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言一落,房中鸦雀无声。

    大家仿佛被点穴一般,连脸上的表情都定格在了前一刻。

    景妙手里重新清洗过的帕子停在半空,一滴水从她的掌心滑落,滴在了和尚的脸上。

    和尚紧闭的眼皮微抽了一下。

    景萝摸光头的小肉手也一动不动覆在和尚的头顶,夸和尚好看时的嘴角仍高高扬起。

    景哩依旧双手捧腮,狐狸眼眨了眨,最先反应,扭头问景双:“为啥呀?二哥。”

    “别人都有爹,有了爹,娘就不是寡妇了。”景双稚气的脸上透着超越年龄的睿智。

    景哩点点头,想到了那些总打景妙主意的坏人,指着和尚的光头问景双:“光头能当爹吗?别人的爹都有头发。”

    光头能,但和尚不能!

    和尚在心里大声回应。

    景萝的小肉手动了,继续摸着和尚的光头,“头发会长的,就像我以前的毛,剃光了很快又会长起来。”

    景双和景哩同时想到了景萝当年因惹上跳蚤被剃光毛的样子,齐齐点头。

    “那就让他当我们的爹。”景哩嗲嗲道。

    “以后不给他剃毛了,等他头发长出来,再扎个啾啾。”景双糯糯道。

    童言无忌!阿弥陀佛!

    和尚控制住又要颤抖的面皮,在心里念经。

    啪——

    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景妙,将手里的湿帕子搭在和尚的脸上,对崽儿们又好气又好笑地说:“你们三两句就帮我找了个夫君?是觉得我恨嫁吗?”

    “呃……”不能呼吸了!

    和尚使劲呼吸,发出了细微呻吟。

    景妙赶紧拿起帕子,继续帮他擦拭脸上和身上的污渍,歉然说道:“小师父,你别把孩子们的话放在心上,他们是想一出说一出。”

    和尚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缓缓睁眼,看向景妙,“贫僧法号‘空心’,不知嫂嫂怎么称呼?”

    嫂嫂?

    景妙嘴角一抽,“咳!我叫景妙,我是村里的大夫。这是老大景萝,老二景双,老三景哩。”

    空心和尚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三个言行诡异的小孩,各有各的可爱,也各有各的特别。

    尤其是老三景哩,明显不像中原人,至少不是商周两国的血统。

    老大景萝和老二景双看起来是中原血统,但这两姐弟完全不像,一个大圆眼,一个小豆眼,景萝的头发似乎还有些微卷。

    再一看他们的娘,也是跟他们长得相差十万八里。

    这真是一家人吗?

    如果说三个孩子都随了爹,难不成这位景大夫嫁了三次?

    空心将视线悄然移向景妙,在心里暗忖:人不可貌相!阿弥陀佛。

    由于要照顾空心,景妙便让崽儿们去王麻子家捎话,说下午不过去了。

    林如芳的产后护理已进入尾声,恶露排得很干净,这几日主要是帮她疏通乳腺,还有就是陪她说说话。

    这里的人精神食粮非常短缺,摆闲龙门阵成了妇人们最大的消遣。

    所以一听说崽儿们捕猎了一个和尚,还是个好看的年轻和尚,林如芳急忙叫住带完话就屁颠颠想走的崽儿们,以枣糕引诱他们继续留下,让他们多说点关于这个和尚的事。

    心性已半大的景萝,深知吃人嘴软的道理,一块枣糕下去,倒豆子似的如实道来:“他叫空心,他的心空不空我没见到,但他的肚皮不空,有八块肌肉,鼓鼓的,胸也鼓鼓的,很好摸。”

    “他的头很圆,比鸡蛋还圆,但脸不圆,有棱有角,鼻子也挺挺的,像一座小山,两条眉毛像两把利剑,眼睛嘛…他老闭着,没仔细看,嘴巴长得像颗桃,就是被我打破了皮,有点肿…咳!反正挺好看的。”

    “比麻子叔好看多了!”

    她不忘补充一句。

    扎心!

    林如芳在心里啜泣。

    “这么好看的和尚怎么会出现在我们村子?”

    她百思不解,跟着又慢慢瞪大了双眼,“他找到进村的密道了?”

    “密道?”

    傍晚时分,面对村长略带质问的语气,躺在席上的空心摇了摇头,“我是因迷路误闯了毒雾,在中毒后晕晕乎乎掉进了孩子们设下的陷阱。”

    言简意赅,但细思恐极。

    光是穿过毒雾这件事,就令人胆寒,同时也令人狐疑。

    他穿过了毒雾居然没死,反倒是因误入崽儿们的陷阱险被弄死。

    景妙虚起了眸子。

    村长和日夜兄弟也对他的话疑大于信。

    只有崽儿们在偷偷地相互对视。

    景哩搓着小手,得意地冲景萝和景双挤眉弄眼,“我们设的陷阱好厉害,比毒雾还厉害!”

    景萝小短手背背,翘起了唇角,“还不是多亏了我带着你们去向二莽叔学做陷阱,今日捕个和尚回来,明日定能捉头大野猪。”

    “嗯!”景双重重点头。

    听到崽儿们的窃窃私语,空心不动声色地说:“我自幼习武,会闭气功,所以吸入的毒气不多。”

    闻言,村长和日夜兄弟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句话似惊雷乍响,让他们意识到了长久以来被忽视的危机。

    普通人恐怕一误入毒雾,便会当场毙命,可习武之人呢?

    村长收敛起内心的惊涛骇浪,接着问空心:“空心师父来自哪国?”

    “周国,贫僧所在寺庙因战争被毁,贫僧一路化缘至此,不知怎会误打误撞闯入毒雾环绕的密林。”空心说道。

    “周商两国还在交战吗?”村长忙问。

    空心颔首,“但已无前几年激烈,商国需要安抚百姓,同时也需处理内部问题,他们退让一步,本就不善战的周国自然会见好就收。”

    “内部问题?商国的皇室在内斗?”村长又问。

    空心蹙眉道:“商国太子失踪已久,东宫之争激烈正酣。”

    村长摩挲着自己的下巴,久久没有说话。

    少顷,他眸光深邃地看向空心,“空心师父先好好养伤吧,待你伤愈,我们再坐下来好好聊聊,今日就不再叨扰。”

    他朝景妙打了个眼色,便带着日夜兄弟转身离去。

    景妙会意,跟出去后,小声问道:“村长,你要留下他?”

    村长说:“村里还未曾出过佛门之人,许多村民信佛,有空心师父在,往后可请他主持佛法,帮村民化解一些心中难题。”

    他可化解不了王麻子夫妻俩房事不合的难题(~_~;)

    “那…你让他住我这儿?”景妙迟疑问。

    村长对她莞尔,“你是村里唯一的大夫,又是你的孩子把人带回来的。”

    “多了一张嘴我可养不起,你知道我的穷。”景妙两手一摊。

    和尚是吃素,可他看起来就很能吃的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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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光是吃米饭也养不起。

    村长皱了皱眉,从怀中摸出一两银子,“好好照顾他,其他的事,不用操心。”

    他自会派日夜兄弟监视这里。

    空心师父值一两银子!

    景哩的耳朵动了动,一垂眸,蓦地看见,空心的左耳也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空心师父,你也在偷听娘和村长说话?”

    空心一怔,迅速敛下眸底的惊诧,以哄小孩的口气笑着问景哩:“那你呢?听到些什么?”

    “我……”

    “咳咳!”

    景哩刚要老实巴交地回答,就被景萝两声咳嗽打断。

    随即,他和景双便被景萝带到了里间,又关上了房门。

    “空心师父不是我们的爹,不能什么话都告诉他。”

    景萝的小胖脸上摆出了严肃的表情,郑重向两个弟弟交代。

    景哩连忙捂住嘴,点头如捣蒜。

    “当了我们的爹才能告诉他。”景双也点点头。

    空心望着紧闭的房门,听不见崽儿们的悄悄话,他的听力再好,也比不上景哩的顺风耳。

    “这三个小娃娃,真有意思!”

    他笑了笑,而后望向窗外,村长已带着日夜兄弟离开了小院,景妙则对着阳光来回照那一两银子。

    “原来这里叫桃花源村。”

    他的笑容渐收,思绪纷飞。

    自小他就听说过,在白雾环绕的深山里,住着一群与世隔绝的山民。

    他们存在的时间兴许比商周两国建立的时间还长,但因白雾里弥散着的毒气,外面的人进不去,他们也出不来,故而互不往来。

    后来,因战乱和天灾,有些人还是冒险闯入了白雾,想寻求新的安身之所,可全部没再出现过,大家都以为他们死在了里面,殊不知,他们有可能已在这里建立了新家,还子孙绵绵,过上了世外桃源般的生活。

    “会不会…我找的人也在村里?”

    他的眸光闪了闪,里间的房门打开了,崽儿们鱼贯走出,他转头向他们望去。

    “空心师父。”

    这时景妙也走入屋子,坐到空心对面,帮他倒了一杯药茶,“你现在的伤势不易移动,我和村长商量了一下,你就暂且住我家吧,待伤势痊愈,村长定会为你重新安排住处。”

    “这是不放我走了?”空心挑眉。

    景妙意味深长地笑笑,“既来之则安之。”

    空心没有接话,拿起茶杯细细品味。

    “你们当初,是怎么进来的?”

    “有条密道,但不能告诉你,村长定下的规矩,只有死人才能离开这里。”景妙正色回答。

    空心了然,继续埋首品茗。

    景妙好奇:“白雾里面的毒气,究竟是何种毒物?”

    空心放下茶杯,蹙着眉仔细回想了一下,“闻起来像是坏掉的鸡蛋,令人头晕想吐。”

    景妙这下能七八分确定,是沼气无疑。

    而且是持续性沼气,林子里可能?存在季节性积水、高地下水位或泥炭层等类似沼泽的微环境。

    如此看来,普通人确实没法硬闯林子。

    “景大夫是不是已知晓此乃何种毒物了?”

    见景妙垂着眼沉默不语,空心靠近一些,单手支着下巴看向她。

    眼瞅着二人距离拉近,景萝搓着小肉手,奶声奶气地问:“空心师父要亲我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