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知道了。”
绪景明靠在病床上,听完绪棠的汇报,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被子边缘,语气听不出褒贬,全程没有展露半分笑意。
但绪棠看得出来,他很满意。
她合上手里的皮质文件夹,将文件整齐码放在床头柜空余位置:“爸,你已经在医院一个多星期了,不回家吗?”
绪景明舒坦地换了个姿势,后背垫了两个软枕,一点没有住院病人的疲态,反倒像在私人度假套房里休憩,呼吸绵长平缓,颊透着自然的浅淡血色。
他从床头柜上拿了一根香蕉,慢悠悠地咬了一口:
“我忙了一辈子了,再让我多休息几天。”
绪棠点了点头,两个人之间陷入沉默,心电监护仪发出有节奏的滴滴声格外明显。
这是绪景明住院后第一次见绪棠,还是他主动把她喊来的。
两个人默契地闭口不提那天在书房里发生的事情,但绪棠能隐约感受到,那天她的控诉对绪景明是有触动的。
绪景明轻咳了一声,打破了沉默,把香蕉皮放在床头柜上,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他沉吟了片刻,手指在被子上面又叩了几下。
“你孙叔把你在公司的表现都告诉我了,我不在的这些天,你做得很好,董事会也频频夸你。”
他顿了一下,抬起眼复杂地看着绪棠:“你是我的孩子,是绪家的接班人,常务副总裁一职,更适合你做事。”
绪棠心中一动。
她现在已经是营销中心副总,再升一级就是常务副总裁,这个位置她想过,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绪景明那点丝丝的愧疚,她很意外,那天发泄似的控诉,真的起到作用了。
绪棠面上平静地点头:“我会好好做的。”
心里已经盘算开了,有愧疚,那她就要让这份愧疚发挥到最大,既然他开了这个口,后面的路,她自己会走。
绪景明忽然又咳了一声,绪棠顺势抬眸,刚好看见纪逾声推门而入。
他今天穿着很休闲,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搭配浅蓝色衬衫,怀里抱着一个胡桃木榫卯收纳匣,没有多余雕花,匣面嵌整块天然原矿冷玉。
他走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混着他身上淡淡的清冽气息。
“绪叔,听说您住院了,来看看您。”
纪逾声将收纳匣放在床头柜上,里面的东西让见惯了贵重物品的绪棠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这是朋友从尼泊尔带回来的手工颂钵,说是能安神助眠,我试了一下,声音很沉,听久了确实让人放松。”
黄铜色颂钵,钵身打磨得光滑如镜,上面刻着细细的梵文。
绪景明用手掌在钵沿上转了一圈,钵体立刻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嗡鸣,像远处的钟声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荡人心神。
礼物的用心程度一眼就看出来了。
“哎呀,这礼物好啊,逾声你有心了,还挂念着我这个伯伯。”
绪景明眼底笑意真切,把颂钵放回匣子,直接挪到枕头旁随手归置妥当,没有丝毫客套。
绪棠正思索着纪逾声是不是来办公事的,正准备找个时机离开,却看到绪景明撩起被子,往被窝里钻了钻,装模作样的打了个哈欠:
“我药效上来有点困,你们两个出去聊,不用在病房陪着我。”
困?困就怪了,绪景明刚起床精神状态充足,脸上一点困倦迹象都没有,明显是刻意制造独处空间,摆明了要撮合二人。
绪棠和纪逾声的视线隔空短暂相撞,都能看到彼此眼里的无奈和好笑。
纪逾声转身,绅士地帮绪棠拉开门,手掌贴着门板等绪棠先走。
绪棠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专门斜睨了他一眼。
他的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卧蚕下方那道阴影比平时深了一些,眼白上有几根细细的红血丝,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连着熬了好几个夜。
绪棠收回目光,心里得意。
她最近给纪逾声添的麻烦可不小,华东那个项目的尽调被她暗地里搅黄了,地产协会的换届选举候选人在张太太的枕边风操作下落选了。
她还吞了他手底下的两个小公司,最重要的是,她藏得好。
纪逾声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面前这个正冲他微笑的女人,就是背后捅了他一刀的人。
两人并肩沿着狭长的医院走廊缓步走向室外,脚步步调平缓,周身气场都带着顶层圈层自带的疏离淡漠。
互不依附,没有异性同行的亲昵感,只有旗鼓相当的对等张力,两道影子被走廊顶灯拉长并排落在地面,界限清晰又彼此平齐。
纪逾声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语气平淡闲谈:
“这些长辈们真有意思,从前逼迫人一味优秀,挤得人没有时间想别的。现在到年龄了,又赶鸭子上架似的催促着人结婚。”
绪棠随口接了一句:“他们那代人,总觉得结婚是两个人看对眼了点头就行的简单事。”
闻言,纪逾声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眉眼原本内敛的紧绷感尽数散开,他刻意放缓步频,主动贴合绪棠的速度,沉吟片刻后直接把最近的疑惑问了出来:
“绪棠,你最近对我好像有点不一样。”
“有吗?”
纪逾声轻轻颔首,目光落向走廊尽头跳动数字的电梯显示屏:
“你最近都没跟我发消息,我一时间还怪不适应的。”
绪棠视线平视前方,手指在手机壳上慢慢摩挲了两下,神情让人捉摸不透:
“最近太忙了,我没有多余时间处理私事。”
闻言,纪逾声顺势留意她面部状态,顶部洒下的光线把她眼底那层淡淡的青黑照得很清楚。
嘴唇比平时白了一个度,没有涂口红,素面朝天,确实能看到疲惫。
他知道绪棠最近在代理绪景明处理绪源的事务,这个女人的能力,他在之前的合作中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专业果断,能在会议上和那些老狐狸周旋,也能在细节上和一线员工抠方案。
这样一位优秀的女性,大概率是他结婚的第一选择,家里也正在频频催促他和绪棠接触
可他觉得婚姻不应该是这样。
他见过母亲在画室里孤独画画的样子,所以不想把婚姻当作利益交换的工具,也不想娶一位不爱的妻子。
他心里正复杂着,绪棠已经拉开了车门,语气疏离正式:“纪总,我有事先走了。”
纪逾声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冲她微笑点头告别,但心里微微一滞。
绪棠以前从来都是喊他“纪大哥”的,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纪总”了?
“为什么和我生疏了?”
他眉心向内蹙起一道浅痕,清晨的侧光斜斜扫过整张脸,高凸的眉骨切割出清晰明暗边界。
上眼皮自然垂落,遮住了一部分瞳光,往日待人时的温和尽数收敛下去,平添内敛沉郁的帅气。
密闭的车内空间隔绝外界杂音,绪棠脸上的淡漠彻底卸下,心绪却远没有表面平静。
绪景明和纪振宏撮合她和纪逾声的意图太明显了。
不结婚在他们这种家庭不可能,婚姻是用来稳固血脉圈层,延续财富话语权的。
放眼同城顶层圈层,在纪氏如日中天的版图前,她最好的选择,绝对是实权在握的纪逾声。
可纪逾声现在虽然和江未满没什么实质性的进展,江未满三个字却像一根刺,横亘在她和纪逾声之间。
这碗夹生饭,硌嗓子,她不想咽。
除了纪逾声,还有谁和她门当户对呢?
绪棠在脑海里把所有适龄的公子哥过了一遍,唐家,唐修竹虽然优秀,但和绪源要走的路线完全不搭。
裴家……绪棠脑海中忽然蹦出裴书那张邪气的脸……像一只吃饱的狐狸。
纪逾声虽然搞不定,但至少能摸清他的路数,裴书这个人她摸不清,笑的时候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不笑的时候你更不知道。
她下意识地抵触,她不喜欢不在自己掌控之内的人。
“啊!烦死了。”
绪棠黑眸里凝着一层压不住的不耐,强势艳丽的样貌在烦躁情绪加持下,多了几分凌厉慑人的美感。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考虑过那个黑心肝的纪非台,毕竟情人怎么能登堂入室做老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