绪棠刚准备上车,唐修竹的消息忽然弹了出来:
【今天下午有空吗?上次没去成的那家鸽子小馆我已经订好位子了。】
这已经是本周的第四次了,前几次她都推说忙,今天刚好有空,再推也说不过去了。
约的地方藏在一条老巷子的深处,青砖灰瓦的门脸,没有招牌,只有门框上挂着一块木牌刻着一个茶字,字迹清瘦。
推门进去是一个四合院,石板地面上洒了些水,湿漉漉的映着天光,四周的回廊挂着竹帘,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发出像翻书一样的声响。
唐修竹慢悠悠拨弄着面前的一壶岩茶,茶香清幽,他生得是极为干净舒服的温柔帅相,鼻梁秀气挺直,抬眼望见绪棠走来,他立刻眉眼弯起:
“绪棠,这边!”
他身着浅灰圆领毛衣,外搭一件深蓝棉麻外套,抬手斟茶的动作行云流水,整个人的气质和这间清静的私家小馆浑然相融,干净柔和。
“听说你代理绪源的董事长了,”待绪棠落座,唐修竹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温和又真挚,“辛苦了,这么大一个摊子,压力不小吧?”
“还好,忙起来就不觉得累了。”绪棠接过他递来的茶杯浅抿一口,茶水火工不重,回甘悠长。
唐修竹轻轻颔首,随即陷入沉默,他不是那种能把心事藏得滴水不漏的人,尤其是面对绪棠的时候。
心事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端起茶杯又放下,反复了好几次,茶汤在杯沿晃了几晃好几次都险些泼洒出来。
绪棠看在眼里,打趣道:“修竹学长,以我们的关系,你有话就直说吧,我又不会吃了你。”
闻言,唐修竹略显窘迫地笑了笑,指尖贴着杯沿慢慢摩挲打转,终于下定决心道:“绪棠,纪非台跟你……是什么关系?”
绪棠的指尖一顿,堪堪停在温热的杯壁上。
什么关系?她低着头望着杯底沉沉落下的茶叶,长而密的睫羽在白皙的眼睑下投出浅浅阴影,心思杂乱无章。
什么关系呢?纪非台对她特别好,好到什么程度,好到她有时候故意提一些连自己都觉得无理的要求,他统统愿意满足。
这种关系,叫什么呢?他们纠葛在一起两辈子了,绪棠都有点搞不清了。
“你为什么会提起纪非台?他找过你?”绪棠回过神,忍不住反问了一句。
唐修竹摇了摇头,清隽的眉眼间漫开一抹苦笑:
“没有,只是同为男人,能感受到他每次面对你时的那种……占有的感觉,以及他看我的时候,那种挑衅。”
“……很明显。”
他知道问这些私事很冒昧,可他每每揣测起两人的关系心里就一团麻,心想直面答案,哪怕失败也想清清楚楚知道自己究竟败在了哪里。
听完这话,绪棠的指腹下意识在瓷器光滑的表面上来回蹭了几下。
纪非台这个狗东西,才爬上她的床多久,胆子就这么肥了,敢暗戳戳地挑衅唐修竹。
不过她对此并没有太多的情绪,甚至觉得好玩,就像看一只时刻围在她身边的大狗对着每一个靠近的人龇牙,把别人都吓跑了,然后摇着尾巴回来求摸头。
唐修竹察觉到她的神色,苦笑着垂下眼,眉眼间那点纠结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卸下心事的松弛:
“我知道了。”
他重新抬眼,目光澄澈坦荡,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
“但是绪棠,我喜欢你,从大学辩论赛你站起来反驳对方辩友的时候开始,没有变过。”
雅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穿廊的风卷着微凉气息钻进来,竹帘晃动,天井里的桂树沙沙地响了几声。
绪棠没有躲闪他炙热的目光,定定看了他数秒,而后伸手拿起茶壶,动作从容地为两人添茶。
茶汤热气袅袅上升,在两个人之间凝成飘散很快的雾,就跟缘分一样。
“修竹学长,”她放下茶壶,双手拢着温热的茶杯,望着杯面映出的自己的倒影,轻声发问,“在你眼里,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唐修竹微微一怔,随即认真思索起来,眼神带着由衷的欣赏:
“聪明果敢,有魄力,做事不拖泥带水,只要你在台上的时候,全场的光芒都围着你转,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落在你身上。”
听着这一连串的夸奖,绪棠唇角扯出一抹怅然的弧度,笑意浅淡,毫无欢喜。
她松开茶杯,向后仰头靠在椅背上,明艳的眉眼蒙上一层倦怠与冷意:
“那都是我装的,见什么人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露什么表情,都是提前想好的。
修竹学长,有时候我看着你觉得像照镜子,我们有相似的家庭实力和教育背景,可是修竹学长,每次一想起这些,我就会想到我俩境遇的不同。
你顺顺当当,能心平气和地做你喜欢的设计,可我想要什么东西,得从别人的手里夺过来,我一想到这些,心里的不甘就会涌上来。”
每每想到这些不同,她心里的恶意就忍不住的滋生出来,她有时候确实感觉自己是卑劣的,总是见不得那些过得比她好的人。
唐修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绪棠却抬了抬手示意他听她说完:“修竹学长,你是个很温柔的人,所以我不想欺骗你。”
她坐直了身子目光平直地看向对方,面容在暖光下冷意分明,直白得不留半点余地:“抱歉,修竹学长,我们不能更进一步。”
唐修竹在绪源上面帮不了她,他的人脉资源与影响力,和她要走的不是一条路,甚至能被她利用的地方都寥寥。
他有一腔真心,但真心这种东西,在绪棠的价值体系里,排在最末。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但却清清楚楚地印在她的脑袋里。
又被拒绝一次啊……唐修竹缓缓垂下眼,视线落在杯中晃动的茶汤上,温润的眉眼一点点黯淡下去,周身平和的气场裹上一层化不开的酸涩。
他之前总感觉绪棠给他一种疏离的感觉,现在直白的收到拒绝,他努力想表现得释怀,可胸口还是闷得发堵。
沉默许久,他才勉强抬起头,嘴角扯出一抹略显牵强的笑:“你的抱歉好像都对我使用了,这怎么不算一种荣幸呢。”
绪棠被他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随即也弯起唇角,端起茶杯碰了上前。
茶过三巡,水添了两次,温热的茶汤淡了又淡,就像两人之间沉淀下来的气氛,绪棠觉得话说完了没有再停留的必要了,喝完了最后一杯茶:
“修竹学长,我先走了,公司还有事。”
唐修竹闻声也跟着起身,在绪棠转身的那一刻忽然开口:
“绪棠。”
绪棠停住脚步,偏头看他。
午后细碎的阳光穿过竹帘缝隙,错落在唐修竹清俊的面庞上,他眼底褪去了所有酸涩与落寞,只剩一片纯粹的真诚,温柔得格外动人:
“我不管你怎么定义自己,也不管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功利,但我欣赏你,也相信自己的第一感觉,你就是很好的人啊。”
温柔的嗓音裹挟着午后的暖风,轻轻落在绪棠耳朵里,温柔又戳人心,搞得绪棠心底难得对一个人生出一点愧疚。
是吗?但这种哲学问题,她不想讨论,绪棠冲唐修竹微微一笑,转身得体地走出雅间。
喜欢她啊可不是一件好事,现在话说白了唐修竹算是爬出泥潭了,左右唐家的这个人脉还有所保留就行。
绪棠拉开车门刚要坐进去,手机震了。
纪非台:【晚上想吃什么?】
她靠在车门边,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随意的点了几道菜:【松茸炖鸡、清炒菜心、葱烧海参。】
纪非台秒回:【好。】
每次都是这样,无论她提出什么要求,纪非台都只会答应,要什么给什么,说什么是什么。
所以她和纪非台到底是什么关系呢,绪棠仔细想了想,觉得用皇帝和奴才来形容更合适,她只管随心所欲,在他面前作威作福。
她嘴角忍不住上翘了一秒,刚弯腰准备坐进驾驶座,一巷口忽然窜出一辆深灰色保时捷。
速度很快,直直朝着她的方向冲来,风声裹挟着引擎的轰鸣扑面而来。
这种危险的感觉,让绪棠身体本能地绷紧,四肢泛起寒意。
刺耳的急刹声炸开,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拉出尖锐的长音,保时捷硬生生在她车尾后方停稳,两车间距近得几乎相贴,只差分毫就会撞上。
绪棠感受着臂膀上耸立的汗毛,眉头拧起来正要发作,裴书懒洋洋地从驾驶座探出头来。
他眉眼自带几分漫不经心的邪气,只勾起半边唇角,笑容玩味莫测,一举一动都带着不安分的气场。
他带着几分引诱的意味,幽幽道:
“想不想知道纪非台的秘密?”
“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