙的身影消失在群山葱茏间,空心收回视线,一锄头下去,便将面前的杂草群连根拔起。

    “哇!空心师父好厉害。”

    景萝扛着锄头走来,正好瞧见这一幕,于是效仿他的动作,双手抱住锄头,用力一挥……

    “哎哟哟!”

    重心往后一仰,她的小身体踉踉跄跄地直往后退。

    “大妞!”

    空心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奔去,及时搂住了她的小腰,才没让她摔成倒地冬瓜。

    “哈哈哈…大妞啊,锄头不是你那样使的。”王麻子大笑道。

    “要像这样……”他顺势给走来的景双和景哩示范。

    “前手距锄头约三分之二处,后手距柄尾约半尺多一些,双手切忌握得太近或攥到底端,下锄时,前手下压、后手上抬…像这样,让锄刃以这个角度切入土壤……”

    景哩和景双边看边学。

    “嘿哟!”

    景哩一嗓子大喊,一挥锄头,人也跟着栽了下去。

    “我滴个娘呢!”

    王麻子吓了一跳,赶忙丢掉手里的锄头,跑过来扶起了景哩。

    “没摔疼吧?”

    他抱着景哩,轻轻揉了揉他的脑门儿,而后看向同样心有余悸的空心,苦笑了一下,“要不,你们去边上看着,多看看才能学会。”

    “我已经会了。”一旁的景双,挥舞着手里的钉耙,已把面前的草和泥土扒拉出来,露出了里面的深层土壤。

    “二宝这是无师自通啊!”王麻子赞道。

    “二哥拿的大爪爪称手。”景哩有些不服气。

    “是我用得好。”景双头也不抬道。

    “你给我,我也用得好。”景哩从王麻子的怀中钻出,伸手朝景双走去。

    “不给。”景双还是没抬头,继续挖着旁边的杂草。

    景哩嘟了嘟嘴,扭头就朝景萝跑去,“姐姐,我也要爪爪。”

    “我也没爪爪。”景萝小肉手一摊,仰头望向空心,“空心师父,还有爪爪吗?”

    空心则看向了王麻子,工具全是他拿来的。

    王麻子耸耸肩,“我们家就一把钉耙。”

    “那……”垂眸对上面前这两张失望的小脸儿,空心挠头想了想,“你们姐弟仨一人用半个时辰爪爪,可好?”

    “不好!”景双闷闷地拒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