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书开车车速极快,车身却稳得没有半分颠簸,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了起伏的山丘。
绪棠手肘撑在车窗边缘,食指抵住太阳穴,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舌尖顶起左侧脸颊软肉,强忍着倦怠戾气。
裴书这种人世界各地飞,连绪棠都是第一次跟他打交道,但仅仅是第三次交流,她对这个人的烦躁值就已经拉满了。
“你跟纪非台有仇?”绪棠问。
“没仇。”
“那你干嘛要告诉我他的秘密?”
“因为我这人喜欢分享。”
说话没信息就算了,绪棠一追问纪非台的秘密究竟是什么,裴书就掀起单侧唇角似笑非笑瞥她一眼,轻飘飘回一句到了就告诉你。
王八蛋,搞得神神秘秘的,绪棠心底火气层层堆叠,原本只是浅浅的好奇,被他反复吊胃口,硬生生搅得心神不宁。
可她思来想去也实在想不出纪非台有什么秘密?他家里的暗室和那满墙的她的照片?那算什么秘密,她早就发现了。
而且这个裴书凭什么知情?刚才上车的间隙,她已经悄悄让玫闺查询了两人的往来,但结果是毫无交集。
所以她更好奇纪非台藏着什么秘密,有种挖掘自家小狗狗偷藏的骨头的感觉。
车辆驶离高速出口,拐进一条没有标识的柏油路,这路绪棠熟,不就是她和邹玫闺闲暇时常来的私人环山赛车场吗。
“装模做样的就把我带到了这?裴总,纪非台到底有什么秘密啊?”
绪棠咬着后槽牙偏过头,看着裴书懒散的侧脸直接把不满摆在了明面上。
裴书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左手闲散搭在档把上方,食指与中指修长骨感,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细烟,指尖灵活转动,烟身在指间来回翻转。
他眉骨偏高,瞳色偏浅,看人时总是斜眼余光扫视,周身没有规整的精英感,总让人觉得野性邪气。
“怎么一提到纪非台,绪总的脾气就压不住了?这可不像在外谈判时,永远云淡风轻、滴水不漏的你。”
绪棠笑意瞬间凉薄下来。
脾气大?她不屑一笑,直接下了最后通牒:“纪非台到底有什么秘密?你不说,我就自己去问他。”
纪非台向来对她掏心掏肺,几乎是把整个人剖开了放在她眼前,求着她多看一眼,只要是她想问的事,那家伙必然老老实实全盘托出,半点不会藏着掖着。
一路被吊足胃口,可裴书还是没有开口的意思,绪棠最后的耐心彻底耗光:
“没话说就别说了。”
车子刚转过弯道,她冷漠的伸出手,猛地推了一下操纵杆。
引擎转速骤然拉高,轰鸣低沉暴烈,车身狠狠顿挫一下,整个车架都跟着震。
事发太过突然,裴书毫无防备,上半身往前一冲,整张脸险些重重磕在方向盘上,他没想到绪棠会突然动手,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去踩刹车。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拖出两道深长的黑印,滑行出去好几米终于稳稳刹住。。
刚停稳,他猛地转头看向身旁云淡风轻的女人,双眼睁大,惊愕混着后怕尽数写在脸上:“你胆子这么大?很危险懂不懂?”
他心底暗自咋舌,这个女人怎么这么暴躁?纪非台好这口?哇塞了都……
危险?她玩车那么久,才不会蠢到把命就这样随便交代了,不过吓唬吓唬人还是够用的。
绪棠懒懒地解开安全带,冷白的侧脸被窗外掠过的树影切割出利落线条,那股不好招惹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作势要下车。
“纪非台绝对不会告诉你的,”裴书忽然倾身过来,一把按住了绪棠解安全带的手腕。
燥热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整张脸凑近过来,深邃亮眼的眼眸里裹着浓浓的玩味笑意。
绪棠看着自己在裴书瞳孔中的倒影,不免有一种被这个男人看了个透彻的感觉。
这个男人怪邪气的,她甚至感觉他这次的目的,也只是为了好玩……
她没好气地抽出手,当着他的面把手背用纸巾擦了又擦,原本就冷淡的脸色瞬间冷得凌厉:
“别再有这种轻佻举动,不然绪源继承人动手教训裴家少爷的新闻,能牢牢霸占娱乐头条整整一周,要去哪?快点!”
裴书一眼就确定她绝对不是随口恐吓,立马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我投降”的姿势,发动引擎继续往里开。
车驶过自动升起的道闸,正式驶入赛车场内部道路,裴书舔了舔唇角,声音悠悠,自带一种讲故事开场白特有的神秘感:
“纪非台啊,他可是个藏得很深的骗子哦。”
“他现在不止想骗你的人,还想骗你的心哦,绪总……”
神经病,故作玄虚,两句话一点重点都没有,绪棠蹙眉冷声道:“你有话直说。”
卖完关子,裴书熄了火,侧头扬下巴:“看那。”
两辆机车并排停在一起,一辆哑光黑,一辆深灰银,车身线条凌厉流畅,轮胎崭新,胎毛还在,刹车盘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磨损,像是刚从展厅里推出来的。
“你跟我比一场,”裴书兴致勃勃地舔了下虎牙,提出了自己的最终目的,“比赢了,我就全告诉你。”
见状,绪棠轻嗤一声:“人家今天不对外营业。”
也得庆幸不营业,否则上场较量,她肯定把裴书碾压得体无完肤。
裴书单手推开车门,修长笔直的长腿先一步利落落地,黑色工装裤裤脚贴着高帮机车靴,线条劲瘦利落。
他抬手随意屈指,往后拢了一把被风吹乱的发丝,唇角上翘:
“作为这里的老板,我当然有资格清场了,这可是专门为绪总准备的正式见面礼。”
老板?
这处赛场的幕后老板是裴书?
裴家……也难怪玫闺没扒出来这块赛场的老板,这种钱堆里长大的人只要想藏,手段门路数不胜数。
饶是这样,绪棠也免不了几分错愕,毕竟这座山头,可非常赚钱。
裴书径直转身,率先走向哑光黑机车,侧身抬胯稳稳落坐,肩宽腰窄的优越比例在这辆车上适配无比。
戴好头盔后他微微偏过头,隔着透明面罩看向神色不明的绪棠,舌尖漫不经心地蹭过整齐的下排齿列,明晃晃的朝她发出挑衅。
“切,装货。”绪棠的好胜心瞬间被勾起,利落的跨上那辆深灰银的机车。“为了防止某人一会哭鼻子,我得提前知会一声,我很牛。”
她手腕熟练一转,连续两下轰响油门,低沉浑厚的引擎轰鸣炸开,用更霸道的方式回应挑衅。
裴书看着她满身锐气的模样,捏住面罩拉杆向下闭合,透明面罩彻底遮住眉眼,只余一截线条冷薄的下颌。
两辆机车并排停在起跑线上,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把黑色的柏油赛道晒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轮胎橡胶和沥青混合的气味。
远处是一连串的弯道,赛道两侧是绿色的缓冲带,缓冲带外面是轮胎墙。
裴书最后一根手指收下去的瞬间,两辆车的发动机同时轰鸣,声浪叠加在一起,在空旷的赛道上方回荡。
直道上总是容易并排,可绪棠是奔着他口中的纪非台的秘密来的。
“所以……谁要在你身上浪费时间,我要速战速决!”
速度表指针肉眼可见地疯狂攀升,气流死死拍在车身,将绪棠后颈碎发吹得猎猎炸开,布料紧绷着勾勒出她脊背紧致流畅的线条。
她刻意将上半身压到极低,胸腔几乎贴合哑光银的油箱,她眼尾用力收紧,双目眯成狭长锐利的一条细线。
手腕干脆利落地将油门直接拧到底,发动机的转速一路飙升,在直道上领先了裴书半个车身。
弯道上绪棠的线走得更好,车身倾斜,膝盖几乎擦着地面划过去,出弯的时候速度比裴书快了不少,很快将两个人的差距拉到了三个车身。
呵,这裴书好歹是幕后老板,她这位超级至尊会员什么水平她不信他没提前了解过。
绪棠在下一个入弯前猛踩后刹车,她的身体向左侧倾斜,膝盖贴着地面滑过,然后瞬间切换重心,让车身变成了右侧倾斜,提速衔接行云流水。
所以……这比赛跟过家家一样,没意思。
绪棠面罩下的眼珠都未曾转动分毫,思绪却清晰地飘回方才裴书的话。
纪非台有所隐瞒这件事暂且不论,这个裴书找上门来目的是什么。
从商人的角度来看,她原本平直眯起的眼缝再度收紧。
后方的裴书死死咬住车距,看着绪棠没有出现一丝一毫偏差的走线,久违的惊喜感猛地从心底涌上来。
这个女人,真有意思!厉害又傲气。
绪棠始终稳稳压着裴书一头,正在他兴头正起的时侯,绪棠突然将前刹后刹同时捏死,轮胎在地面上拖出两道浓烟,毫无征兆地停在了弯道内侧的缓冲带上。
裴书的车速原本就不如绪棠快,距离又远,看到绪棠突然刹车的瞬间,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本能地捏死了刹车。
前轮抱死,车身失去了平衡,他的身体从车上被甩了出去,重重撞上缓冲带的橡胶垫才停止了滚动。
机车滑出去好几米,在地上拖出一长串火星,最后歪倒在赛道边缘。
这个女人是故意逼停他的!
裴书不解地把头盔摘下来扔在地上,头发乱得像鸡窝,肩膀上的衣服磨破了一块,里面的皮肤发红:“不是比赛吗?怎么不来文的?”
绪棠慵懒地摘下头盔,随手一转挂在侧边车把上,长腿撑在地上,整个人半倚在机车上淡淡垂着眼。
身后是整片通透的冬日晴空,强光遮住她大半神情,愈发深邃慑人,影子投在裴书脸上,他下意识抬起手背用零星光线看着情绪模糊难辨的绪棠。
看不清人,只能听到她傲气的语调:
“纪非台的秘密,你爱说不说,但你敢用这件事情来威胁我或者他,我告诉你,不可能,并且裴总我真的很忙,没空陪你玩这个无聊的游戏。”
闻言,裴书也没了比赛的兴致,盘腿坐在缓冲带上,也不起来了,一只手撑着下巴无所谓的仰头看着她。
绪棠重新戴上头盔,搭扣咔嗒一声扣好,喉间极轻地哼了一声:“裴总,你小时候被人打过吗?”
这个裴书从骨子里透着贱劲,要不是仗着家里有人,肯定隔三差五就要被人打一顿。
她拧下油门,车轮碾过裴书身边的地面,卷起细碎沙尘扑面而来,逼得他下意识蹙起眼睫眯住双眼。
裴书依旧毫无顾忌的坐在地上,看着那道夺目的身影消失在赛道尽头,他狭长的眼眸半眯起来,猩红的舌尖舔过干裂的下唇:
“还挺护犊子的,可远比宴会上假笑的样子有意思多了。”
腿坐麻了,裴书抬手掸了掸裤腿沾上的尘土,转身朝着和绪棠截然相反的方向迈步。
他随手伸手按了按伤口,瞥见指腹染上的红,反倒觉得有趣,漫不经心地甩手把血珠抖落。
“绪棠……呵呵,原来纪非台在国外时天天画的女人就是她啊……呵呵,人比画好看多了。”
这样一个魄力十足的女人,确实惹得心动啊……